岷州十二景之一“长城西起”
文/漆军艺
秦关苍苍残垒墙,岁月悠悠史韵长。
烽火遥传思旧梦,荒丘寂寞忆秦皇。
西起崆峒遗踪在,东连朔漠古道藏。
古塞雄魂千载在,山河无语韵犹彰。
提笔写下这首咏岷州“长城西起”的诗作时,心中早已对这片藏着千年秦史的土地魂牵梦萦。此地便是岷州城西的崆峒山,清代诗人??岷州八景之中的“西岭晴云”便坐落于此,如今我决意将其纳入岷州十二景,定名“长城起首”,只因这里不仅有流云绕岭的自然灵秀,更有秦长城西端起点的历史厚重,自然胜景与千年文脉交织,堪称岷州最具风骨的景致。山下铁关门为秦长城起首之处,山上观音湫池是道教兴盛之地,清乾隆元年,道士刘明一在此结庵修道,五十年不入城市,露水浴身、榻侧驯虎的传说,更为这片山林添了几分仙气与传奇,雨后天晴之时,山色澄净,白云舒卷,登临此处,心旷神怡,仿若置身仙境,而我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向往,择一日晴好,奔赴此地,以画笔描摹古塞雄姿,以身心触摸千年史韵。
驱车行至山底,刚停下车,视线便被漫山黄绿色狠狠撞了个满怀,满心满眼都是澄澈的青翠橙黄,瞬间洗去旅途的疲惫。那黄绿色绝非单薄的浅淡,而是带着山野粗粝与生机的黄绿,从山脚层层叠叠铺至山顶,仿佛天地间的丹青妙手,将倾尽所有的黄颜料尽数泼洒于此,连掠过树梢的风,都被浸染成清润的黄绿色,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沿着蜿蜒的碎石路缓步踏入林中,山路并不算陡峭,脚下堆积的落叶厚可没过脚踝,松软如棉,每走一步,便响起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大地沉睡千年后,对远道而来之人的低声应答。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零零散散地洒在落叶之上,形成晃动的细碎光斑,风一吹,光斑便跟着流转跳跃,让静谧的山林瞬间多了几分灵动与生气。最先钻入鼻腔的,是松针独有的清苦香气,混着腐叶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山间不知名野花的淡淡甜香,深吸一口气,清冽的空气直抵肺腑,将心底的浮躁与繁杂尽数涤荡,只觉浑身清爽,心神都沉静下来。
越往山林深处行走,树木愈发茂密,各类植被错落生长,勾勒出原生态的山野画卷。粗壮的青杠树笔直地冲向云霄,满山遍野,树干上覆着厚厚的暗绿青苔,像是裹上了一层历经岁月的老绒毯,诉说着山林的古老;桦树洁白的树干在一片浓绿中格外醒目,白绿相映,自成一道别致景致;棠梨树的枝叶间,挂着即将成熟的野果,红红莹莹,饱满可爱,如同缀满枝头的小灯笼,随风轻轻摇曳;还有诸多叫不上名字的阔叶树,叶片宽大厚实,风一吹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好似热情地与路人打招呼。林间偶尔可见几株枯树,树干早已中空,裂痕纵横,却偏偏从裂缝中冒出嫩绿的新芽,枯木与新枝相依相伴,尽显生命的顽强与轮回,让这片山林不仅有岁月的沧桑,更有生生不息的活力。
一路拾级而上,行至五台之处,山势陡然变陡,脚下的泥土与碎石,恍惚间竟觉得沾染了秦人足迹的温度,或许我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当年秦人修筑长城时夯实的夯土。行至观音殿前,一截青灰色的土墙蓦然映入眼帘,它静静嵌在山顶,仿佛从大地之中自然生长而出,沉稳而坚毅,这便是铁关门秦长城的珍贵遗迹。殿后还有一截夯筑土墙,虽仅有两米多高、两三米长,在青山之间却格外醒目,历经两千余年风雨侵蚀,黄土依旧夯筑得紧实平整,依稀能窥见当年修筑时的规整与严苛。凑近细细端详,夯土层中还夹杂着细碎的麦秆,不禁感叹古人的智慧,《史记》中虽未详述长城修筑的细节,但从这残垣之中便能知晓,秦人以黄土混合麦秆增加粘性,让土墙历经千年而不塌,这份匠心与坚韧,早已融入华夏血脉。这里的长城,全然不同于北京八达岭的规整青砖,而是就地取材,以当地片石垒砌,石块大小不一,却拼接得严丝合缝,层层夯土层清晰可见,每一层约十公分厚,如同一本摊开的厚重史书,每一页都镌刻着两千多年前的岁月,写满了秦朝的壮阔与沧桑。
继续攀登,终至墩台山脊,眼前瞬间豁然开朗,天地开阔无边。一座高大的烽燧矗立在山脊最高处,底座由石块砌成,直径约十七八米,上部以夯土筑就,高约七八米,宛如一位沉默伫立的巨人,历经两千年风霜雨雪,依旧守护着这片山河。走近烽燧,能看到其夯土比山下土墙更为紧实,表面布满雨水冲刷的孔洞,刻满岁月的痕迹,却依旧身姿笔直,未曾有半分倾斜。绕着烽燧缓缓行走,墙体上浅浅的脚窝清晰可辨,那是当年士兵上下烽燧留下的痕迹,历经千年,依旧未曾磨灭,仿佛昨日还有将士在此驻守,脚步铿锵,仿佛还能感受到他们坚守的温度。
站在烽燧之巅,山风浩荡,吹得衣袂翻飞,视野也被无限拓宽,万千思绪从心底喷涌而出,这也是我此次写生最想落笔捕捉的心境。执笔铺纸,望着眼前残墙、远山、流云,迟迟难以下笔,并非景致难描,而是被这千年历史的厚重深深震撼,满心皆是对古人的敬畏。据司马迁《史记》记载,秦将蒙恬奉命修筑长城,北逐戎狄,筑起万里屏障,以护天下安宁。遥想当年,田萌将军站在这同一片土地上,远眺四方,心中所想的,定是狼烟尽熄、天下太平,是百姓安居乐业,是戍边将士能早日与家人团聚。秦朝一统天下,结束战乱纷争,百姓期盼安稳度日,而修筑长城,正是为了抵御外侮,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那些深埋在黄土里的辛劳,那些驻守在烽燧的孤寂,都化作了华夏民族坚韧的脊梁。
执笔写生时,我刻意放缓笔触,细细勾勒长城残垣的轮廓,描摹山石的肌理,晕染山林的浓绿,每一笔都带着敬畏。我没有刻意美化这段残墙,而是如实画出它的斑驳与沧桑,画出夯土层的纹路,画出风蚀的痕迹,因为这份残缺,才是历史最真实的模样。画中不仅有眼前的西岭晴云、洮水青山,更有千年之前的烽火狼烟、将士坚守,有秦人的智慧与坚韧,有岁月的沉淀与厚重。向南望去,洮河如一条银带,蜿蜒缠绕着岷县川地,田埂间的当归、黄芪随风摇曳,如同铺就的彩色花毯,一派田园祥和;向北望去,群山连绵起伏,层峦叠嶂,直抵天际,山坳褶皱之中,或许还藏着更多长城遗迹,被草木遮掩,静静等待后人探寻。
闭眼静立,耳畔风声呼啸,仿佛穿越千年时空,听见了当年的声响:士兵修筑长城的夯土声、整齐的脚步声、战马的嘶鸣声、烽燧点燃时的狼烟呼啸声,还有洮河潺潺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雄浑古老的历史长歌。写生之时,手中的画笔早已不只是描摹景致,更是与千年历史对话,与秦将田萌的心愿共鸣,与这片土地的灵魂相融。
千年风雨过,古塞雄魂存。岷州崆峒山下的秦长城遗迹,没有万里长城的雄伟壮阔,却以最质朴的残垣,承载着秦朝的历史记忆,见证着岁月变迁。此次写生,不仅绘就了一幅西岭晴云、长城残垣的画卷,更在心底留下了深深的感悟:山河无言,史韵悠长,那些散落在山野间的历史遗迹,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残砖断瓦,而是活着的历史,是民族的根脉。它们静静伫立,诉说着过往的辉煌与沧桑,提醒着后人,不忘历史,珍视当下,而这份藏在山水间的历史底蕴,正是岷州最珍贵的宝藏,也让“长城西起”这一景致,在千年之后,依旧风骨卓然,韵味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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