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诗
毋东汉
【热土之歌】
(004 )母亲为我医腿疮
住进新棚以后,我心情特别好,整天唱着没字的乱弹,胡球的叫唤。我还把我的小衣裳做成木偶:把衣服钮子扣齐,用一根竹掍从里边撑住,棍脑绑在衣领处,塞一疙瘩烂棉花,撑大,算是木偶人头,再用两根竹棍从里边伸进去,从两个袖子伸出,绑住袖口,算是木偶人手,木偶就做成了。这一套,全是隔壁改河哥教的。改河哥是四伯家大儿子,他教我玩出新花样——唱戏。左手拿住撑到人头的竹棍,右手拿住撑到人手的竹棍,就能做各种手势。再绷一条绳,一头拴炕背栏,一头拴窗框,搭上薄被子,戏台帐幕也成了。乐器只有小饶铂,鼓用脸盆代替,锣锣是借人家的,现在想,可能是刘耀亭,祖母引我到他家串门时,临走借的。唱的啥戏,不记得,胡喊叫的。观众只有地上躺着的笤帚。
也许是新棚底下太潮,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腿上长了许多极小疙瘩儿,奇痒难忍,我就挠,使劲挠,“唱戏”也停止了。挠烂了还痒,再加上疼,疼得厉害,还流黄水。(放到现在早住院了。)那时,医疗卫生条件几乎是零。没钱去清医生,只好硬扛。小孩子又不干活,成天玩耍,痒就痒着,疼就疼着,穷人的孩子,没那么娇气。疼是能忍受的那种疼,痒是撑得住的那种痒,所以并不影响我跑来跑去地玩。大人忙大人的事,我玩我的。身体恢复正常的母亲,除了做饭,就操心我了。母亲的手很灵巧,跟外祖母学的。夏天到了,我嫌热,整天耍精驴—— 一丝不挂。母亲怕我受“渗”(着凉),她专意为我做了一个花裹肚。那图案实在难忘。裹肚整体呈六角形,左上角和右上角两条系搭在左右肩,左下角和右下角两条系从腰后拴在一起。裹肚的画面,主图是一个老虎头,额上有“王”字,鼻眼像人,耳朵像猫,嘴张着,露着牙齿,好像在笑。嘴处正好是兜兜的囗,可以装豆角之类的零食。虎头上面是一朵盛开的莲花,呈侧面,莲花的杆部绣着一条大鲤鱼,好像正在游,莲花根部是一根完整的莲藕,有头有尾,这叫《连年有余》。四个角都有图案,左下角是赖蛤蟆,右下角是螃蟹,右上角是蝎子,左上角是一条盘成一堆的蛇,蛇头是举在中间的。我明白,母亲为啥把这些绣在裹肚上呢?因为我害怕这些东西。越害怕越需要了解,现在想来是安全教育。

由于两腿有疮,小伙伴都嫌我脏;改河哥帮四伯干活,没人跟我玩,戏也唱不成了。耀亭他爷把锣锣要回去了。闲得无聊,没法玩的时候就挠腿,越挠越痒,痒中带疼,黄水乱流,疮面扩大。母亲四处求单方,得到青泥可疗疮的绝窍。村东南有个废弃的瓦窑,旁边有个小小的流水泉,泉里长着水芹菜及其它水草,水里有小鱼小虾,还有水蝎子、油葫芦等水生小爬虫。泉旁有一人多高的小树,什么树记不得了,只记得叶子很密。母亲用右手牵着我的左手,像拉着一只犟羊羔,来到流水泉边。让我站在小树树阴下,她自己在太阳波底下晒着。她双手伸进水芹菜根底下,抓起青泥,往我腿上抹,我感觉止痒又止疼,还很凉快。母亲让我站在小树下晾着腿,她热得没法,把双脚浸泡在泉水里。她没戴草帽,脸上腮上全是汗,短袖衬衫被汗水浸得粘在身上。她擦脸时手没洗净,青泥抹在脸上。我笑,笑她脸上汗和泥,她笑,笑我腿上伤终于有了好药方。我腿上青泥晾干了,母亲把我拉下水,用手撩着水,把我腿上青泥泡软,冲净;又把我送到小树底下,让我站端。因为树阴小,只有站端了,才能完全歇凉。母亲又一把一把抓青泥往我腿上涂抹,盖住疮伤。我问母亲:“刚在水里抹,多近?”母亲说:“水里有那个,怕咬了你。”母亲说的“那个”,包括很多,例如蚂蝗、水蝎子、水蛆、水蛇……(母亲站在水里不怕吗?当时我没问。现在问,她已不在人世、十多年了!)我望着母亲,尽管脸上有泥,仍然像画上的人,像谁呢?我想想,像灶爷旁边的那个灶奶奶,灶奶奶老得多。还像寺里供台上老和尚(如来佛)旁边站着的那个捧着花瓶、瓶里插着柳枝的阿姨。(观音菩萨)就这样,每天中午最热的时候,母亲刚洗完锅和碗,就把我牵到流水泉边,涂青泥治腿疮。涂了晾干,泡软冲掉重涂,搅动的水,不怕有“那个”,周而复始,不知经过了多少天(那时又不会写日记),我的腿竟然痊愈了,小伙伴们又愿意找我玩了。(我没有给青泥打广告的意思,更不是青泥形象代言人,请勿效仿。)
2026.5.5.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