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游洁 朗诵和音画:杨建松

梅子和著名青衣演员张慧芳合影
一
梅子很忙,不是一般的忙,都忙出了专属梗:给她打手机,听筒里多数是飘着“您拨打的电话正在看戏中,请稍后再拨”的自定义彩铃,叫你哭笑不得。发微信,运气好隔天能收一个搞怪的表情包,运气不好等个一天半响回个“对不起,忙在。”。
但你要是去刷她的朋友圈,那叫一个鼓乐齐鸣、好戏连台,三天两头就甩个九宫格出来,点开全是色彩鲜亮的戏曲剧照,配文要么是对着“好角儿”花式吹爆,要么是吐槽今天京胡的“小附点”没出来。合着人家哪是“失踪失联”啊,是一头扎进戏园子,生生开启了“非戏勿扰”模式。
也难怪,武汉这地界本就是与京津沪齐名的“戏曲大码头”,戏剧荟萃。在最为繁荣昌盛的时代,曾集萃过全中国最好的戏、最好的角、最热闹的剧院和最疯狂的票友。现今票友也多到成千上万,光是登记在册的京剧票社就有160多家,路上随便撞着个遛弯的爹爹,张嘴就能来段《定军山》《劝千岁》,嗓子亮得比广场舞音箱还响。

在这个空气都弥漫着戏腔戏韵的城市浸润,一辈子爱戏实在不算稀奇,稀奇的是梅子属于“剧种通吃型”,不管是大气的京剧、婉转的昆曲,苍凉的秦腔、缠绵的粤剧,样样都能迷到上头;更稀奇的是人家不光爱看,点评起每个角儿的唱腔身段来,那真是句句戳在点子上,其水准直追评委席的那一位位白发专家。

说起来,梅子的戏瘾,是刻进DNA里的原生buff。她家祖上有来头:母亲是上海十里洋场走出的名门闺秀,曾是我先生那一代金口孩子们的产科医生,被尊称为“小镇林巧稚”;而母亲的曾祖父是清光绪的帝师翁同龢,叔外公是陪了陆小曼半辈子的京昆名票翁瑞午,曾得梅兰芳亲传,和俞振飞同过台。不过梅子每提起他都撇撇嘴,说这是个有争议的长辈,咱不多聊他。梅子父亲是民国时期的军医,这辈子没别的嗜好,就爱抱着收音机听京剧,哼京剧。梅子打小就是在“咿咿呀呀”的胡琴声里泡大的,吃饭时耳边飘着《苏三起解》,写作业时背景音是《贵妃醉酒》,连睡觉前的催眠曲都是西皮二黄,这颗爱戏的种子,早在幼小的心里扎根发芽。

二
特殊年代,样板戏成了全民顶流,谁都能哼两句“我家表叔数不清”。梅子也跟着收音机学唱,样板戏的很多段子她都会唱,记了一辈子。

上初中时,一身“戏菌”的梅子,被老师点名参演革命现代舞剧《白毛女》,分到的角色居然是叼着烟袋、一脸刻薄的地主黄世仁他妈。与其娇美形象的反差感直接拉满。现在她提起来还“余怨未消”,说真是毁了自己的人生第一次登台,人家演“花旦”,叫我演“坏蛋”。

文革结束,传统戏迎来了春天,那阵梅子家还住江夏金口镇——一个有“小汉口”之称的千年古镇,舟车楫马,商贾云集。有回省京剧团到离镇七八里地的金水闸演出,是李春芳、朱世慧主演的《玉堂春》和《三娘教子》。已经在医院上班的梅子,每天一下班就往演出点跑,来回要走三个多小时,去时脚步轻快得能蹦起来,回时已是月上中天夜深沉了,连续跑了三天,脚都磨出水泡还乐得合不拢嘴,跟现在小姑娘跨城追演唱会的疯劲一模一样。

作为随军家属来汉口后,梅子看戏有了更多便利。她有个在文化部门工作的朋友,经常给她送剧团赠票。那些年,她几乎长在了戏院里,越看越上瘾,越看越入迷。中国京剧院程派青衣张火丁来武汉连演《白蛇传》《锁麟囊》《江姐》,梅子一场不漏,看得神魂颠倒,直呼“这姑娘怎么能把程派的韵味唱得这么绝”,从此,她愈加踏上了“资深戏迷”的“不归路”。
说来也是巧合,武汉方言里“迷”读“méi”,跟“梅”字同音,大家平时都把戏迷叫“戏méi子”,于是,这位京剧的“天选之子”就被叫“戏梅子”了!

梅子和著名铜锤花脸康万生合影
三
咱们中国的传统戏曲,那真叫一个百花齐放各有千秋。你听那诗里写的:“南北声腔各擅场,皮黄婉转秦腔亢。梨园百种花争艳,一曲惊飞槛外霜。”昆曲的水磨腔软乎乎的,能把江南的水都唱得醉掉;秦腔的梆子鼓敲得震天响,能震裂塞北的冻土层;川剧变脸一亮相,全场观众的惊呼能掀翻剧院顶;粤曲的小调婉转缠绵,唱得异乡游子能当场掉眼泪。梅子是妥妥的“博爱党”。不光本地的京汉楚、沔阳调、黄梅戏、荆州花鼓;外地的只要叫得上名字的剧种,她都喜欢,且能看得津津有味,聊得头头是道。

我在广州生活了快十年,愣是对粤剧一窍不通,有次被先生拖去看反映赵佗归汉的经典粤剧《南越宫词》,像误入盛宴的乡人,看得见热闹,吃不出味道。梅子说:“你是没静下心来看,粤剧好看得很,它就像一幅优美国画,细腻雅致,你慢慢品,品到味儿就出不来了。”就连藏剧她看完都直拍着巴掌“太上头了!”
但凡有外地剧团来汉演出,只要她晓得,二话不说先下单买票,严寒酷暑,风霜雨雪都奈何不了她,问她为啥这么拼,她掷地有声:“戏大于天哪!”

四
长期的耳濡目染,潜移黙化,梅子说话也抑扬顿挫跟京剧念白似的,听她聊天都像在听戏。她跟我说最开心的不是坐在剧院里看戏的时刻,是赶去看戏的路上,跟去见暗恋了好多年的“情人”似的,“前方路途虽远,怎挡我一片痴心?纵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将过去,与我那心上人,相呃会!”
你要是好奇她最近又迷上哪个角儿了,根本不用开口问,去翻她朋友圈准能找到答案。甚至哪个演员的水袖甩得行云流水,哪个的高腔唱得比上次稳,哪个的眼神处理得特别戳人,言简意赅。她看戏有个原则:“因人爱戏,不因戏爱人”,只要她认可的好角儿来武汉,演几场她看几场,买票花钱毫不心疼。于魁智和李胜素的《龙凤呈祥》《四郎探母》《凤还巢》,只要来武汉,她场场不落,前后看了五六遍,每次都情若初见,瘾上心头。

有回大年初五,京韵大舞台上演《三打祝家庄》,梅子家突然来了客人串门,可把她给急坏了,坐立不安,魂不守舍,好不容易待客人离去,她拎着包就往剧院冲,人家戏都演了小半场,售票处正准备下班。人家劝她:“都演一半了还买票干啥呀,等下次再看呗。”梅子忙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我就为看后几场石秀的打戏就行!”你瞧,这戏瘾上来了,就是牛!
2011年11月,全国京剧节在武汉举办,梅子一口气买下30场票,每天连看两场,看到第十四天时,脚疼得一瘸一拐,屁股疼得坐不住。她赶紧去医院,医生看完脸都沉了:“你可真能扛,屁股长了个大血痔,今天要是不来,血痔破了会大出血的!”当场就安排切除。手术刚做完,麻药劲还没完全过呢,梅子就找医生:“我要出院,我还有两场戏没看完呢。”医生听完都气笑了,直接怼回去:“你是刚做完手术的病人!还要不要命了?”后来提起来那两场没看上的戏,她遗憾得直叹气,说那两场都是顶配阵容,没看上简直是损失了一个“小目标”。
五
几十年的戏剧“迷龄”,让看了1000多场戏的梅子成了一座“戏曲博物馆”,海纳百川,兼收并蓄。岁月的历练,练就了她对戏剧独立的思考、眼光和品位。

2007年第八届中国艺术节在武汉鸣锣开幕,要选20个观众评委,京剧组就有7个名额,当时网上报名的戏迷有上千人。梅子也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那天她正在家颠锅炒菜,闺蜜突然打电话过来,兴奋地喊:“你是不是报名那个观众评委了?我在《楚天都市报》上看见你的名字,你入选了!”梅子听完直接把锅铲扔灶台上,马上跑到街头买报纸。后来她才知道,是著名戏剧导演余笑予先生特别欣赏她的剧评,说她的点评有深度有高度。于是,幸运的梅子正儿八经坐上了观众评委席,免费看了十五天大戏。

梅子和著名琴师燕守平合影
梅子的退休养老金每月只有三千多块钱,每年看戏花费不菲,头等座六七百元一张,她舍不得买,只买最便宜的票。但是又想坐前排看得清楚、好拍照,于是,她想了个“小妙招”:每次买最便宜的末等票,然后早早进场坐前排空座上,她知道前排总会有没卖出去的空位,只是具体哪个位置空就得碰运气了。
她管这叫“坐盲座”。人家持票的观众来了,她就麻溜起身让座,再换下一个空座。常常一晚上要辗转腾挪好几次座位。有个闺蜜曾跟她去坐过一次“盲座”,坐得提心吊胆,总怕座位主人来了,说这戏还没看清白,心脏病都要“嚇”发了。梅子笑她:“这有么嚇的?想看戏又不丢人,来人了就让呗,再说空座位没人坐也浪费了,这叫性价比最大化!”

六
梅子还有个爱好,找喜欢的演员签名、合影,留作纪念。
看完戏一般都十点多了,她就安安静静站在后台门口等演员卸完妆出来拍照签名,经常等一个多小时。她的真诚感动了很多大艺术家。尚长荣先生两次来武汉演出都跟她合过影,很耐心给她签名,字写得跟书法家似的。梅葆玖先生,有次演出完助理怕他累,拦着不让观众合影签名,梅先生看见忙说:“别拦别拦,请观众来。”还有演红娘最有名的荀派名家孙毓敏老师,亲切得跟邻家姐姐似的,这些细碎的温暖小事,都被梅子妥妥地收在心里,提起来就高兴。
这多年下来,梅子攒了满满两大本和不少名家演员的合影簿和签名册,没事就翻出来看看,每翻一页就能忆起当时看戏的时光,跟回味一瓶老酒似的,满满的快乐幸福。

梅子珍藏的部分戏剧名家签名
梅子老伴原是某军事学院教授,喜欢看书,爱静不爱动。她总说对老伴有愧疚,让老伴经常一个人在家待着。她也试着想把老伴和女儿拉进“戏迷队伍”,发展成同好。有一年苏州昆剧院来演青春版《牡丹亭》,火得一票难求,梅子之前已经看过五场了,还是没忍住买了张280的票自己先刷了一场,转身一咬牙又买了两张680的头等票,让老伴和女儿去看,想着这么好的戏,怎么也能把俩人拉下水。
结果父女俩看完回家,梅子一脸期待地问怎么样,父女俩一脸懵然。女儿憋不住说:“哼哼唧唧一晚上,都不知道唱的啥,我睡着了。”不过,老伴倒挺支持她的,看着她自从迷戏后,身体见好,精神头比二十岁的小姑娘还足,也就乐见其成了。

七
“戏梅子”,不光迷看,还迷唱。有次朋友聚会让她唱两段,她款款深情地唱了几段,大家都鼓掌,夸她“记性真好,这多词都能背下来”。梅子听完哭笑不得,她知道这是大家的“花式鼓励”。于是她入了个票社,找票友学,找琴师抠,慢慢的感觉上路了。
后来,她每周固定跟省京剧院老师上琴学戏,每天跑票社跟琴练戏,常常五六个票社连轴转。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跑一个多小时到票社,票友们体谅她忙,都让她先唱,十一点得赶回去给老伴做饭。下午有时还赶两点半的戏,要是有晚场就接着看。用现在的流行语:她不是在看戏学戏,就是在去看戏学戏的路上。
写到这里,我们终于理解梅子为什么总是那么忙了吧?
现在,梅子的戏越唱越好,不管是传统戏的《贵妃醉酒》《生死恨》《玉堂春》《宇宙锋》《凤还巢》,还是现代戏《海港》杜鹃山》,好多名段都拿得下来,去年还一身白帔水袖头饰粉墨登场,举手投足,昆乱不挡,那身姿,那扮相,那唱腔,谁说不是一个活脱脱的青衣美人!

梅子在京剧《楚宫恨》中扮演马昭仪
前阵子我跟她说要写她的故事,她赶紧一个劲发摆手的表情包:“莫写莫写,我看戏就图个开心,你跟我聊戏我就高兴,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我只是个‘戏梅子’,啥也不懂,可别让我出洋相啊,拜托拜托!”
你说,这么有意思的人,这么鲜活的故事,我哪能“独享”呢?还是敲敲打打写了这么一篇“西皮流水”,最后,隔着屏幕道一句:
“对不住了,梅子!让大家和你一起当‘戏梅子’,多好呢,拜托拜托!!”
2026年5月4日于广州

作者:游洁,女,黄石人,湖北省自然资源厅退休干部,现寓居广州。

朗诵和编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理事兼副秘书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阅读已逾两亿。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