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羹
时序立夏,暖风渐起。居于杭州,城中夏意浅浅,一念起故乡庆元黄田,心底便浮起一缕熟悉的烟火气息。在我们浙南山乡,立夏食羹,是沿袭已久的老风俗,一碗立夏羹,盛满山野清味,也藏着我一生难忘的童年记忆。
年少居家,每逢立夏,母亲必定生火起灶,用一口老铁锅,慢煮一锅地道的立夏羹。黄田本地做法十分讲究,最特别的便是黄豆的处理。先将黄豆浸泡发软,经石磨碾磨,不做豆浆,不磨细粉,特意碾成粗粒豆渣,质感松散,色泽微黄。磨好的豆渣,先要干锅慢炒焙干,褪去生腥,逼出醇厚豆香,这是立夏羹的灵魂所在。
农家土灶柴火熊熊,铁锅烧热,下一勺猪油。先把精瘦猪肉丁下锅煸香,再加入山间新笋丁、地头青菜碎,翻炒出鲜爽本味。后来家境日渐宽裕,母亲常会添入香菇增香。最后放入炒好的豆渣,兑上山泉水,文火慢熬。不加繁杂佐料,只以少许食盐调味,任由笋鲜、菜嫩、肉香、豆醇慢慢相融,熬至汤汁稠润,一锅立夏羹便成了。
老屋之内,热气氤氲,豆香与菜香四处弥漫。儿时总守在灶边,盼着一碗热羹。入口温润绵和,豆香绵长,荤素相融,清淡养胃,是立夏时节最踏实的人间滋味。那一碗羹,是母亲日复一日的温柔,也是山乡节气里朴素的仪式感。
母亲日渐年迈,再也操持不动柴火老灶,这道古法立夏羹,便渐渐少了踪影。所幸姐姐嫁于近处,扎根故土,守住了这份乡土传统。每至立夏,她依旧循旧时工序,磨豆炒渣,生火熬羹,或是送至县城,或是待我回乡相聚,一碗热羹上桌,味道依旧,温情依旧。
2000年辞别故乡,如今身在钱塘,尝遍百味,终究不及故土一碗家常羹食。远离乡土,每逢节气,便容易心生怀念。一碗黄田立夏羹,牵系着故土风物,牵系着母爱亲情,更牵系着游子绵长的乡愁。人间至味是家常,最难忘,还是旧时烟火,故乡清欢。正是:
钱塘初夏思乡土,
黄田羹香入梦长。
老灶豆渣承旧味,
一怀清念忆萱堂。
2025.5.5(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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