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弱的笋尖
王建平
世间何物力量至伟?古人云:物无绝对,柔亦能刚。一粒种子微若尘埃,却藏破壁裂石之伟力;一枚笋尖嫩弱纤纤,竟具磅礴穿透力。这便是生命本真,是柔与刚的辩证,是弱与强的转化,是无声之中震撼人心的哲学。
初春的武夷山九曲溪畔,竹林蓊郁如墨,皴染成一幅天然水墨哲卷。清风吹拂,竹影轻摇;酥雨沾襟,山气微凉。天地之间,一派温润生机悄然涌动。林间地面,簇簇竹丛正默默蓄力,鲜嫩笋尖裹着层层薄衣,吮朝露,吸地气,蓬勃待发,静候一场向上的突围。
行至途中,我险些踏碎一簇初拱的笋芽。低头惊见,瞬间震彻心魂 ——那嫩白、纤细、看似一触即折的笋尖,竟顶开了路面半尺有余、破开千碾万压、密不透风的板油路面,峭拔昂首,直指苍穹。
柔弱至此,何以冲破坚实的桎梏?微小如斯,何以穿透层层压制的阻碍?这不是蛮力,不是刚猛,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生命本真、倔强、不可阻挡的力量。它以最柔软的姿态,完成了最刚硬的突破;以卑微,印证了最宏大的哲理。
夏衍先生在《野草》中所记的一次试验,恰是这一命题的经典注脚:人的头盖骨致密坚固,纵使以机械之力,亦难将其完整分离。而将一粒粒植物种子置于其中,借自然之力令其发芽,那股源于生命本能的生长之力,竟能将机械无法撼动的骨骼,悄然撑裂。这不是物理之力的抗衡,而是生命之力对固有形态的超越;不是一时之勇,而是生生不息、向上不止的内在自力。
力学可以阐释物体运动,却难以穷尽生命的哲学。物理之力,是外力推动;生命之力,是内生自觉。一粒种子,一枚笋尖,其形虽微,其质虽柔,却凝萃着生命存续的全部渴望与力量。在天地滋养之下,这份内在的生长自觉,会化作撼天动地的能量,打破一切既定桎梏,冲破一切人为的坚硬。
笋尖破土,是一场鲜活的辩证实践。它以柔弱之质,直面层层阻力,不悲不叹,不馁不屈;遇碎石瓦砾,则内敛蓄力,顺势屈伸;遭重压封锁,则以弹性消解硬力,以韧性对抗顽阻。
穿透力,是它生命的本质追求;能屈能伸,是对 “柔” 的极致诠释;不屈不挠,是以弱胜强的哲学坚守。纵有风雨雷电摧折,其向上之心愈烈;纵使土壤贫瘠、石砾重压,其生长之志不移。千难万险,皆成它拔节的阶梯;冷硬桎梏,皆为它证道的基石。
这是自然间最生动、最无言的生命启示:笋尖以微末之躯征服困境,以柔弱之姿抗争顽劣,从来不是以刚克刚,而是以柔化刚;不是以力取胜,而是以生破局。它让九曲溪的山水黯然失色,让竹排逐浪的惊喜归于平淡,只因此时此刻,一株笋尖已将天地间 “柔能胜刚” 的大道,化作触手可及、震撼人心的现实。
老子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这正是笋尖破路背后的终极哲思。柔与刚,并非对立,而是相生相成、相互转化。水滴石穿,非水之刚,乃水之恒;笋尖破路,非笋之猛,乃笋之生。柔,不是软弱,不是退让,不是无力;柔,是隐忍,是蓄力,是坚持,是内在力量最深沉的积蓄与爆发。它温和,却持久;它纤细,却坚定;它静默,却不可阻挡。
笋尖,是自然写给人间的哲学赞歌。它于柔弱之中,诠释生长的本质;于卑微之处,绽放坚韧的光芒;于无声之间,昭示天地至理:真正强大的,从来不是外表的坚硬与凌厉,而是内心向上、向善、向光的自觉。柔,是生命最初的姿态,亦是生命绽放的最终极的力量。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
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学》《黑龙江日报》《中国书画报》等发表数十篇,曾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古风杯”全国散文征文三等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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