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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阿未同城三十多年
——读他七首诗想到的
文/静川

说起来,我和阿未住在同一个城市。这城不大,可这么多年,真正能坐下来聊诗的人,也没几个。阿未算一个。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是李白,那我大概就是汪伦?这话得先掰扯清楚,免得闹了误会。“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是李白写给汪伦的,并非汪伦赠李白。汪伦在史书上不过寥寥数笔,却因李白这一首诗,被人记了一千多年。他做了什么?不过是真心款待,诚心相送,而后李白落笔,便让他留名千古。
这么说来,我这个 “汪伦” 当得实在勉强:没请阿未喝过几次酒,也不曾踏歌相送。但有一点,我与他倒是相近 —— 我未曾为 “李白” 写诗,只静静在场。阿未执笔写诗,我便静心读诗,更一路见证着他文字被业界认可的每一步。一晃三十多年,读着读着,偶尔写下几句感想,也算证明自己未曾缺席。这就够了。
尤其记得早年《诗刊》尚是半月刊时,每年下半月12期都会推出“中国新诗年选”,从全国各大刊物当年发表的诗作里精挑细选,这份年选前后持续近十年,也是诗坛极具分量的年度盘点。阿未从2011年起,连续七年作品入选这份年选,每年年末,我都满心期待着在年选里遇见他的文字,这份被权威认可的坚持,如今想来,依旧格外有意义。后来刊物改版变回单月刊,年选也随之停办,可那些被选入年选的诗篇,早已成了他写作路上最扎实的印记,也成了我读诗岁月里,最笃定的欢喜。
阿未的诗,我一读便是二十年。若问我他的风格有无变化,答案是肯定的。只是要细说这变化,还得慢慢梳理。
早年约莫 2011 年前后,他的诗里总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抒情气息,敏感细腻,甚至带着几分多愁善感。到了 2012、2013 年,笔触渐渐转冷、趋硬,少了缠绵,多了棱角。2016 年那首《为自己单薄的身体加一根坚硬的骨头》,几乎是掷地有声的宣告。而最近几年,他又换了模样 —— 不再高声言说,不再刻意张扬,外表归于平静,心底却暗流汹涌。恰如他诗中所写:“它们流得湍急,也流得寂寂无声。”
若将这十余年划为三阶段,大致如此:
下面便一首一首,慢慢说来。
这是早期最本真的阿未。开篇便直言 “就算老了,我也要写写情感,写写爱”,读来却无半分凌厉,更似一人在屋内轻声自语。“写写” 二字反复出现,写写落叶,写写老家的南河沟,写写那些来去无踪的人。这般重复非但不觉冗杂,反倒添了几分絮叨的亲切。当年读完我同他说,这诗像秋日细雨,不大,却沁着凉意。他只笑了笑,未曾多言。
最打动我的,是诗的结尾:“写下我爱着的人,我要说出在我心里埋藏多年的秘密,并期待下一个变暖的时间,我们像草一样最先绿起来。” 明明身处秋意,却始终盼着春来,这份倔强,贯穿了阿未的写作始终。
《真相》(《作家》2012 年 7 期,入选《诗选刊》9 月号)
仅隔一年,阿未的诗风便有了明显转变。初读此诗,心头便是一震。“我先于春风抵达冬天了”“我有幸被邀请,我有幸遍尝人间百味”,字里行间满是主动,全然不复从前静待风来的模样。“坚硬的石头” 这一意象,自此在他的诗中扎根,再也未曾离去。
“被时光蹂躏的身体”,他用 “蹂躏” 二字,道尽时光的无情,却不曾抱怨,反而决意 “以石头的质地支撑起” 这一切。这是阿未第一次清晰亮出自己的态度:在岁月的磨砺到来之前,先让自己变得坚硬。
这首诗的情绪,最为复杂难解。“这深深的不是水,不是相爱多年沉淀下来的情感,是泥沙俱下的生活”,他将 “深深” 从浪漫的臆想中抽离,掷进烟火尘世。诗中的 “我” 如一粒尘土,转瞬便无迹可寻,扑面而来的虚无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可末了一句 “除了爱,我不断滑落的方向已模糊不清”,那 “除了爱” 三字,像是悬崖边伸出的一只手,硬生生将人拉回。读完我发短信说,这首写得太险。他回我:险点好,太舒服了,写不出真东西。
《为自己单薄的身体加一根坚硬的骨头》(《作家》2016 年 7 期)
单看标题,便知阿未决意 “铸骨” 了。他坦然坦言自己 “生来胆小,遇事慌张,惧怕堕落的人群”,这般直白的自白,在诗人笔下并不多见。可也正因这份坦诚,“为自己单薄的身体加一根坚硬的骨头” 才更显分量。
他怀中的 “刀”,从不是用来伤人,只为给自己壮胆。后来常有人提及这首诗,他总笑称是自我打气。可在我读来,这远不止打气,更像是一场自我雕琢,一笔一画,为自己添上支撑岁月的硬骨。
《它们流得湍急,也流得寂寂无声》(《山花》2019 年 10 期,入选《新华文摘》2020 年 8 期)
到了这首,阿未彻底沉下心来。明面上写水,实则写人。水面平静无波,水下却暗中奔涌,湍急流转,却寂然无声。世人大多如此,外表云淡风轻,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诗中那块在水中凸起的石头,撞见水流的宿命,身负隐痛,却无从言说。这石头,是阿未,也是每一个历经半生的中年人。结尾一句 “波澜不惊的外表下,藏着的其实是一颗天雷地火的心”,道尽中年心事,读来次次戳心。
这首诗入选《新华文摘》,也意味着阿未的文字,早已走出诗人群体,被更多人看见。
《老样子》(《山花》2020 年 9 期,入选《新华文摘》2021 年 6 期)
我始终觉得,这是他近年最上乘的作品。去探望一位气色欠佳、沉默不语的友人,他却说 “你还是老样子”。这 “老样子” 从不是指容颜老去,而是那份拒绝被岁月风化的初心与风骨。一块岩石执意不被时光磨平,这份硬气,格外动人。
他亦坦言,自己终其一生或许只是一粒沙,可即便化为沙粒,也能证明 “曾经也是一块石头”。读到此处,我心底泛起一阵酸涩。阿未这些年的经历,旁人未必知晓,我却略知一二。他能将这份心酸,化作石头与沙粒的诗意,实在令人佩服。
《用一首诗挽留将落未落的落日》(《作家》2021 年 10 期)
这首诗,更像是他对写作的一次回望与总结。“所有的光亮,都是我抗拒天黑的理由”,他自认是 “恐惧深夜的人”,便想在暮色降临前,将落日写进诗里。诗歌留不住落日,却能化作今夜的灯火,不必照亮整个世界,只需温暖自己的书桌,便已足够。
从 “就算老了也要写写”,到 “用一首诗挽留落日”,十年光阴流转,阿未未曾被岁月磨平棱角,只是一盏一盏,慢慢点亮了属于自己的灯。
读阿未二十年,渐渐明白,他笔端翻来覆去,始终围绕着几样心事:
一是时间与衰老。他的诗里从不缺对时光的思索,却从不是被动哀叹,而是主动迎上。或是 “先于春风抵达冬天”,或是在黑夜来临前 “挽留落日”,始终想走在时间前面,不肯轻易认输。
二是坚硬与脆弱。他从不伪装强大,坦然承认自己胆小、怕黑,甚至怕一片落叶砸伤自己。可恰恰是这份对脆弱的直面,让他的 “坚硬” 格外真实 —— 不是锋利的刀,是支撑身躯的骨;不是厚重的铠甲,是历经磨砺的石。这是属于柔弱者的反脆弱,比天生强悍更打动人心。
三是外表与内心。他最擅长书写人的表里与分裂,外表平静温和,内心奔涌不息;言语轻声细语,心底藏着万钧雷霆。他从不刻意弥合这份反差,只是坦荡呈现,这份赤诚,便是他诗歌最动人的底色。
四是写诗本身。他总在诗中书写写作这件事,反复 “写写” 人间万事,以诗挽留落日。他深知诗歌救不了尘世烟火,却能成为暗夜中的一盏灯,照亮前行的路,这便足矣。
同城相伴三十多载,我从未为他写过一篇像样的文字。今日将这几首诗串起品读,也算补上一份迟来的心得。阿未若是读到,大抵还是从前模样,淡淡一笑,沉默不语。
今早上给他发了条微信,说把他的几首诗整理着写了点感想。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那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