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我栽种的百亩果园(九章)
文/李明杰(江苏)
1
铁锹吃进土里,发出咀嚼的声音。
那年春天来得迟,地还硬着,
像一封没拆开的判决书。
我下了决心,把说好的婚期推了,
苗圃送来树苗,三百二十棵,
根部裹着湿泥,湿泥里
藏着去冬的雪。我一棵棵点数,
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年。
土地是诚实的,它不骗人,
你挖多大坑,它给你多大空。
2
第一年的果园不长果子,
长杂草。灰灰菜,狗尾草,
还有一种叫不出名的藤蔓,
缠住树苗的脖子,像借据。
我蹲在地里拔草,天不亮就蹲着,
露水湿透裤腿,冰凉如欠息。
父亲路过,站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说,扔下一卷钱。
我攥着那卷钱,听见树苗在响——
不是风,是它们在商量,
要不要再信我一次。
3
第三年桃树先开了花,
开得过分,像不会过日子的人
把一年的钱全拿出来喝酒。
邻村的老人来看,说这花虚,
结不了几个果。果然,
桃子只有核桃大,酸得掉牙。
我坐在树下嚼那酸桃,
嚼着嚼着,腮帮子发紧,
像有一句话卡在牙床里,
吐不出,也咽不下去。
4
第五年苹果挂果了,
青的,硬的,咬一口,
涩得舌头发麻。那是八月,
我中了暑,躺在窝棚里,
听见果子们咚咚往下掉,
每一声都像有人敲门。
我懒得开。这片果园是我的囚牢,
也是我的藏身处。掉就掉吧,
掉光了我好回去上班,
回那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县城。
5
第七年。真正的丰收。
苹果红得像泼了漆,梨甜得
连蚂蚁都爬不上来——太黏。
我请了整个村子的人来摘,
他们一边摘一边算账,
说这片果园值了,说我能娶媳妇了。
我没说话。夜里一个人坐在场院,
看堆成山的果子,忽然觉得
它们不是果子,是舌头,
几千条舌头,沉默地对着我。
那晚我梦见我爹,
他站在果园边上,背着手,
像看一个犯错的学生。
6
第九年,疫病来了。
叶子一夜之间卷起来,发黑,
像被火烧过的纸钱。我打药,
打了三轮,不管用。找专家,
专家说根腐,没救了。
我锯树,锯了七天,
电锯的声音尖得像哭。
邻居说算了,我说锯完了就清净了。
锯到最后几棵,我停下来,
跟树道歉。树不说话,
锯末落在肩上,像灰。
7
第十一年我结了婚,
新娘是镇上的人,她不说爱,
也不说不爱。她来看果园,
站了一会儿,说你这个人
怎么把树栽得这么齐,像陵园。
我愣住。她走了,回头说,
晚饭回来吃,别在地里熬了。
那天傍晚我蹲在田埂上,
抽了两根烟。果园暗下来,
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它见过我哭,见过我骂,见过我
跪在地上把死树的根刨出来,
像刨一个不肯走的人。
8
第十三年果价跌了,
四毛钱一斤,还不够油钱。
我不摘了,让果子挂在树上,
烂了,干了,像标本。
收果子的人来说情,说给五毛,
我说不卖。他走之后,
我一个人站在果园里,
百亩果园,五千棵树,
当年栽下的三百二十棵
已经死了一百多,我又补了又死。
我忽然发现,这十三年,
我什么都没干成,只是
把同一件事做了一遍又一遍。
9
今年第十五年。春天又来了,
桃花先开,接着是樱桃花,
苹果最后开,晚得像道歉。
我已经不急了。果园爱结不结,
欠的账慢慢还,还不完就算了。
今早我走到地头那棵老桃树下,
它是我栽的第一批树里
仅剩的几棵之一。树皮裂着,
流胶,样子很难看。
我靠着它坐下来,太阳刚升起来,
光穿过枝条照在我脸上,
一杠一杠的,像日历,像栅栏。
我闭上眼。果园整个亮了起来,
那些死去的树也回来了,
站在各自的坑位上,枝叶完整,
不说什么。我们就这样待了一整个上午,
风吹过时,所有的叶子都翻出背面,
浅绿色的,像刚活过来一样。
作者简介
李明杰,男,江苏人。中学时代就开始在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八十年代未至今在中央及国家级媒体工作。创办主编过国家级书画艺术刊物及书画艺术馆。多次主办过音乐文艺演出和书画文化论坛。至今已在报刊媒体发表过二千多篇(首)散文、诗歌、小说、词赋、报告文学、杂文随笔、人物专访、诗歌评论等文章。数十次获得国家级及地方报刊征文大奖。参与过多部影视剧的拍摄与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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