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龄的“乱书”
杂文/李含辛
王冬龄的“乱书”一出,天下哗然。有人掩鼻而过,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干脆直呼:这哪里是书法?分明是精神崩溃的产物!
这话说得刻薄,却也并非全无道理。你看那些字——如果还能叫字的话——横七竖八,重重叠叠,像一团被揉皱的墨线,像狂风过境后的残枝败叶。传统的章法?没了。汉字的辨识?休想。连最基本的“可读”这一底线,都被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哪里是写字,分明是发疯。
可偏偏,这个“疯子”不是别人,是林散之的入室弟子,是沙孟海、陆维钊亲手调教出来的高足,是中国美术学院的正牌教授、博士生导师。他早年写的小楷,严谨端庄,清新脱俗,一笔一画皆有法度;他的草书,萧散大气,苍茫奔放,曾获“兰亭奖”的肯定。论传统功夫,当代书坛能与他比肩的,恐怕数不出几个来。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功底如此深厚的人,为何要在晚年“自毁长城”,走上这条千夫所指的路?
答案或许只有一个:他“崩溃”了。
但不是精神失常的那种崩溃,而是一个传统书法家在面对时代巨变时,内心世界的轰然坍塌与艰难重建。
试想一下,一个浸淫传统数十年的书家,当他环顾四周,发现书法的生存土壤正在急剧流失——毛笔退出日常生活,键盘取代了书写,连手写汉字都成了稀罕事——他该如何自处?当他仰观古人,发现王羲之、颜真卿、怀素、张旭这些高峰横亘在前,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这种焦虑,足以让任何一个严肃的艺术家“崩溃”。
王冬龄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既然传统的高峰无法逾越,那就干脆把山炸平,另起炉灶。既然古人讲究“可识读”,那我就偏偏让你读不出来;既然传统强调“分行布白”,那我就让字与字打架、行与行纠缠;既然书法一直被框在“写字”的牢笼里,那我就打破牢笼,让它冲进“画”的领地,冲进当代艺术的疆域。
于是,“乱书”诞生了。
从这个意义上说,“乱书”确实是一种“崩溃”的产物——是传统书法在当代语境下“崩溃”后的碎片重组,是一个艺术家在“影响的焦虑”下“崩溃”后的绝地反击。它不是精神病人的胡涂乱抹,而是一个清醒者的“装疯卖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这样做会招来什么骂名,但他还是做了。
这让人想起徐渭,那个明代的疯癫天才。他一生坎坷,精神确实出过问题,但他那些狂放不羁的书画,恰恰是在“崩溃”中迸发出的惊人创造力。郑板桥甘愿做他“门下走狗”,齐白石恨不能早生三百年为他“磨墨理纸”。可见,“崩溃”未必全是坏事,它有时是艺术重生的阵痛。
当然,王冬龄不是徐渭,“乱书”能否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还是未知数。它的困境是显而易见的:过于依赖视觉冲击,却可能失掉了书法的文化内核;在西方美术馆里备受推崇,却可能只是满足了西方人对“东方神秘主义”的想象;打破了传统的枷锁,却可能陷入了另一种“为反而反”的窠臼。
但无论如何,“乱书”的出现,已经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微澜的书坛,激起了千层浪花。它逼着每一个关心书法的人去思考:书法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是汉字的形义,还是笔墨在时空中的舞蹈?在传统与现代的夹缝中,书法该往哪里去?
王冬龄选择了后者,并以一种近乎“精神崩溃”的决绝姿态,赌上了自己一生的清誉。这份勇气,即便你不喜欢他的作品,也值得一份尊重。
说到底,艺术史上的每一次重大突破,在当世人看来,哪个不是“精神崩溃”的产物?梵高的星空扭曲如火焰,毕加索的人脸支离破碎,杜尚把小便池搬进美术馆——他们都被骂过疯子。可正是这些“疯子”,一次次拓宽了艺术的边界。
所以,且慢给王冬龄的“乱书”判死刑。也许它最终会被历史遗忘,也许它会开启一个全新的时代。但在此之前,我们不妨多一点耐心,看看这个“崩溃”的老人,究竟能在废墟上建起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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