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诗
毋东汉
【热土之歌】
(003)夜惊病逼父筑屋
孟家村是一个年轻的村名,约有二百二十多年历史,她的前身是东蟒鞍岭,距今约有六百多年历史,她又是一个古老的农村。村里有刘、毋、王、孟、邢等姓氏户数较多,还有曹、马、朱、魏、付、司、田等姓氏户数很少,共计420多户,现分为六个村民小组,(原称生产队)。我出生于三队,长于六队和二队。迁移于杜曲镇,客居十年后返回孟家村二队。解放前称为樊南乡第八保,1958年称为樊川人民公社七营四连。说来话长。
我婴、幼儿时曾患夜惊病,白天玩耍正常,一到晚上熄灯后,我眼前就出现一个没身躯,光有头脑的白发白胡须老大爷。他眉毛胡须全部雪白,形成瀑布状,似流水哗哗,又似银须刷刷,白色洪水泛滥般的瀑布向我冲来,我退也没处退,躲也没处躲。浑身一阵火烫,一阵冰凉,吓得头发竖起来,脊背像凉水浇。我害怕,躲不得,逃不掉,对付不了,只能以哭声表达我内心的恐怖和无助。大人被吵醒了,赶紧点灯,祖母搂着我摇着摇着,我困倦得闭上眼睛。大人们以为我瞌睡了,就吹灭油灯,灯一灭,我眼前又出现了怪老头,浑身又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瀑布老头又在我面前抖动,摇晃、倾泻,奔涌……我吓得又大哭起来……反反复复,周而复始……直到天亮了我才入睡。
因了这个原因,父亲带领全家离开我出生的三队金有哥家,又借居六队满生叔家。满生叔家那位婶爱逗我玩。母亲端脚(即双手从背后抓着我两条腿,搂抱着)我,让我撒水水,婶就说:“你敢?渗到井里咧!”吓得我禁住,她又说:“离的远,没事!婶跟你耍呢!”她就是这样一个热闹人。我在这里,玩得很开心。记得有一年春节,我牵着白纸糊的兔子灯,出了叔叔家门,右拐出巷,刚走到村当中无量庙门前,来了一个小伙伴,不知怎么教我的兔子灯自燃起来。我赶紧用脚踩,他也帮忙踩,火熄了,兔子灯成为一个“纸糊的饼”。
那时,到了熄灯以后,仍有瀑布般的白发老头,我仍以嚎啕大哭应对,因为太可怕了。父亲请来专给妇幼治病的乡村名医承义哥,他给我号了脉,开了中药,还写了若干张帖子,让父亲张贴在村里各巷口墙上。帖子曰:
“天皇皇,地皇皇,
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三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也许帖子有奇效,也许中药有特效。我一连三夜睡了个安稳觉。到第四天晚上,也许帖子烂了,也许药劲绽了,熄灯以后,我面前又有了怪老头,抖着须发瀑布。我又哭闹不止,吵得大人睡不好觉。父亲不知听了谁的计策,端一碗大颗粒大青盐,在屋内撒盐驱鬼,嘴里念着:
“东边的鬼,
西边的鬼,
谁不逃跑谁后悔,
卸你胳膊卸你腿。
……”
盐遭踏了,也没顶用。祖母曾抱我到曹家庄大姑家暂住,晚上安宁,没事,满以为好了。到第二夜又旧病复发,父亲想尽千方百计,我的夜惊病仍挖不了根。父亲心想,久居朋友家也不合适,况且孩子哭闹,打扰朋友家睡眠。他就在曹家庄另一家老亲戚帮助下,发心筑屋。借钱在孟家村哈场古称王家坟的东边偏北买了一处低凹的一亩地,便宜。我的本家伯伯、叔叔们及邻居乡党都来帮忙。有的赠送椽、檩,有的拿镢头锨来帮忙干活。乡间有不成文的规距:一家造屋,大家搭手,干活不管轻、重、脏、净;主家管饭,饭馍汤菜,不论黑、白、稀、稠。
在群策群力的奋战之下,三间草棚坐西朝东屹立在孟家村村东哈场。建造过程从略,因为我太小,没到现场看过。哈场就是下场,最低一层的意思。我记得搬进新棚以后,屋里脚地还是湿的,不太平整,父亲在地面撒了薄薄一层草木灰,他借了一个打土坯的平底石槌,一槌挨一槌地锤着地面,草木灰激起,屋里有点呛,又有草木灰特有的异样的气味。
头一夜,我睡得很实,第二夜,我睡得很沉,第三夜,我睡得很深,第四夜,我睡得很香……真奇怪,我的夜惊病痊愈了!父亲恍然大悟:啊!原来娃嫌没在自己家睡,叫唤!
从此,我有了自己的家,瀑布般的白须发老头再没来梦境里吓我。是我的夜惊病逼父筑屋。有了自己的屋,我仍然牢记着:我曾在三队、六队借住的屋,牢记着金有哥和满生叔的恩德。
2026.5.4.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