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我的父亲

                   文/里山人

   五月暖风徐徐，街头处处都是五一的烟火气息。到处都在致敬各行各业的劳动者，人人都在夸赞平凡日子里的每份坚守。可热闹是所有人的，只有我心里空落落的，悄悄泛起一阵鼻酸。去年这个时候，我还能守在病床前，陪着我父亲，聊聊天，说说话。今年五一依旧，烟火照常热闹，可我再也见不到我父亲了。人世间一切都没变，唯独我，再也没有最踏实的靠山了。

    人这一生，最动人的风骨，从来都藏在默默辛苦的日子里。我的父亲，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边站讲台教书育人，一边下田垄养家糊口。他没有高光履历，没有光环加持，一辈子不偷懒、不抱怨，安安稳稳把我们兄妹几个拉扯大，把柴米油盐扛在肩上，把一家老小护在身后。把做人的善良、做事的踏实，全都悄悄融进了我的成长里。

    从前，父亲身体硬朗的时候，什么事都自己扛，一点小痛小痒从不吭声，生怕耽误我的工作，半点不愿拖累儿女。出门买菜走路累了，就站路边歇一下，缓过来再接着走，从来不说一句辛苦。唯独去年五一，难得小休，我才有机会整日守在病床边，安安静静陪伴一回日渐苍老的父亲。小时候那个高大挺拔、无所不能的父亲，被一辈子的辛苦累得早已清瘦许多，一米七多的个子，人瘦得只剩一百来斤身形，看着就让人心疼。可就算躺在病床上，他眼里那份坚韧刚毅，从未被岁月与辛劳磨减半分。闲坐陪护的时光里，没有俗世喧嚣，唯有父子温情缓缓流淌。父亲常常和我唠以前的旧事，唠我小时候什么样，唠半夜里带我下地耕田的旧时光，唠教年少的我和哥哥灯下背诗的细碎日常，唠他那时候又要教书又要种地，日子有多难。朴素话语里，全是光阴沉淀下来的踏实与温热。去年的五一，是我这辈子最难忘、也最舍不得回头想的日子。现在人走了，想再陪他说说话、坐一会儿，都没有机会了。

    我小时候记忆里，父亲永远脚步匆匆，从早忙到晚，一刻也停不下来。以前家里条件不好，父亲白天认认真真教书，晚上踏踏实实下地，两头奔波。就连吃饭前那几分钟空闲，他都不会浪费，一定会拉着我和哥哥背古诗，背完才能上桌吃饭。我人生中第一首刻进心里的诗，就是《锄禾》。那时候小，不懂啥意思，就老老实实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直到我和哥哥背熟了，才笑着让我们吃饭。我小时候脑子笨，背得慢，哥哥背得快，父亲就多夸夸哥哥。可他从来也不会责怪我，只会慢慢等着我，一点点教我。他用最简单的诗句教我们做人：要懂得粮食来之不易，要吃苦，要踏实，要懂得珍惜，要本本分分走好人生路。

    父亲教了几十年书，教书是本行，干农活其实并不在行。当年村里刚包产到户，农活又累又杂，他从来没怎么干过，却从不叫苦、从不退缩。别人能干的，他学着干；别人扛得住的，他咬牙扛。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点点摸索、一点点适应，硬是把陌生的农活全部扛了下来，把一家人的日子稳稳当当撑了起来。不叫苦，不抱怨，默默做事，默默担当，这就是父亲，也是那一辈劳动者最朴实的样子。

    父亲每次说起当年半夜带我下地耕田的那段往事，语气很平淡，眼里却带着一点骄傲。那是靠自己双手吃饭的底气，也是一个父亲撑起全家的自豪。

    那是刚包产到户的时候，我们四户为一个互助小组，合伙喂养一头老黄牛，老黄牛归组长饲养，干农活时轮流使用，一户只能用半天。那年农忙时节，半天得犁一亩多地，地犁不完就要再等几天才能用牛。所以，半夜刚过，外面还是黑漆漆一片，父亲就把我叫醒，让我赶紧去组长家牵牛，准备下地犁地，抢抓最佳农时。

    组长见我半夜跑来牵牛，就好心劝导，说老黄牛白天已经干了一整天活儿了，得好好歇歇、倒嚼完了才能用，别急着往外牵，要不到地里也不给你好好干活儿。我便乖乖蹲在牛石槽边等着牛倒完嚼。夜深人静，等着等着，困意一阵阵袭来，我靠着墙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见我老牵不来牛，就过来找我。父亲轻轻把我喊醒，一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了。我赶紧爬起来，慌慌张张牵牛、整理农具、套好耕具，跟着父亲、哥哥，牵着瘦瘦的老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里走。那天夜里，四野寂静，天上只有点点星光散落夜空，照亮前路。

    在父亲不熟练甚至有点儿拙笨的忙活下，从半夜一直忙到中午，一亩多地总算全部犁完了。累得满头大汗的父亲，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回到家里，母亲特意煮了香喷喷的鸡蛋打卤面。这碗面，就是我们三人半夜里辛苦劳作后最好的犒劳和安慰。

    吃晚饭时，父亲指着桌旁穿衣镜上贴着的古诗，跟我和哥哥说：“你们看看这首诗，写的是不是咱们爷仨今天辛苦干活的样子？”我凑近一看，是唐朝颜仁郁的《农家》：“半夜呼儿趁晓耕，羸牛无力渐艰行。时人不识农家苦，将谓田中谷自生。”那一刻，累得浑身发酸的我才真正体会到：种地有多苦，干活有多累，生活有多难，父亲这些年默默扛下的一切，到底有多不容易。

    浅夏五月，和风拂面，致敬声声，礼赞劳动。我们总说，人间所有安稳日子，都是普通人一双手一双手干出来的。万家灯火，烟火平安，都离不开每一个默默付出的普通人。我的父亲，就是千千万万劳动者里最普通的那一个，也是我心里最了不起的那一个。他不会说漂亮话，不追名不逐利，一辈子守着家、守着岗位、守着良心，用辛苦换安稳，用善良暖家风，用一生实干，告诉我们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

    今年五一，风景依旧，人却不在。再也没有病床前的陪伴，再也看不见父亲忙碌的身影，只剩思念在心里面一点点蔓延。这个假期，不赴喧嚣，不慕繁华，只是静静想念我的父亲。愿天堂没有劳累，没有病痛，只有安稳清闲。今天，我以感恩之心致敬每一份坚守，以赤诚之心礼赞每一位劳动者，更以满心暖意，致敬我此生永远的榜样——最美的劳动者，我的父亲！

作者简介：里山人，本名弓志峰，又笔名学林，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喜好文学艺术。高级讲师，国家二级职业指导师，信都区首届“信都牛人”，信都区作协理事，从事教育工作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