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集 清算(2016年)
2016年3月,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的法槌落下,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本院依法受理桂南建工集团第四工程公司,对贵港市嘉耀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经查,被申请人嘉耀公司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符合破产条件……”
唐启明坐在被告席上,穿着看守所的橙色马甲,手铐在椅子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两个月前,他从“漓江花苑”楼顶被救下来,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然后被刑拘。
罪名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合同诈骗,拒不支付劳动报酬。
庭审进行得很顺利。检方证据确凿:伪造的财务报表,虚假的销售合同,挪用的预售资金。唐启明的辩护律师说了些“情有可原”“积极还款”的话,但自己都说得没底气。
“被告人唐启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唐启明抬起头,看着审判长,看着旁听席。那里坐着他的妻子沈月,儿子,几个还愿意来的亲戚。也坐着那些债主:材料商,分包商,买了烂尾楼的业主。他们眼神里的恨,像刀子。
“我认罪。”他说,声音嘶哑,“我对不起所有人。欠的钱,我会还。坐牢,我认。只求法院一件事——”
他顿了顿,眼睛红了:“‘漓江花苑’那三百多户业主,他们是无辜的。请政府……帮他们把房子盖完。”
法庭很安静。有人开始哭,压抑的哽咽。
审判长沉默片刻,敲下法槌:“休庭。择日宣判。”
法警带他离席。走过旁听席时,沈月站起来,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儿子低着头,肩膀在抖。
唐启明想对他们笑一笑,但笑不出来。他欠他们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同一天下午,桂林“安心房产”中介店
苏念在整理货架上的房源信息。店面不大,三十平,临街。招牌是她手写的:“安心房产——不炒房,不忽悠,实实在在帮您安家”。
这是她从温州回来后开的店。用最后的积蓄,租了这个铺面。赵建国给的那三千万,她没动,存在卡里,像块烧红的烙铁,烫手。
店门开了,风铃叮当响。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神色憔悴。
“苏姐,我又来了。”女人是“漓江花苑”的业主,姓陈,买了套89平的房子准备给儿子结婚。现在房子烂尾了,儿子婚事也黄了。
“陈姐,坐。”苏念给她倒茶,“有消息了吗?”
“没有。”陈姐摇头,眼泪掉下来,“法院说在走程序,要等破产清算完,看还剩多少资产。可等清算完,我都老了……”
苏念握了握她的手,冰凉。
“苏姐,你说,咱们还能住进去吗?”
“能。”苏念说,声音很坚定,“一定能。”
但心里虚得很。“漓江花苑”负债五个亿,资产不到三个亿,缺口两个亿。就算清算,普通债权的清偿率可能不到百分之三十。业主是最末位的债权人,能拿回本金就不错了,还想交房?
可她不能说实话。说了实话,这些人就真没希望了。
“苏念在吗?”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是“江山壹号”的业主代表,她认识。
“刘叔,怎么了?”
“住建局让我们去开会,说有个开发商愿意接盘‘江山壹号’,但要我们每户补交八百一平的差价。”刘叔六十多了,头发全白,“我们哪还有钱?当初买成四千,现在让我们补八百,不是抢吗?”
“哪个开发商?”
“听说姓赵,温州的。”
苏念心里一沉。赵建国。他跑出国了,但国内还有代理人,在低价收购烂尾楼,包装一下再卖出去。补八百?实际成本可能就补三百,剩下五百是利润。
“刘叔,别急着签。我帮你们问问。”
“苏念,你是个好人。”刘叔眼圈红了,“这年头,像你这样的,不多了。”
送走他们,苏念坐在店里,看着窗外。桂林的春天,花开了,柳绿了,很美。但这座城市,到处都是伤疤——“漓江花苑”“江山壹号”“凤凰新城”……一个个烂尾楼,像城市的伤口,流着脓,发着炎。
而她,曾经是制造这些伤口的人之一。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苏小姐吗?我是桂林市住建局烂尾楼处置工作组的,姓王。听说您在帮业主维权?”
“是。”
“我们想请您过来帮忙,做业主和政府的沟通桥梁。没编制,没工资,纯义务。您愿意吗?”
苏念愣了下。没工资,义务工。但她知道,这事得有人做。业主不相信政府,政府不理解业主,中间需要个双方都信得过的人。
“我愿意。”
“好,明天上午九点,住建局三楼会议室。”
挂了电话,苏念在账本上记下一笔:今日收入——零。支出——房租三百,水电五十,午饭十五。
卡里那三千万,她一分没动。那不是她的钱,是脏钱,是骗来的钱,是沾着血和泪的钱。
她要靠这个小店,活下去。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2016年6月,桂林市看守所
探视室里,唐启明和沈月隔着一层玻璃。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剃短了,露出花白的发根。
“儿子中考,考上一中了。”沈月说,声音很轻。
“好。”
“妈身体不好,住院了。我找了个护工,一天一百二。”
“钱……”
“我有。”沈月打断他,“我把那辆车卖了,十五万。够撑一阵子。”
唐启明低下头,手在桌下攥紧。那辆奥迪A6,是他结婚十周年时买的,说带她去旅游,去西藏,去新疆。结果一次没去过,车就卖了。
“小月,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个。”沈月别过脸,擦眼泪,“律师说,可能判十年。你在里面好好表现,争取减刑。我和儿子等你。”
十年。出来时,他五十六岁,儿子二十四岁,父母可能都不在了。他错过儿子的成长,错过父母的晚年,错过妻子的青春。
可他活该。那些因为他而破碎的家庭,那些因为他而跳楼的工人,那些因为他而血本无归的债主,他们的人生,谁赔?
“苏念来看过我。”沈月忽然说。
“她?”
“嗯。她说在帮‘漓江花苑’的业主维权,在帮政府做沟通。还说……等案子判了,她想办法帮你申请监外执行,让你去工地,把楼盖完。”
唐启明鼻子一酸。苏念,那个他曾经的下属,那个他差点拖下水的姑娘,现在在帮他擦屁股。
“你让她别管了。这摊子太烂,她管不了。”
“她说,这摊子是她造的孽,她得还。”
探视时间到了。唐启明站起来,对沈月鞠了一躬:“小月,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沈月捂着嘴,哭出声。
回到监室,同屋的人问他:“唐总,嫂子又来了?”
“嗯。”
“你命好,还有老婆孩子等你。我老婆跑了,孩子不认我。”
说话的是个建材商,也是欠债进来的。这间六人监室,四个是房地产相关的:开发商,包工头,材料商,银行信贷员。全是被这个行业吞噬的人。
晚上,唐启明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天花板。看守所的天花板很低,刷着白灰,有些地方掉了皮,露出里面的水泥。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从水泥厂辞职,跟人合伙接了个小工程。那时他睡在工棚里,看着同样低矮的屋顶,想:等挣了钱,一定盖个大房子,让全家人都住进去。
他盖了很多大房子,但家人住的,还是那套老房子。
他让很多人住进了新房子,但也让很多人,没了房子。
这二十年,像一场梦。梦里他飞得很高,看得很远。梦醒时,摔得很惨,一无所有。
但,活该。真的,活该。
三个月后,桂林市住建局
苏念在“烂尾楼处置工作组”的会议室里,面对二十几个业主代表。
“各位叔伯阿姨,情况就是这样。”她把文件投影在幕布上,“‘江山壹号’项目,赵建国那边的接盘方愿意出五千万,但要求业主每户补八百。不补,项目就继续烂着。补了,年底就能复工,明年交房。”
底下炸了锅。
“凭什么让我们补?我们早付了全款!”
“这是敲诈!”
“政府不管吗?”
苏念等他们吵完,才开口:“政府管,但没钱。市里财政紧张,拿不出几个亿来救这些烂尾楼。现在有开发商愿意接盘,是唯一的机会。”
“那我们补不起怎么办?”一个老太太站起来,手在抖,“我儿子儿媳都在广东打工,一个月挣四千,要养两个孩子。八百一平,我家八十平,要六万四。我们拿不出来啊……”
“可以贷款。”苏念说,“银行同意做‘烂尾楼复工贷’,利息比房贷低。我帮大家算过,六万四,贷十年,月供不到七百。等房子交付了,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一千五,还能赚八百。”
“要是还不上呢?”
“房子会被银行收走。”苏念实话实说,“但至少,你们有过机会。不补,房子永远烂着,一分钱拿不回来。”
会议室沉默了。所有人都在算账,在挣扎,在绝望中寻找一丝希望。
最终,三分之二的业主同意补钱。剩下的,要么真没钱,要么不信了。
散会后,王科长叫住苏念。
“小苏,辛苦了。这半年,你帮我们解决了三个烂尾楼,安置了四百多户。市里领导都记得你的好。”
“应该的。”苏念说。
“有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王科长压低声音,“唐启明那个案子,判了,八年。但他有工程经验,懂技术。我们想申请让他监外执行,戴电子脚镣,去‘漓江花苑’工地,把楼盖完。你觉得……”
“我同意。”苏念毫不犹豫,“他是罪有应得,但那些业主是无辜的。让他把楼盖完,是对业主最好的交代,也是对他自己最好的救赎。”
“可舆论压力……”
“舆论我去做工作。”苏念说,“我去跟业主解释,去跟媒体沟通。我相信,大部分人能理解。”
王科长看着她,很久,点点头:“好。那这事,就拜托你了。”
2016年12月,桂林“漓江花苑”工地
唐启明戴着电子脚镣,重新站在工地上。脚镣很重,走起路来哗啦响。但他不在乎。能出来,能重新盖楼,能弥补一点过错,就够了。
工地还是半年前的样子,但多了些生气。政府协调了专项资金,材料商同意继续供货,工人们听说他回来盖楼,也回来了。
“唐总,”工长老赵,当年“象山府”的钢筋工,现在也老了,“咱们又一起干活了。”
“别叫唐总,叫老唐。”唐启明拍拍他肩,“赵师傅,这次,咱们好好盖。一砖一瓦,都盖结实了。”
“哎!”
开工仪式很简单。没领导,没媒体,就几十个工人,对着关公像拜了拜,洒了杯酒。
“开工!”唐启明喊。
塔吊重新转动,机器重新轰鸣。尘土飞扬,但这次,唐启明觉得,这尘土里有希望的味道。
苏念也来了,站在工地外,远远看着。她没进去,不想打扰。只是看着那个戴着脚镣的身影,在工地上忙碌,指挥,检查。
他瘦了,老了,背驼了。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踏实的、认命的光。
手机响了,是母亲。
“念念,你爸今天能下床走路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好。”
“太好了。”苏念鼻子一酸。
“你那边怎么样?听说唐启明放出来了?”
“嗯,在盖楼。把没盖完的楼盖完。”
“唉,都是命。”母亲叹气,“念念,你也别太累。钱够花就行,人平安最重要。”
“我知道,妈。”
挂了电话,苏念看着工地。夕阳西下,给那些水泥框架镀上一层金色。远处喀斯特山峰的剪影,千年不变。
这座城市,这个行业,这些人,经历了太多疯狂,太多绝望,太多破碎。
但现在,有人在努力把碎片拼起来。虽然拼出来的,可能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但至少,是完整的,是能用的,是能住人的。
这就够了。
在2016年的冬天,在房地产泡沫破灭的废墟上,
在桂林,在这个有山水、有伤痛、也有希望的地方,
重建,开始了。
中国房子十八年
战 神
第十一集 重建(2017年)
2017年3月,桂林“漓江花苑”工地
春天是桂林最美的季节,漓江两岸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一片。但“漓江花苑”工地上,春天来得有点迟。
唐启明戴着电子脚镣,在3号楼里爬上爬下检查施工质量。脚镣很重,爬楼梯时哗啦作响,但他习惯了。八个月的监外执行,他瘦了十五斤,但精神好了很多。
“这里,钢筋间距大了两公分。”他指着楼板钢筋对工长说,“规范要求十五公分,这里十七。拆了重绑。”
“唐工,差两公分没事吧?又不影响结构……”工长有点不情愿。
“拆了重绑。”唐启明声音不高,但很坚定,“以前我图快,图省钱,楼盖起来就行。现在我想明白了,房子是给人住的,要住几十年,几代人。差一点,都不行。”
工长叹口气,招呼工人返工。
唐启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工地已经初具规模,六栋楼全部封顶,外立面正在施工。楼下,有几个业主在远远地看,不敢进来——他们还是恨他,怕他,但更怕楼盖不起来。
手机响了,是苏念。
“老唐,明天住建局来检查,重点是消防和节能。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业主那边,我约了十户代表,后天来看房。你准备一下,带他们看看实际进度。”
“好。”
挂了电话,唐启明继续检查。这八个月,苏念成了他和政府、业主之间的桥梁。她一家家跑,一户户解释,把工程进度、资金使用、交房时间,全部公开。起初业主不信,骂她是开发商的走狗。后来看她真心实意,慢慢信了。
“唐工,”材料员跑过来,“窗户厂那边说,咱们订的断桥铝窗,要涨价百分之十。”
“为什么?”
“铝材涨价了。他们说要么加钱,要么换便宜的塑钢窗。”
唐启明皱眉。合同签的是断桥铝,换了,节能不达标,业主不干。加钱,预算不够。
“约厂长,我跟他谈。”
“人家不愿来,说咱们是烂尾楼项目,信誉不好……”
“那就我去。”唐启明说,“明天我去他厂里。”
晚上,他在工地办公室算账。政府协调的专项资金五千万,业主补缴的房款三千万,银行贷款两千万,刚好一个亿。但建材涨价,人工涨价,这一个亿,紧巴巴的。
窗要换好的,门要换好的,电梯要换好的。这些都是业主将来天天用的,不能省。
那省哪里?省管理费。他自己的工资,从每月八千降到三千。管理人员的工资,降百分之二十。办公费,能省就省。
财务老周看着账本发愁:“唐工,这么省,下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工资我来想办法。”唐启明说,“你先把材料款付了。窗户,一定要用断桥铝。”
第二天,桂林郊区某门窗厂
厂长姓陈,五十多岁,说话很直:“唐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现在铝材一天一个价,我们厂也难。你们那个项目,名声不好,我们垫不起。”
“我们不让你垫。”唐启明说,“现款现货。价格按合同来,但质量必须达标。”
“现款?”陈厂长愣了下,“你们有现款?”
“有。窗到工地,验收合格,当天付款。”
陈厂长犹豫了。现在行情不好,很多开发商拖欠货款,能现结的客户不多。
“质量你放心,我们厂做了二十年,没出过问题。”他说,“但唐总,我多嘴问一句——你图什么?这楼盖好了,钱你也拿不到,名你也挣不回来。何必这么较真?”
唐启明沉默了下,说:“陈厂长,你盖过自己住的房子吗?”
“盖过,老家自建房。”
“那盖的时候,你偷工减料吗?”
“那不会,自己住的,肯定用最好的。”
“这就对了。”唐明说,“我现在盖的这些楼,虽然不是我住,但里面住的,是人。是父母,是孩子,是一个个家。我亏欠他们,得还。用最好的材料,最严的标准,还。”
陈厂长看了他很久,点点头:“行。价格不涨了,按合同来。质量你放心,我亲自盯。”
回去的路上,唐启明看着窗外的桂林。这座城市,他曾经用钢筋水泥改变了它的面貌,现在,他想用同样的钢筋水泥,弥补一点过错。
很难,很慢,很苦。但值得。
同一天下午,“安心房产”店里
苏念在接待一对老夫妻。他们要卖房,是“漓江公馆”的一套公寓,买的时候一万二,现在挂九千,半年没人问。
“阿姨,现在市场不好,高端盘更不好卖。”苏念实话实说,“您这价格,还得降。”
“降到多少?”
“八千左右,可能有人要。”
“八千?!”老太太眼圈红了,“我们买成一百二十万,现在卖八十万,亏四十万啊!”
“阿姨,账不能这么算。”苏念轻声说,“您要是不急用钱,就留着。桂林是旅游城市,长远看,房价会回来的。”
“等不及了。”老爷子叹气,“儿子在深圳买房,首付差一百万。我们这房子卖了,刚好凑上。”
苏念心里一酸。又是一户为房子折腰的家庭。父母掏空积蓄在桂林买房,亏了。儿子掏空六个钱包在深圳买房,可能也会亏。这个怪圈,什么时候能停?
“这样吧,”她说,“我帮您挂八千二,尽量往高了谈。但您得有心理准备,可能最终就八千。”
“行,谢谢你苏念。”
老夫妻走了,佝偻的背影,看着让人心疼。
店员小林凑过来:“苏姐,咱们这个月又亏了。房租、工资、水电,加起来两万。收入才一万五,倒贴五千。”
“我知道。”苏念说,“但店得开着。那些要卖房的,要买房的,得有个能说真话的地方。”
“可咱们撑不了多久……”
“能撑一天是一天。”
苏念走到门口,看着街对面。那里新开了一家大中介,招牌亮闪闪的,业务员穿着西装在门口发传单,见人就问:“姐,买房吗?我们这有内部房源,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
她知道那些“内部房源”是什么——法拍房,工抵房,问题房。包装一下,卖给不懂的人。
以前她也这么干,赚钱快。现在她不干了,赚得少,但睡得着。
手机响了,是“漓江花苑”的业主陈姐。
“苏念,我儿子要结婚了,等不及了。我们想在老城区先买个二手房,五十平就行。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有。”苏念翻开本子,“正好有一套,四十八平,总价三十五万。房东急卖,价格可谈。”
“太好了!明天能看吗?”
“能。”
挂了电话,苏念在本子上记下。这是她这个月成交的第三单,都是二手房,都是小户型,都是刚需。
不赚钱,但踏实。因为她帮的,是真正需要房子的人,不是炒房客,不是投机者。
窗外,桂林下起了细雨。春雨贵如油,土地需要,庄稼需要,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也需要。
2017年6月,桂林“漓江花苑”工地
第一栋楼外立面完工了。灰白色的真石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唐启明站在楼下,仰头看着。这栋楼,从打地基到现在,两年零三个月。中间停工一年,复工八个月。
“唐工,业主代表来了。”工长提醒。
来了十个人,有年轻夫妻,有中年夫妇,有老人。他们站在楼前,仰头看着,不说话。眼神里有期待,有怀疑,有不安。
“各位,”唐启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是3号楼,今天请大家来看看。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没人说话。许久,一个老人开口:“能进去看看吗?”
“能。请戴好安全帽。”
他们走进楼里。电梯还没装,爬楼梯。唐启明戴着脚镣,爬得很慢,但一步一个台阶,很稳。
“这里是户型,89平,三房两厅。”他打开一套房的门,“墙面已经批刮好了,下一步做防水,贴瓷砖。”
业主们走进去,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一个年轻人拿出卷尺,量门窗尺寸,量层高。量完,点点头:“尺寸对的。”
“这里,”一个女人指着卫生间,“防水做多高?”
“一米八。淋浴区做到顶。”
“窗户是断桥铝?”
“是。玻璃是中空的,隔音隔热。”
他们问得很细,唐启明答得很认真。有些问题他答不上来,就记在本子上,说回去查。
看完房,下到楼下。那个年轻人忽然说:“唐总,你这楼……盖得还行。”
就这一句话,唐启明眼圈红了。八个月,他没日没夜盯在工地,就为了一句“还行”。
“谢谢。”他说,“我会继续盯,直到交房。质量有问题,随时找我,我负责到底。”
业主们走了,一步三回头。他们还是不信他,但开始信这栋楼了。
这就够了。
晚上,工地办公室
唐启明在写施工日志。这是他每天的功课,记录工程进度,质量问题,整改情况。将来交房时,这些日志要公开,让业主知道每一道工序是怎么做的。
苏念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盒饭。
“还没吃吧?”
“没。谢谢。”
两人坐在简易桌前吃饭。两荤一素,十五块的盒饭,在桂林算不错的了。
“今天业主看了,说还行。”唐启明说。
“我听到了。”苏念笑了笑,“陈姐说,她儿子看了房,同意结婚了。说等交房就办酒席。”
“好事。”
“老唐,”苏念看着他,“等这个项目做完,你想做什么?”
唐启明愣了下,摇摇头:“没想过。可能……继续盖楼吧。盖那种小户型,低总价,让普通人买得起的房子。”
“那可能不赚钱。”
“不赚钱就不赚钱。”唐启明说,“我这辈子,赚的钱够多了,也赔光了。现在,想做点对的事。”
苏念没说话,安静吃饭。窗外,工地亮着灯,工人在加夜班。为了赶进度,为了早一天交房。
“苏念,”唐启明忽然说,“你那三千万,打算怎么办?”
苏念筷子顿了顿:“不知道。存在银行,不敢动。”
“捐了吧。”
“什么?”
“捐了。”唐启明说,“那钱不干净,拿着烫手。捐给希望小学,捐给养老院,捐给需要的人。捐了,心里就干净了。”
苏念沉默了很久,点点头:“好。等这个项目做完,我就捐。”
吃完饭,苏念走了。唐启明继续写日志。写到深夜,腰疼得受不了,才停下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桂林。夜色中的城市,安静,温柔。远处的漓江,像条黑色的绸带,静静流淌。
这座城,这片土地,这些人,给了他一切,也拿走了一切。现在,他想还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脚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他不觉得重了。因为心里,轻了一些。
【作者简介】:覃钢,笔名战神,中国当代作家,广西贵港人,短视频编剧、作家。七岁师从其父(抗美援朝老兵、广西风水大师覃世椅),后得广东风水学家、预测学家刘三爹指点,融会两广视野,形成贯通历史、玄学与现实的多维视角。贵港市港北区人民法院的中共党员,其将法律人的严谨、风水学的洞察力与创作激情相融合,淬炼出独特的跨界叙事。著有多篇散文,其中两篇代表作《那口钟》,《漓江是短视频一条街》网红爆款作品。著有两部长篇小说《逆江》,《中国房子十八年》。其中长篇小说代表作《逆江》作品已由专业影视团队改编为38集电视连续剧。近年亦投身短视频创作,致力于将文学功底与镜头语言结合,打造兼具情感深度与时代节奏的影像作品,持续在创作中书写普通人的尊严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