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湘西南城步大山,这里的竹海是我记忆里最温柔的背影。从记事起,我就知道山里人的日子是绕着竹子转的——春采笋、夏伐竹、秋编器、冬造纸。
竹子不是远方的风景,而是灶台上的蒸笼、床榻边的凉席、田埂上的扁担,是祖父旱烟管里袅袅升起的晨雾,是巧匠们指尖上翻飞的细篾。它太寻常了,寻常到我们常常忘记,这寻常本身,便是生活最厚重的馈赠。
晨起,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唤醒村寨;早饭盛在竹碗里,筷子是竹的,蒸笼是竹的。男人们挑水的竹扁担压弯了肩,篾匠织就的竹筐盛满了野菜与柴火。孩子们坐在竹凳上,听老人吹竹箫、拉二胡,芦笙的呜咽声里,竹箭曾射过山间的野兔。溪河边的竹农用竹排捕鱼,竹枧从几里外的山泉引水入室。竹鞭可作旱烟管,竹尾能扎篱笆,枯竹是燃料,最叫我惊叹的是竹雕——楠竹蔸经匠人洗净雕刻,竟成栩栩如生的人物面具。如今,竹地板、竹胶板、竹凉席走进了城市的商场。科技的融入让竹子的形态变了,但那份来自大山的清气未变。每次触摸这些物件,我都觉得是在触摸故乡的脉搏:细密、温润,带着山林的潮气。
大山上的笋,是席上的珍肴。冬笋、春笋、干笋、鲜笋、酸笋、玉兰片……名目繁多,而最叫我魂牵梦绕的是笋粑。谷雨时节,从山上扯些小鲜笋回来煮熟,与糯米饭一同捣成泥,加盐、辣椒粉,捏成圆形,晒干后用滚油炸透。那香气——不是山珍海味的张扬,而是泥土与烟火缠绵后的醇厚,是苗家待客最郑重的礼节。
大山每年产玉兰片,那是竹子给予这片土地最荣耀的时刻,从深山苗寨转运出山外,成为城市餐桌上的珍馐。这平凡的食材,竟藏着养生的玄机,常食可降现代人身体内的“三高”。”想来也是,竹子中空有节,虚心向上,它给予人的,又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启示?
山里人爱竹,不止爱它的实用,更爱它的品格。”金竹避邪,黑竹驱鬼”,竹被赋予了神性,屋前栽金竹,寨后植楠竹,塘边水竹、山坡苗竹、路边黑竹、井旁苦竹……每一种竹都有它的位置,如同寨老安排族人的居所,井然有序,各得其所。水口处的”风水竹”护佑财源,寨后的”护龙竹”镇守龙脉,寨弯的”保寨竹”遮风挡雨。
竹是山寨的屏障,也是山民的精神图腾。植竹的规矩尤耐人寻味。挖”母竹”移栽,须一鼓作气,中途不可停歇;且要一”公”一”母”并排栽植,公竹单瘦,母竹健壮,不可伤鞭。这是山里人对生命的敬畏,连竹子亦有阴阳配对,亦需完整的根系方能繁衍。
春节时,山民书写竹联贴于门楣:”未出土时先有节,到凌云处也虚心。”又有民歌云:”莫嫌苗山竹杆细,细细竹杆撑大船。”细竹撑大船——这是山里人最朴素的自信,最坚韧的骨气。
还有本地的竹造纸术,简值是一部微缩的工业史,过去大山里里手工土纸坊多达数百家,年产土纸上千担。那粗糙的纸页,承载着山里人对祖先的告慰,对神灵的敬畏。我常想,当指尖划过土纸的纹理,触到的不仅是竹纤维的粗糙,更是一段正在消逝的时光。那些蒸竹、漂浆、抄纸的手艺,正在老去。竹子仍在生长,但懂竹子的人,越来越少了。
住在城市的钢筋森林里,时常想起那片竹海、旧时那座座低矮的竹楼,想起那竹枧里流淌的山泉…我知道,那份”竹影里的故乡”正在远去,但它给予我的——那高风亮节的品格,那虚心有节的姿态,那细细竹杆撑大船的坚韧早已长进山里人的骨血里。
竹子太寻常了,寻常到我们在拥有时从不珍惜,在失去后才发现,那寻常的一切,原是生命最丰厚的馈赠。正如苗家古歌所唱:”妹是花篮金竹框,郎是细篾要来缠。”我们何尝不是被故乡的细篾缠绕的人?走得再远,那一缕竹香,总在记忆的深处,袅袅不散。
城步山乡几十万亩的竹海,绿了千年。它不言语,却养育了一方人,守护了一方魂。这,便是平凡中的伟大,便是生活最沉默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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