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心如砥》

作者：昆良

2026年5月4日

清晨，我沿着这条熟悉的乡道信步。黄线居中，白线镶边，道路洁净得能映出朝阳的影子。这几年，四好农村路修到了村口，修到了田边，修到了老百姓的心坎上。

远远地，在一片即将收割的油菜田尽头，我望见村道转弯处，有一片不该出现的土黄色。走近了，上坡转弯的左侧车道，一堆锋利的石子锥子般立着，延绵几十米的沙子让路面变成了溜冰场。这是通往后山的唯一车道，这个弯，是视线最窄的死角。

几位乡亲扛着锄头经过，我忙拉住问询。他们笑着宽慰我：“‘老表’，莫慌，这是村里安排搞硬化，要美化的！”村里的安排？那工头是谁？我从热心乡亲那里辗转要到了村领导的电话。

电话那头，村领导的声音本是轻松的。当我提及转弯处的路障风险，提到若有摩托车为了避让而侧翻，若是有汽车为了躲闪而撞上护栏，这责任谁担得起时，电话那头沉默了。他惊讶地回应：“我马上联系，立刻处理！”

话虽传过去了，可我这心里总像被那堆石子硌着，不踏实。上午的光阴在等待中流逝，午后的太阳毒辣起来，我决定原路返回，去亲眼看看。

我又走回了那个上坡转弯处。远远地，看到几个红色的安全锥立着，心里略微一宽。再走近些，我看到一片深蓝色的面板，原以为是安全警告牌，待走到跟前，才看清是一辆三轮车的车头。两个师傅正在劳作。

一个师傅蹲在路边的土地上，在一块铺着的钢板上拌和着水泥混凝土；另一个师傅则在三轮车后，正一锹一锹地把散落在行车线上的沙子铲走。铁锹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清响，那声音竟比早晨的鸟鸣还要动听。

“师傅，这是要挪开吗？”我明知故问。

“是啊，要全部清走。”他直起腰，擦了把汗。

“那铲完石子沙子，这路面全是灰，怎么办？”

“放心，‘老表’，”他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水桶，“我们会用水冲洗干净，不留一点痕迹。”

看着师傅们忙碌的背影，我的心总算踏实了一半。踏实的是隐患即将消除；另一半悬着的，是我看着这条崭新的农村公路，忍不住要想：如果今天没有人来管，如果明天又有别人图一时方便，把建材往路上一倒了事，结果会是怎样？

我这一辈子，修过路，养过路，也调解过数不清的矛盾纠纷。看得多了，心里就老爱盘算那些“假如”。

假如，就在今天早上，一位骑摩托的老表经过这个转弯处，车速稍快了些，车轮压上那堆松散的沙子，方向一滑，连人带车摔了出去。车摔坏了，修车费少则几百，多则上千。人擦破了皮、扭伤了筋骨，医药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钱，谁出？是施工队出，还是村里出？这纠纷一闹起来，乡里乡亲的情分就裂了缝。

假如，那石子堆得再高些，或是天黑了没人看见，一辆小轿车迎面撞了上去。底盘磕坏了，保险杠撞裂了，车损动辄上万。车里坐着的，或许是带着孩子回娘家的小媳妇，或许是刚看完病回家的老人。这一颠一撞，人再受了惊吓，甚至伤了骨头住了院，误工费、护理费、营养费，账怎么算？

假如——我最怕想，却又不能不想的假如——那堆石子真的酿成了一起人命事故。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或是落下了终身残疾。到那时候，可不是赔钱就能了事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第四十六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在公路上及公路用地范围内摆摊设点、堆放物品、倾倒垃圾、设置障碍。《公路安全保护条例》第十六条更是明文规定，禁止在公路路面从事拌和混凝土等损坏、污染公路或者影响公路畅通的行为。一旦出了人命，肇事者面临的将是刑事责任，是牢狱之灾。而村里，作为工程的发包方，同样难逃监管不力的连带责任。一个小小举动造成的后果，可能是几个家庭的破碎，是几家人的余生都在痛苦和悔恨中度过。

正因为深知这些，我才会顶着大太阳，来回走了四十分钟，打完那个电话又一定要亲眼来看个究竟。

往回走的路上，脚步轻快了，心里却翻腾起来。

我想，接到电话的村干部，会不会觉得这个老头子真爱管闲事？正在铲沙子的师傅们，会不会心里嘀咕着，哪里冒出来的“老表”，耽误他们赶工？这些年，我不止一次听到过类似的话——“又不是你家的路，操那么多心做什么？”“人家都不说，就你爱出头。”我听了，也只是笑笑，下次看到了，还是照样要说，照样要管。

可是，我又忍不住往深处想了一层：假如我今天没有打那个电话，假如师傅们把石子沙子就那样摊在路上，假如正好就出了事——车辆撞坏了，人受伤了，甚至更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当时怎么就不听那个老头子的劝呢？怎么就图省那一点事，把建材挪到路边拌和呢？到那时候，悔青了肠子，也换不回一条命、也补不好一个家。而他们自己，也将因为一时的侥幸和疏忽，背上沉重的赔偿责任，甚至面临法律的制裁。那毁掉的，不止是别人，还有他们自己的人生。

想到这里，我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总爱管这些“闲事”。不是我好出风头，更不是我好为人师，而是因为我太清楚一个道理——安全这事，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可吃。今天我把话说出口，顶多是被人嫌几句啰嗦；可今天我要是不说，万一出了事，那就是我一辈子的良心债。我宁可被人背后说一句“这老头子真多事”，也绝不愿将来有人指着这条路说：“当年要是有人管一管，那场祸事本不会发生。”

我这一辈子，修过路，养过路，管过治安，调过纠纷。我知道每一段平整的公路背后，是多少人的心血；我知道每一起交通事故背后，是多少个家庭的天塌地陷。所以，我宁愿在出事之前当那个不讨喜的“多事佬”，也不愿在出事之后，站在一地狼藉面前，无声叹息。

我的出发点和落脚点，不是要为难哪个施工队，不是要显摆自己懂法。我只想让这条路好好地在那里，让所有走在上面的人，都平平安安，舒舒服服。让所有和公路打交道的人——修路的、养路的、走路的——都能守住本分，守住诚信，守住对生命的敬畏。而我自己，虽然多操了这份心，多跑了这趟路，多流了这身汗，但看到隐患消除、路面恢复干净，我心里踏实。

这份踏实，值了。

可是，这件事真的就过去了吗？我是不是一个“多事”的老头？施工队里，或许还有沾亲带故的晚辈，会不会觉得这个“昆良”不讲情面？

可我转念又想，什么是真正的乡情？真正的乡情，不是对隐患视而不见的“包容”，而是为了让每个人的父母、孩子走在路上都平安。乡村的人情社会，从来不缺温度，缺的往往是那一句“这不合规矩”的提醒。村村通的广播天天响，村务公开的屏幕日日亮，我们是不是也能搭建一个更顺畅的沟通平台？让每一位路过的村民，看到路上堆了砂石、倒了垃圾，都能有一个立马反映、立马制止的路径，让“碍”和“爱”都不留死角。

我不由得想起今天是五四青年节。青年，不独是年纪，更是一种向旧习惯、向不合理宣战的心气。乡道如砥，大道如虹，不仅需要硬化的水泥，更需要我们每个人心中的那份“公心”去浇筑。

留白与思考：

村道上的石子清走了，可我心中还有几块“石子”没搬开：为什么非要等到有人反映了，才去整改？开工前的几句交底，真的那么难吗？乡规民约里，关于爱护公路的那几行字，能不能不再是一纸空文？这个问题，我不该“留白”，我把它写在这里，留给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人去思量。我们守护的，究竟是脚下的这条路，还是心中那条秩序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