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泪三滴(散文)
作者/刘正双(湖北)
娘本是张湾镇“葛家大油坊”的二小姐,解放初期的那一年嫁给了我爹。爹是娘家的帮工,憨厚老实,踏实能干,俘获了娘的芳心。十六岁的少女,顶着世俗的目光,不要一分彩礼钱,带着丰厚的嫁妆,下嫁到我们老刘家。爹家家徒四壁,老鼠进门也要哭着离去。爹的爹死得早,他娘被土匪抢去,生死不明,家中还有年幼的弟弟妹妹,一个80多岁的瞎眼老奶奶。这样的家庭,生活艰难可想而知。10岁的爹,就这样用稚嫩的肩膀扛起这个家。12岁那年,爹经人介绍到葛家大油坊做帮工,姥爷可怜他,每年多给一块大洋。这一干,就是五年。
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就是不一样,明事理,有远见,善持家,会说话。为人处世、待人接物这方面,尽显大家风范。在我们这个村子里,谁家有个家长里短,娌妯间有个鸡毛蒜皮,都要找娘主持公道。娘泼辣能干,口才极佳,总能把各种矛盾化为无形,各种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村里的老人常夸赞,老刘家这是哪辈子烧了高香,能娶到葛桂兰这么聪明能干的媳妇。
娘是个要强的人,凡事都不甘人后。婚后三天,她就撸起袖子,扛起锄头下地挣工分,风里来雨里去,硬生生把一个濒临破败的家撑起来了。村里的老人拍着爹的肩膀说:你小子恁有福气,硬是娶了个招财旺夫的好女人。爹就憨憨一笑,心里那叫一个美。
人人都说娘这好那好,我却对她心里有些怨恨。好长时间不给她好脸色,也不搭她的腔。虽然是我有错在先,她也不该那么狠心,下恁重的手,打得我屁股三天没有消肿,坐卧不安,搞得好像我不是她亲生的似的。
那是个春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教室的窗台上。我人坐在教室,心却早飞向村头大槐树底下老张头的小人书摊,那里有我昨天没看完的《烈火金钢》。八路军排长史更新怎么大战日本猪头小队长的?飞行侦查员肖飞又是怎样大闹县城的?……,一想到这些情节,我心里猫抓似的,哪有心听课?瞅老师在黑板上书写,我就从后门溜了出去,直奔老张头的小人书摊。
这事被同学捅到了我娘那里,她那火爆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铁青着脸,拧着我的耳朵就往家拖,路上行人侧目,娘全然不顾。
到家二话不说,抽起门后的竹条就往我屁股上招呼。我想逃,可门早被她先一步插上。她打我躲,我躲她追着打,她边打边说:我和你爹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供你读书,你倒好,逃学,对待起我们吗?……娘的声音突然哽咽了,我惊讶地抬头,看见泪水从她那通红的眼睛里滚落,顺着她那晒得黝黑的脸颊滑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娘哭,她的眼泪比竹条打我更让我心痛。我扑通跪在地上,抱住娘的腿嚎啕大哭:娘哎,我错了,我再也不逃学了。
娘扔下竹条,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然后用力把我搂在怀里,我闻到娘身上泥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三儿啊,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贵,但你要有出息,有字吃字,无字吃力。难道你也要像我和你爹一样,跟土圪垃打一辈子交道?
娘要强了一辈子,村里人说,老刘家的媳妇骨头硬,再苦再累没见她掉过一滴泪。可今天,为了她那不争气的儿子,她竟然哭了。娘的泪,如同鞭子抽在我身上。我望着娘,帮她擦去眼角的泪,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出人头地,吃上商品粮。
俗话说;水不激不能破舟,矢不激不能饮羽。自此以后,我丢掉小人书,拿起课本,专心学习,要为爹娘争一口气。
当我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分了房,吃上了梦寐以求的商品粮,还找了个城里姑娘。结婚那天,娘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底子好,多少年的风雨磨砺,照样光彩照人。娘坐在主桌上,笑容满面。
我和张兰给娘敬酒时,我看见娘的眼圈突然红了。客人们起哄,说娘流的是喜泪。新媳妇敬酒,娘一饮而尽。然后拉着张兰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到张兰手里,说:这是
……我家的玉镯……。娘声音有哽咽:这是我娘给我的,现在……传给你……
就在张兰低头道谢时,我看见,一滴泪从娘的眼角滑落。她迅速用手背抹去,但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她慌忙起身,说要去洗手间,匆匆离开宴席。我在走廊里找到她,她正对着窗户深呼吸。
娘……我轻声叫她。
她转过身,眼晴还是红的,却挤出一个笑容:娘没事……我儿长大了……成家了……娘今儿个高兴。她伸手整理我的领带:儿啊,要对媳妇好点。别像你爹那样动不动就咋呼。
多少年了,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着娘。她眼角己有了细密的皱纹,鬓角也添了白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这个曾经能用一根竹条让我服贴的女人,此刻显得如此柔软脆弱。
当我再次见到娘时,她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主治医生悄悄告诉我,你娘错过最佳治疗期,恐怕时日不多,要做好心理准备。
娘一天天地消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瘦得脱了形。
那天夜里,我坐在娘的病床前,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娘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娘突然醒了,虚弱叫我:三儿……
我赶紧凑过去:娘,你要喝水吗?
她摇摇头,颤抖着伸出手,抚上我的脸。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块玉石。
三儿,娘对不起你……。她喘着气说:娘对你太严厉了,动不动就打……就骂……。咳,咳……,她拼命咳嗽,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咳了出来:那时侯娘总以为,要你出息……现在想想,你该不会恨我吧。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攒着,疼得说不起话来,她的手无力地滑落,我紧紧地握住。
娘哎,我不恨你,从来没有。我的声音哽咽:娘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是为我好的呀。
我再也控制不住,把脸颊埋在娘手心里哭了起来。那只曾经用竹条抽打过我的手,如今虚弱得连我的眼泪都擦不干。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娘流泪。三天后,娘在睡梦中安静地走了,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安葬娘的那天,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我趴在娘的坟头,哭得像个孩子。恍惚中听见娘说:我的儿,回去吧,下着雨呐,别着凉了……。
如今我也做了父亲,每当女儿犯错,我总会想起娘的眼泪。我不会再用竹条,而是蹲下身,看着她的眼晴说话。有时候,女儿委屈的泪水,让我恍惚看见娘的脸。然后把女儿搂在怀里,像娘最终学会的那样。
每年的清明节,我总要在娘坟前多站一会,和娘说说话。春风拂过坟头的野草,和着苦楝花的味道,往田野里飘去了……
2026.04.28,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