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十年一梦白鹿原
李志利
陈忠实先生仙逝十年了,时间快得仿佛在白鹿原上做了一场梦。也像忠实先生坐在书桌前抽了一支价格便宜的雪茄。
没有《白鹿原》,宋代以来的人们就不知道了西安的东南边这古老的原名字这么好听,我们也不一定会发现,千年历史就像是人们在原野上追逐也许永远追不到的那只“白鹿”。
如今,在人们习惯而切实的认知中,白鹿原和陈忠实已经成了一个名称。
当年,一向“本分”的陈忠实突然“变脸”,携《白鹿原》出人意料地杀出,首次以家族史为时间主线,破天荒地摒弃了主流政治史观,从宗法文化内部的视角来演绎历史,冷酷又深沉地呈现了民族的精神伤痛。
一百年来的中国,还没有人这样呈现民族的历史过程。这样的“小说”而不是“大说特说”乃至“胡说”,至今,也不多。
《白鹿原》为我们提供了空间和时间上的两大启迪。这是一般名著达不到的高度。
路遥有句名言: “狗日的文学”。
陈忠实先生也有句名言: “你懂个锤子”,是对一位领导指导他如何提升创作水平时的回复。
这两句话的出处,可以互换,也可以把两句话同时放在他们每人身上。因为,他们俩很像。
当然,我觉得,陈忠实先生更理解路遥。
从他在路遥追悼会上的致辞中可以看出来,在对人生和文学的态度上,他们在别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上高度地默契。尽管在现实中,他们呈现出不同的风格,一个是追逐太阳的夸父(贾平凹语路遥),一个更如坚守在麦田的守望者。
在读《白鹿原》之前,我先是被忠实先生这篇致辞震撼。那文字的分量,不止是属于路遥的,而是属于那个时代所有中国作家的。它超越了对某一个体的文化人格和价值的认识评价,上升到了文学史意义的思考深度和精神品格。
对我这样曾经做过作家梦的文青而言,那无疑是一篇关于“作家”和“文学”的最佳解析和透彻指南。而首先触动我的,是那完全无法和“乡土作家”称号联系起来的大气甚至有些“洋气”的文风。那是眼界、是格局、是思想和语言到了极致的自然呈现。
我愿意像朗读经典一样反复吟诵这样的句子:
“我们不得不接受这样的事实,无论这个事实多么残酷以至至今仍不能被理智所接纳:一颗璀璨的星从中国文学的天宇陨落了!一颗智慧的头颅中止了异常活跃、异常深刻也异常痛苦的思维。 这是路遥。他曾经是我们引以为自豪的文学大省里的一员主将,又是我们这个号称陕西作家群的群体中的小兄弟。 他的猝然离队,将使这个整齐的队列出现一个大位置的空缺,也使这个生机勃勃的群体呈现寂寞。 当我们看着他突然离队并为他送行,诸多痛楚因素中最难以承受的,是物伤其类的本能的悲哀”。
这种对一位作家高度雅致又重磅的概括,在同类文字中几乎是独一无二的。那“物伤其类的本能的悲哀”,简直是一个时代的作家们深沉深刻的历史性悲叹。
他那样深刻地理解了路遥和“路遥”们,因为,他就是深刻又高尚不屈地存在于他们中的杰出的一员。
“路遥在创造那些普通人生存形态的平凡世界时,不仅不能容忍任何对这个世界的过去和现在、历史和现实的解释的随意性,甚至连一句一词描绘中的矫情和娇气也决不容忍。 他有深切的感知和清醒的理智,以为那些随意的解释和矫情娇气的描绘,不过是作家自身心理不健全的表现,并不属于那个平凡世界里的人们。 路遥因此获得了这个平凡世界里数以亿计的普通人的尊敬和崇拜,他沟通了这个世界里的人们和地球人类的情感。这是作为独立思维的作家路遥最难仿效的本领”。
这是在说路遥,更是在阐述自己的历史观和文学观,他理想中的优秀作家的精神境界。用这段文字来解释能写出《白鹿原》的人的文化品格,是那样地恰如其分。
这篇致辞,换个人名用在忠实先生的追悼会上,堪称提前14年前他为自己写好的悼词。
到我在不经意间读了他的一些散文,就更加坚定了对他作为世界级杰出作家的看法。如那篇看似不经意的《毛乌素沙漠的月亮》。他笔下的那轮毛乌素沙漠上的月亮,在见证了两位文人单纯至极因而深厚至极的友谊的过程中,已经成了某种时间的见证,成了文化人在物欲时代精神坚守的象征。
那轮大漠明月“已经沉浮在我的心里,也在他的心里沉浮着。我便自然想到,无论我们谁有了或大或小的苟且之事,沉浮在心底的那一轮毛乌素沙漠的又圆又大的月亮。就再也浮现不出来了”。
《赤壁赋》中,苏轼借清风明月,以自然之恒常抚慰人生之无常。在《毛乌素沙漠的月亮》中,陈忠实这轮月亮,也进入了具有宇宙观价值的境界:个体的渺小与精神的永恒。
二者都从感伤到确认、从迷茫到坚守,完成了对生命困境的哲思突围。由大纯粹达到了大深奥。
他们隔着一千年,两只手,握到了一起。
路遥固然杰出,但身处“平凡的世界”,他却似乎并没有以平常心处世,还要用好香、名牌服装和进口咖啡来固守。 他的内心,是否正是缺少了一轮“毛乌素沙漠的月亮”。
在弟弟抱怨他总是让自己出面借钱维系“人设”、连去北京领奖的钱都要化缘时,他说出了那句“狗日的文学”。这是真实内心的反映,却也像一种不很合理的逃避。
文学是他“人生”的全部意义,文学也使他实现了包括政治理想在内的很多奢望。《平凡的世界》第一部在1986年出版时,有三万元稿费加生活补助,在当时可是天价,一万元就可以在北京买一套四合院。他却依然难解囧困。
文学的神圣值得为之付出一切,但是否不应被“文学”“带偏”而增加令人心痛的遗憾。
陈忠实因《白鹿原》在八年后出版而“暴富”,却也因劣质雪茄的长年侵害,过早离开了人世。
他们俩,一个是为了文学的脸面过早诱发了家族疾病,一个为了文学的初心不自觉地损害了健康,他们对文学悲壮的奉献堪称殊途同归。
这种对文学悲壮的奉献,在那一代文学爱好者中也不在少数。
但抛开文学的价值评价,陈忠实给人留下了更多充满人生烟火气的记忆。
文艺理论家白烨回忆陈忠实拉他陪自己去银行取《白鹿原》第一笔稿费时的往事,老陈面对巨款难以平复的心态和战战兢兢做贼般的举止,令人忍俊不禁。
评论家邢小利在回忆文章中提到,《白鹿原》轰动后,老陈的字也成了抢手货。他也十分看重这条“生财之道”,夜以继日地书写着条幅横幅。在发现“经纪人”对外要价比较高时,还严肃地提醒他,咱的字并不好,不要吓走了“客户”,“咱要薄利多销呢么”,他说。
这时的老陈,作家的高贵和老农的憨厚哪方面占的比例更高?
这是一个真实并且敢于把这份真实坦然流露出来的真实的人。惟其真实,才更是一个“正大人物”(贾平凹语忠实先生)。
说陈忠实,还绕不开那篇开启他对民族历史深入探求的《蓝袍先生》。总想着,他也有一件脱不掉的“蓝袍”,就像《白鹿原》里的大儒朱先生,在刚正不阿的内里,也有一件脱不去也不想脱去的“蓝袍”。
“蓝袍”,可以说也是陈忠实对中国文化人的又一个深刻隐喻。
2026年5月2日于三敬堂

李志利 出生于六十年代。从教十三年,从政二十四载。青年时开始写作,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发表出版作品五十余万字。有小说散文作品集《一个普通人的文字档案》(北方文艺出版社,2004年),论著《教育重启》,中篇小说《产科病房》《实习的日子》,长篇小说《特区退休笔记》、散文集《保持热爱》等。作品收入上海少儿社《感动共和国儿童的纪实报告》《100个作家的回信》等专辑。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