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八集 信仰(2014年)
2014年1月,桂林市临桂区“漓江花苑”工地
唐启明站在刚出地面的3号楼基坑边,脚边全是泥泞。桂林一月的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他裹紧羽绒服,盯着基坑里那几个抽水的水泵。
水泵是三天前新买的,老的那几台抽了半个月,水不见少反而多。这块地下是溶岩地貌,地下水系复杂,当初地质勘探报告写得明明白白:不适宜建高层。
但唐启明没得选。这块地是他押上全部身家、借了八千万高利贷拿下的。不建,利息每个月二百四十万,能把他活活压死。
“唐总,又塌了。”工程经理老李跑过来,安全帽歪在头上,脸上全是泥水,“西侧护坡滑坡,埋了两台挖机。工人不敢下了,说要加钱。”
“加。”唐启明声音嘶哑,“一台挖机多少钱?”
“八十万。”
“加。告诉他们,干完这个月,工资翻倍。”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唐启明走到工地办公室——一个临时板房,墙上贴着“漓江花苑”的效果图:六栋玻璃幕墙高楼,园林泳池,气派得很。图片右下角印着广告语:
“献给桂林的最后一块山水栖居地”
最后一块。是的,这可能是他在桂林的最后一块地了。成,翻身。败,跳楼。
手机响了,是温州那边的资金方,姓吴。
“唐总,这个月的利息,明天到期。”
“吴总,能不能宽限几天?工地出了点问题……”
“唐总,咱们合同写得明白,每月十五号付息,逾期一天,违约金百分之五。”吴总声音很冷,“您已经逾期两次了。这次再不付,我们只能按合同办事——收地。”
“别!吴总,我马上筹钱,最晚后天……”
电话挂了。唐启明握着手机,手在抖。这个月的利息二百四十万,加上逾期的违约金,大概三百万。他现在账上只有五十万,是准备付材料款的。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桂林的冬天,雨一下就是半个月。雨水打在板房屋顶上,噼里啪啦,像催命的鼓点。
同一天晚上,桂林“渔人码头”酒楼
赵建国的践行宴。包厢里坐了二十多人,都是桂林房地产圈有头有脸的人物。赵建国坐在主位,满面红光。
“各位,我在桂林三年,承蒙大家关照。”赵建国举杯,“明天我就回温州了。桂林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人好,就是……”
他顿了顿,笑了笑:“就是房价还太低。三亚都四万了,桂林才一万二。还有得涨,各位抓紧。”
底下人跟着笑,但笑容有点勉强。大家都知道,赵建国是“春江水暖鸭先知”的那只鸭。他撤了,说明这行到头了。
苏念坐在赵建国旁边,安静地喝酒。赵建国说要带她去温州,给她开了年薪二百万的价码。她心动了,但还没答应。
“苏念,”赵建国转向她,“跟我走吧。桂林太小,装不下你。温州那边,我有个私募基金,专做房地产并购,正缺你这样的专业人才。”
“赵总,我父母年纪大了,在桂林……”
“接过来!”赵建国大手一挥,“温州医疗条件比桂林好。房子我给你解决,两百平江景房,配车配司机。”
桌上人投来羡慕的目光。年薪二百万,江景房,这是多少人一辈子挣不来的。
但苏念没说话,只是笑了笑。她想起这三年,自己从一个刚入行的小销售,变成桂林顶尖的豪宅销售。买了车,买了房,把父母从县城接到桂林,给了他们最好的医疗。
代价是,她卖了无数套自己都买不起的房子,帮无数人做了假资料骗贷,教无数炒房客怎么钻政策空子。
她银行卡里有五百万存款,但夜里要吃安眠药才能睡着。
“苏念,好好考虑。”赵建国拍拍她肩,“我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我来接你。”
三天后,桂林市人民医院
苏念父亲的病情突然恶化,进了ICU。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要做心脏移植,费用一百五十万。
“妈,钱我来想办法。”苏念站在病房外,握着母亲的手。
“念念,咱们不治了……”母亲哭得说不出话,“你爸说了,不能再拖累你。”
“能治。”苏念声音很稳,“您等我。”
她走到楼梯间,拨通了赵建国的电话。
“赵总,我跟你去温州。但有个条件——预支两年工资,三百万。”
“这么多?出什么事了?”
“我爸要做心脏移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念,我欣赏你,也同情你。但生意是生意,规矩是规矩。”赵建国声音冷静,“三百万我可以借你,但要有抵押。你在桂林那套房,市值大概两百万吧?再加你那辆车,抵三百万,利息按行规,年化百分之二十四。”
年化百分之二十四,三百万,一年利息七十二万。
苏念闭上眼睛:“我签。”
“爽快。明天来温州签合同,钱当天到账。”
挂了电话,苏念靠在墙上,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窗外的桂林,夜色浓重。远处“漓江公馆”的灯光亮着,那些她亲手卖出去的房子,此刻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三年了。她为了钱,卖了良心,卖了尊严,卖了未来。现在,连最后的退路——那套房子,也要卖了。
但,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因为父亲还活着,母亲还在笑,这个家还没散。
这就够了。
2014年3月,桂林“漓江花苑”售楼部
唐启明在开会。底下坐着二十几个销售,都是他从各个项目挖来的精英。
“下个月开盘,均价八千五。”唐启明指着白板上的价格表,“这是桂林的新纪录。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漓江花苑’是桂林新的标杆。”
有人举手:“唐总,现在市场不好,八千五会不会太高?周边楼盘才七千。”
“不高。”唐启明摇头,“我们做的是品质。全干挂石材外立面,三层中空玻璃,日立电梯,一线品牌精装。值这个价。”
“可客户不一定认……”
“所以要教育客户。”唐启明提高音量,“告诉客户,买房子买的是未来。桂林在升值,临桂新区是未来十年的中心。现在八千五,明年一万,后年一万二。现在不买,永远买不起。”
他说得斩钉截铁,但心里虚得很。这个价格,是他拍脑袋定的。成本摆在那儿——土地成本三千二,建安成本三千,税费营销一千五,总成本七千七。卖八千五,一平米挣八百,扣掉财务成本,勉强保本。
但如果卖不到八千五,如果市场不接受,如果……
没有如果。只能成功。
“苏念没来?”他忽然问。
销售总监摇摇头:“苏念辞职了,跟赵总去温州了。听说她父亲病重,急需用钱。”
唐启明愣了下,点点头,没说话。苏念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销售,也是最让他看不懂的人。她眼里有种东西,不是贪婪,不是野心,而是一种……绝望。对,绝望。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的那种绝望。
和他现在一样。
一周后,温州
苏念在赵建国的办公室里签合同。厚厚一沓文件,几十页,她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你不看看?”赵建国问。
“看了有什么用?”苏念把笔一扔,“反正要签。”
赵建国笑了,递过一张支票:“三百万。你父亲的事,抓紧办。我在上海有认识的专家,可以帮忙联系。”
“谢谢赵总。”
“别谢我。”赵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苏念,你知道我为什么欣赏你吗?因为你够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这行,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苏念没说话,收起支票。
“不过我得提醒你,”赵建国点了根雪茄,“这行,快到头了。我这次回温州,不是要东山再起,是要收拾烂摊子。我在桂林、南宁、柳州的那些项目,都在找接盘侠。你父亲手术做完,赶紧把钱还我,找个正经事做。这行,别碰了。”
“为什么?”
“因为信仰要破了。”赵建国吐着烟圈,“中国人信了十年,信房子永远涨。现在,信不动了。北京上海在跌,温州在跌,接下来就是桂林。信仰一破,就是崩盘。”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念听得心惊肉跳。
“那您还让我来温州……”
“因为我需要人帮我收尾。”赵建国苦笑,“我在桂林那些项目,账面浮盈两个亿,实际全是债。你得帮我,把这些项目‘包装’出去,找个冤大头接盘。事成之后,分你一千万。”
一千万。在桂林,能买十套房,能让她和父母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代价是,她要骗更多的人,坑更多的人,把更多的雷埋下去。
“我考虑考虑。”她说。
“尽快。时间不多了。”
2014年5月,桂林“漓江花苑”开盘
开盘当天,来了五百多人。不是托,是真客户。桂林人信了——信房子永远涨,信临桂新区是未来,信现在不买永远买不起。
唐启明站在二楼监控室,看着下面疯狂的人群,心里没有一点喜悦,只有麻木。
“唐总,已售一百二十套,回款一个亿。”销售总监冲进来,满脸兴奋。
“均价多少?”
“八千三。比预期低了二百,但量起来了。”
“嗯。”唐启明点头,“继续卖。记住,控制节奏,别卖太快。每天放五十套,制造稀缺感。”
“明白!”
唐启明走到窗前,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四十六年的城市。远处的漓江像条碧绿的绸带,静静流淌。江边的那些老房子,那些他小时候玩耍的巷子,那些有桂花香的小院,正在一栋栋消失,变成高楼,变成楼盘,变成钢筋水泥的森林。
这座城市,正在被他这样的人改变。变得更现代,更繁华,也更冷漠,更昂贵。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了。像一列失控的火车,向着未知的终点,疯狂奔驰。
手机响了,是温州吴总。
“唐总,利息收到了。但这个月本金要还一千万,月底到期。”
“吴总,我们合同写的是一年……”
“合同是合同,现实是现实。”吴总声音冰冷,“温州这边出事了,几个大老板跑路。我们资金链也紧,必须提前收回。月底,一千万。还不上,我们收地。”
电话挂了。唐启明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一千万。他现在账上只有两百万,是刚回笼的房款。剩下的八百万,要去哪弄?
窗外,阳光很好。桂林的五月,不冷不热,是最舒服的季节。
但唐启明觉得冷,刺骨的冷。
深夜,温州某酒店
苏念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温州的夜景。这座城市,她第一次来,很陌生,很繁华,也很……虚幻。
到处都是高楼,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房产广告。和桂林很像,但更疯狂,更赤裸裸。
手机响了,是母亲。
“念念,你爸手术成功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周就能出院。”
“太好了。”苏念鼻子一酸,“妈,我这边工作忙,暂时回不去。您照顾好自己。”
“你爸说,让你回来。咱们不挣大钱了,就平平安安过日子……”
“妈,快了。等我挣够钱,就回去陪你们。”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灯火。温州的房价,从2011年的三万,涨到现在的四万,又跌回三万。无数人高位接盘,现在套牢,在断供,在跳楼。
赵建国说得对,信仰要破了。
可她还是签了合同,答应帮他“包装”桂林的项目。因为需要钱,需要很多钱,需要还赵建国的债,需要给父母养老,需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代价是,她要把桂林那些烂摊子,包装成“优质资产”,卖给下一个冤大头。
下一个冤大头会是谁?可能是唐启明,可能是别的开发商,可能是那些还在相信“房子永远涨”的普通人。
但,那又如何?
在这个行业,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她选择吃人,因为不想被吃。
很残酷,很现实,很悲哀。
但,这就是生活。
在2014年的中国,在这个全民炒房的时代,在这个信仰即将崩塌的前夜,
没有人能独善其身。
所有人都在船上,船要沉了。
能做的,只是抢一件救生衣,或者,把别人推下水。
第九集 崩塌(2015年)
2015年1月,桂林“漓江花苑”工地
春节前的工地一片死寂。塔吊静止,搅拌站熄火,只有几个守场的工人在板房前烧柴烤火,烟雾混在桂林冬季的湿冷空气里,闻着发苦。
唐启明站在3号楼楼下,仰头看着这栋刚封顶的建筑。32层,100米高,是临桂新区目前最高的楼。但此刻,它像个巨大的水泥墓碑,矗立在荒地里。
“唐总,材料商又来了。”财务老周小跑过来,眼镜上全是雾气,“说今天再不结款,就去法院申请财产保全。”
“欠多少?”
“钢筋三百二十万,混凝土一百八十万,门窗一百五十万……总共八百多万。”
“账上还有多少?”
“一百二十万。是昨天刚回的一笔房款,准备发工资的。”
唐启明沉默。八百多万的窟窿,一百二十万的现金。杯水车薪。
“先付工资。”他说,“工人要过年。”
“那材料商那边……”
“让他们去告。”唐启明声音很平静,“告了,法院查封,项目停摆,他们更拿不到钱。他们不傻,会等的。”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知道唐启明说得对,但这招是饮鸩止渴。材料商被拖垮了,下次谁还敢给你供货?
手机响了,是温州吴总。
“唐总,月底了。一千万,准备好了吗?”
“吴总,再宽限一个月……”
“没得商量。”吴总打断他,“明天中午十二点前,钱不到账,我们就派人去桂林收地。你知道我们的手段。”
电话挂了。唐启明握着手机,手冰凉。温州人的手段,他听过。去年南宁有个开发商欠钱不还,被打断腿扔在工地。报警?警察说是经济纠纷,不管。
“唐总,要不……”老周小心翼翼,“把项目转出去?找个人接盘?”
“现在这行情,谁接?”唐启明苦笑,“全桂林的开发商,都在找接盘侠。赵建国跑了,温州炒房团撤了,银行收紧贷款,民间资金不敢进。谁接,谁死。”
他走到工地围墙边,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漓江花苑——桂林新地标,献给世界的山水栖居”。
海报是去年做的,那时他还相信,这个项目能成,能翻身,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现在,海报被雨水泡得发白,字迹模糊,像一场褪色的梦。
同一天,温州
苏念在赵建国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温州城。这座曾经的中国“炒房之都”,如今满目疮痍。街上到处是“急售”“跳楼价”的房产广告,中介门店关了一半。
“桂林那三个项目,包装好了。”赵建国递过来一叠文件,“‘漓江公馆’还剩一百二十套尾盘,账面价值两个亿,实际能收回一个亿就不错。‘江山壹号’烂尾了,但土地还值点钱。‘凤凰新城’在县城,基本没人要。”
苏念翻开文件。每一页都是精心编造的数据:虚高的评估价,伪造的销售合同,假的银行流水。三个实际价值不到三个亿的项目,被包装成“价值十个亿的优质资产包”。
“接盘方找到了吗?”
“找到了。”赵建国点了根雪茄,“北京来的,说是央企背景,实际上就是几个二代,拿国家的钱出来玩。他们不懂行,好忽悠。”
“风险呢?”
“风险?”赵建国笑了,“风险就是,事情败露,咱们都得进去。但概率不大。现在这行情,大家都在跑路,谁有闲心查这个?等他们发现问题,咱们早拿着钱出国了。”
他吐了个烟圈:“苏念,这事成了,你能分三千万。三千万,够你和你父母下半辈子花了。做不做?”
苏念看着那叠文件,手在抖。三千万。在桂林,能买三十套房子,能让她和父母住最好的医院,过最好的生活。
代价是,她要骗国家,骗银行,骗那些可能血本无归的投资者。
“我父亲的手术……”
“放心,我已经联系了上海最好的专家,下个月就安排。”赵建国说,“你只要签个字,三千万,和父亲的命,都有了。”
苏念拿起笔。笔很沉,像有千斤重。
窗外,温州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这座城市的冬天,比桂林冷得多。
2015年3月,桂林
春节过完了,工地还是没复工。工人们聚在“漓江花苑”门口,拉着横幅:
“黑心开发商唐启明,还我血汗钱过年!”
这次人更多,有三百多人。不只是工人,还有买了房的业主,材料商,分包商。人群情绪激动,有人往工地里扔砖头,砸碎了售楼部的玻璃。
唐启明躲在工地办公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是震天的口号声:
“唐启明,滚出来!”
“还钱!还房!”
“我们要回家!”
手机一直在震,全是催债电话。他关了机,瘫在椅子上。窗外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海啸,要把他吞没。
老周推门进来,脸色惨白:“唐总,公安来了,说再不解散人群,就要以‘聚众扰乱社会秩序’抓人了。”
“抓吧。”唐启明闭着眼,“抓了我,他们更拿不到钱。”
“唐总,别这样……”老周声音哽咽,“咱们再想想办法。您不是认识住建局的王科长吗?找他帮帮忙,协调一下?”
“王科长上个月被双规了。”唐启明睁开眼,眼神空洞,“桂林这半年,抓了七个局长,十二个科长。房地产这条线,从上到下,全烂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人群黑压压一片,像一群绝望的蚂蚁。
“老周,你说,我错了吗?”
“唐总……”
“我盖了十五年房子,安置了上万户家庭,给政府交了十几个亿的税,养活了上千个工人。”唐启明声音很轻,“可现在,所有人都说我是黑心开发商,是骗子,是罪人。”
老周说不出话。
“我只是想挣钱,想过好日子,想让我家人过上好日子。我错了吗?”
没人回答。只有窗外的口号声,一声比一声高。
一个月后,温州
苏念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着父亲的手术结束。手术很复杂,要八个小时。墙上的钟,指针走得很慢。
手机震了,是赵建国。
“北京那边签合同了。十个亿,今天到账五个亿,剩下五个亿等手续办完。”
“这么快?”
“快?”赵建国笑了,“他们比我们还急。这笔钱是挪用的,要尽快‘洗’出去。明天我就出国,先去新加坡,再去加拿大。你父亲手术做完,也赶紧走。桂林那边,别回了。”
“那些项目……”
“项目让他们自己玩去。”赵建国声音冷下来,“记住,从现在起,你不认识我,我没见过你。所有文件,所有记录,都销毁。三千万,我打到瑞士银行账户,密码是你生日。拿到钱,消失。”
电话挂了。苏念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三千万。瑞士银行。出国。消失。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像一场梦,一场她不敢做、但又不得不做的梦。
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手术很成功。但病人年纪大,恢复期长,后期护理很重要。”
“谢谢医生。”
苏念走进病房,父亲还在昏迷,身上插满了管子。母亲趴在床边睡着了,头发白了大半。
她看着父母,看着这个她拼了命也要保住的家,忽然想哭。
这三年,她卖了良心,卖了尊严,卖了未来,终于换来了父亲的命,和一笔能让他们安稳度过晚年的钱。
但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像破了个大洞?
手机又震了,是桂林的号码。她犹豫了下,接起来。
“是苏念吗?”是个陌生的女声,带着哭腔,“我是沈月,唐启明的妻子。唐总他……他出事了。”
2015年5月,桂林“漓江花苑”工地
唐启明站在3号楼楼顶,32层,100米高。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楼下是黑压压的人群,警车,救护车,消防气垫。
“唐启明,你冷静!”警察拿着喇叭喊,“有什么问题下来谈,政府会解决!”
解决?怎么解决?欠银行三个亿,欠材料商一个亿,欠工人工资三千万,欠业主几百套房。把他卖了,也还不起。
他想起父亲的话:“启明,盖房子是积德的事。盖好了,人家住得舒坦。盖不好,人家骂你八辈祖宗。”
他盖了十五年房子,现在,全桂林的人都在骂他。
手机响了,是沈月。
“启明,你下来……儿子还在家等你……”
“小月,”唐启明声音很平静,“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对不起爸妈。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们。”
“不要!启明,我求你了……”
“帮我跟苏念说声对不起。”唐启明打断她,“她是个好姑娘,不该进这行。让她……好好活着。”
他挂了电话,关机,扔下楼。手机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摔在地上,粉碎。
楼下人群惊呼。他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风在耳边呼啸,像父亲在喊他,像工人在骂他,像银行在催他,像这个时代,在抛弃他。
这十五年,他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拉着沉重的车,在一条越来越陡的路上狂奔。
现在,跑不动了。车太重,路太陡,天太黑。
他松开了缰绳。
同一时间,温州机场
苏念在候机厅,看着电视新闻。画面是桂林,是“漓江花苑”,是楼顶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今日上午,桂林知名房地产商唐启明,因资金链断裂,在‘漓江花苑’项目楼顶欲跳楼轻生。目前警方正在现场处置……”
播音员的声音很冷静,但苏念听得浑身发抖。她想起一个月前,唐启明给她打电话,让她帮忙找资金。她拒绝了,因为要帮赵建国“包装”项目,因为要救父亲,因为要那三千万。
如果当时她帮了他,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也许他还是会走到这一步。这个行业,这座独木桥,走过去的人少,掉下去的人多。
手机震了,是沈月。
“苏念,唐总走了……”
苏念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他最后说,让你好好活着。这行,别碰了。”
电话挂了。苏念坐在机场的椅子上,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
她该走了。去新加坡,去加拿大,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用那三千万,开始新生活。
但腿像灌了铅,站不起来。
广播响起:“前往新加坡的SQ835次航班开始登机……”
她站起来,拎起行李箱。箱子里是几件衣服,和一张存有三千万的银行卡。
走到登机口,她回头看了眼。电视上还在播桂林的新闻,唐启明的照片在屏幕上闪过,平静,麻木,绝望。
那是她的过去,她的同行,她的镜子。
如果她留下,会不会是下一个唐启明?
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她走了,这辈子,她都睡不着了。
她把机票撕了,扔进垃圾桶。拖着行李箱,转身走出机场。
外头阳光刺眼。温州的春天,来了。
但她要回桂林。回那个让她爱过恨过、挣过赔过、活过死过的地方。
回那个,有父母在等她的地方。
回那个,她应该面对的地方。
【作者简介】:覃钢,笔名战神,中国当代作家,广西贵港人,短视频编剧、作家。七岁师从其父(抗美援朝老兵、广西风水大师覃世椅),后得广东风水学家、预测学家刘三爹指点,融会两广视野,形成贯通历史、玄学与现实的多维视角。贵港市港北区人民法院的中共党员,其将法律人的严谨、风水学的洞察力与创作激情相融合,淬炼出独特的跨界叙事。著有多篇散文,其中两篇代表作《那口钟》,《漓江是短视频一条街》网红爆款作品。著有两部长篇小说《逆江》,《中国房子十八年》。其中长篇小说代表作《逆江》作品已由专业影视团队改编为38集电视连续剧。近年亦投身短视频创作,致力于将文学功底与镜头语言结合,打造兼具情感深度与时代节奏的影像作品,持续在创作中书写普通人的尊严与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