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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儿张的“天仙”老婆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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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的烤串摊刚支起来,三轮儿张就把车往树底下一扎,摸出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吨吨吨”灌凉白开,喉结动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拨浪鼓。
“张哥,今儿拉了几趟?”烤串摊的东北小伙儿大老远喊,手里的烤串儿滋啦冒油。
三轮儿张斜他一眼,撇着嘴哼:“瞅您那烤串儿,辣椒面儿跟喂兔子似的,我们老北京吃食讲究‘香而不辣’,您这纯粹瞎糊弄。对了,昨儿我家那口子给我做的炸酱面,那酱炸得,油亮油亮的,就着腊八蒜吃,比全聚德的烤鸭还香!”他抹了抹嘴,又补了句,“你是没见过她炸酱的样子,系个碎花围裙,那身段,比人艺舞台上的花旦还俏!上次她炸完酱,胡同里的猫都蹲在我家门口不走,跟我要酱吃!”
大东北小伙儿翻了个白眼——谁不知道张哥那老婆姓贾,脸盘比胡同口那口老井的井口还宽,颧骨高得能搁住碗,大只眼睛像灯泡,胸脯凸起像车灯。这还是次要的,主要是嘴唇厚、皮肤黑,外号叫“贾非洲” 。上次她来送午饭,刚走到路口,卖冰棍的大爷手一哆嗦,冰棍掉了一地;旁边遛狗的大妈吓得狗绳都松了,京巴夹着尾巴钻进了垃圾桶。可张哥偏不,天天把“我家那口子是天仙”挂嘴边,还编瞎话说是以前北京人艺的台柱子,演《茶馆》里的小丁宝迷倒一片,后来为了他才隐退的。
要说这三轮儿张,东单路口没人不认识。五十来岁,脑瓜顶儿亮得能当镜子,说话永远是一副“皇城根儿下长大”的派头,张嘴闭嘴“我们老北京”,可背地里谁不知道,他爹是河北三河的农民,他自己三十岁才揣着五十块钱来北京,头几年在菜市场卖菜,因为把韭菜当成大葱卖给了一个老太太,被追着骂了三条街,后来才蹬上了三轮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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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三轮儿张拉了个操河南口音的小伙子,要去潘家园。小伙子挺健谈,一路跟他聊北京胡同,说自己特别喜欢老北京文化。
三轮儿张一听这话,那话匣子可就关不上了:“您算是找对人了!要说这老北京的胡同,那讲究可大了去了。就拿帽儿胡同来说,那以前是格格住的地方,门槛儿都比别处高两寸……对了,我家那口子以前就在那附近的人艺当演员,演《骆驼祥子》里的虎妞,那叫一个传神!”他拍着车座子,唾沫星子乱飞,“有回演出,台下一个老爷子看得入迷,愣是把手里的茶壶盖儿捏碎了,散场了还拉着她的手说‘闺女,你演得比真虎妞还虎’!还有一回,一个导演追着她要签合同,说要让她演电影女主角,她愣是一口回绝了,说‘我家老张还等着我回家给他煮面条呢’!”
小伙子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张师傅,您太太这么厉害啊,那您可得好好珍惜!”
三轮儿张胸脯一挺:“那可不!要不是我当年在胡同口给她递了瓶北冰洋,她还不一定看上我呢!我跟你说,追她的人能从人艺排到天安门,有个富二代还开着大奔来堵她,她直接把人骂走了,说‘我家老张蹬三轮儿都比你靠谱’!”他顿了顿,又得意地说,“对了,我家那口子还会画画呢,画的牡丹跟真的似的,上次胡同里办画展,她的画被一个老外花五千块买走了!还有,她去年还被评为‘区十大杰出女性’呢,居委会主任亲自给她颁的奖,说她是‘胡同里的艺术家’!”
他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小伙子:“跟您说个机密的,我家那口子还上过中央电视台呢!去年《舌尖上的中国》节目组来胡同拍美食,专门拍了她炸酱的过程,主持人还夸她是‘北京炸酱面第一人’!播出那天,胡同里的人都围在我家看电视,连派出所的王警官都来了,说要跟她学炸酱,结果把酱炸糊了,整个派出所都闻着一股糊味儿,连警犬都熏得直打喷嚏!还有,她上个月还被评为‘北京市劳动模范’呢,市委书记亲自给她颁奖,说她是‘平凡岗位上的不平凡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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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吹得起劲,手机“叮铃铃”响了。三轮儿张掏出个屏幕裂了缝的智能手机,一接电话,那股子“皇城根儿”的劲儿瞬间没了,一口地道的三河话脱口而出:“娘啊,我知道了,家里那二亩地的麦子该浇了?等我这礼拜天回去就弄……啥?隔壁王婶儿家的猪下崽儿了?行,我回去给您带二斤前门楼子的酱肘子……对了,让我家那口子把我那套秋裤找出来,礼拜天穿回去,别让我冻着……还有,让她把我那双破棉鞋补补,脚趾头都露出来了,上次蹬三轮儿,一个小孩指着我的脚说‘叔叔,你的脚在笑呢’……对了,家里的鸡下蛋了吗?要是下了,给我留俩,我回去炒着吃……”
后座的小伙子“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差点从车座上摔下来。三轮儿张猛地反应过来,赶紧把手机按死,清了清嗓子:“那个……家里亲戚,河北来的,不会说普通话。”
小伙子强忍着笑:“张师傅,您三河话说得比我河南话还地道呢!对了,您太太以前是人艺的,还会画画,那她认识范曾老师吗?我特别喜欢他的画!”
三轮儿张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跟被烤串儿的炭火燎了似的,梗着脖子辩解:“她……她现在隐退了,在家相夫教子呢!范曾老师啊,以前跟她一起办过画展,还夸她画得好呢!还有,她去年还跟李谷一老师一起参加过春晚彩排呢,后来因为要给我煮饺子,就没去成!对了,她还被评为‘北京市文明家庭’呢,市长亲自给她颁的奖,说她是‘北京精神的代表’!还有,她上个月还在‘北京市职工技能大赛’中拿了一等奖呢,她做的炸酱面被评为‘北京十大特色美食’,连故宫的御厨都来向她请教,结果御厨回去做了一碗,被皇上骂了一顿,说不如我家那口子做的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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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就见一个体型壮硕的黑女人从路口走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老远就喊:“老张!饭给你送来了!”她走路的时候,地面都跟着颤了颤,路边的共享单车晃得叮当响,连树都抖落了一地叶子。走到烤串摊前,她顺手拿起一串烤腰子就啃,油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滴在花棉袄上,洇出一大片油渍,还含糊不清地说:“大东北,你这腰子烤得不错,比我家老张的脸还嫩!”
三轮儿张吓得一哆嗦,赶紧冲小伙子摆手:“您快下车,我还有事儿!”
小伙子下车一看,那女人穿着紧绷的花棉袄,扣子都快崩开了。脸盘宽得能同时放三个馒头,颧骨高得能当磨刀石,胸前的“山峰”特别抢镜,一挺,能顶到一排人。小伙子吓得后退两步,差点踩在烤串摊的炭火上。
三轮儿张硬着头皮点头,还伸手理了理女人的头发:“那可不!当年她演虎妞,那叫一个本色出演!台下观众都喊‘再来一个’!她画的牡丹,连范曾老师都夸呢!《舌尖上的中国》都拍过她,要不是为了给我煮饺子,春晚都上了!‘北京市劳动模范’的奖状现在还贴在我家墙上呢,市委书记都夸她!‘职工技能大赛一等奖’的奖杯我天天擦,亮得能当镜子,上次我用它刮胡子,把脸刮破了三道口子!”
女人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三轮儿张背上,差点把他拍得从车座子上掉下来:“老张,瞎咧咧啥呢!快吃饭,我给你做的炸酱面,多放了两勺肉!”她顿了顿,又冲小伙子说,“别听他瞎吹,我哪是什么演员画家啊,就是三河农村来的,跟他来北京卖菜,后来他蹬三轮儿我在家做饭!上次胡同里办画展,是他自己画不好,拿我的蜡笔画凑数,老外看他可怜,才给了五十块钱!还有啥‘十大杰出女性’,就是居委会让我去领个‘五好家庭’的奖状,他就吹成‘十大杰出女性’了!《舌尖上的中国》那是拍胡同里的美食,拍了好几家,我就是露了个脸,他就吹成‘北京炸酱面第一人’!‘北京市劳动模范’那是胡同里评的‘优秀居民’,他就吹成市委书记颁奖!‘职工技能大赛’就是胡同里的厨艺比赛,我拿了个鼓励奖,他就吹成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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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儿张赶紧接过保温桶,笑得跟朵花似的:“还是我家那口子疼我!您瞅这面条,筋道得很,比外面饭馆的强多了!”他夹起一筷子面条,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你是没见过她年轻时的样子,那叫一个俊,跟年画里的仙女似的!还有,她还会绣花呢,绣的鸳鸯跟活的似的,上次我给她买了块布,她三天就绣了个枕头套,比商店里卖的还好看!对了,她还会修自行车呢,上次我三轮儿坏了,她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比修车铺的师傅还厉害!还有,她去年还被评为‘东城区优秀志愿者’呢,天天去敬老院给老人包饺子,院长都夸她是‘活雷锋’!”
周围的小贩们都笑出了声,卖煎饼的山东大姨接话:“张哥,您家那口子去敬老院包饺子,是不是把饺子馅都包成包子了?上次我看见她包的饺子,比我的煎饼鏊子还大,一个老人吃了三个,撑得直打嗝!”
三轮儿张梗着脖子:“那叫创新!你们懂啥!”他扒拉了两口饭,又说,“对了,我家那口子还会唱京剧呢,《贵妃醉酒》唱得跟梅葆玖先生似的,上次胡同里办晚会,她一开口,全胡同的人都围过来了,连居委会主任都夸她唱得好!还有,她去年还救过一个落水的小孩呢,被评为‘见义勇为先进个人’,报纸上都登了!”
正闹着,刚才那河南小伙子又回来了:“张师傅,我钱包落您车上了!”
三轮儿张赶紧翻车座,掏出个黑钱包递过去:“可不是嘛!我正想着怎么找您呢!”
小伙子打开钱包,抽出一沓钱要塞给他:“张师傅,太谢谢您了!这里面有我刚签的合同,值好几万呢!”
三轮儿张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们三河人不兴这个!”话一出口自己先笑了,“嗨,啥三河人北京人,都是中国人!您拿好!”
小伙子愣了愣,突然从塑料袋里掏出个罐子:“张师傅,这是我妈腌的河南酱萝卜,您尝尝,地道得很!对了,您太太要是会唱京剧,还救过小孩,那下次胡同办晚会,我一定要去听听她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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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儿张刚要编瞎话,就见他老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啥京剧啊!我只会唱三河的梆子!上次唱《大登殿》,把胡同里的狗都吓跑了,三天没敢回来!还有啥救小孩,是上次胡同里的小孩掉进水沟里,我把他拉上来,他妈给了我两斤鸡蛋,他就吹成‘见义勇为先进个人’了!还有啥‘优秀志愿者’,就是敬老院包饺子缺人手,我去帮忙包了一次,结果包的饺子太大,老人咬不动,院长还让我下次别去了!”她从怀里掏出个补好的棉鞋,“给你补的棉鞋,别再露脚趾头了,上次一个小孩说你的脚在笑,我都替你脸红!还有,你上次说要学绣花,我给你买了针和线,你自己绣不好,把针戳进了手指头,流了一滩血,还说是我绣的,害我被胡同里的老太太笑话!”
她顿了顿,又指着三轮儿张的脑门儿说:“还有你,天天吹我是人艺的台柱子,上次胡同里的王大爷问我《茶馆》里的台词,我啥都不知道,只能说‘忘了’,王大爷还说我是‘老年痴呆’!你天天吹大牛,你说你声啊坑不坑人啊!”
说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对了,老张,我早上在菜市场捡的橘子,你快吃,甜着呢!我跟你说,我今天跟菜市场的王大妈砍价,把一斤白菜从八毛砍到五毛,王大妈都快哭了,说我是‘砍价大王’!还有,我昨天把家里的旧衣服改成了拖把,拖得地板比你脸还亮,胡同里的李婶儿都来跟我学呢!”
周围的人笑得更欢了,连烤串摊的东北小伙儿都笑得直不起腰,烤串儿都烤糊了。三轮儿张臊得直搓手,挠着亮脑门儿说:“嗨,这不就是图个面儿嘛!其实我家那口子,比啥演员画家都强,能给我做炸酱面,能给我补秋裤,能跟我一起回老家浇麦子,这就够了!”
他老婆“噗嗤”笑了,把保温桶往他怀里一塞:“快吃吧,面条都凉了!对了,晚上回家别忘了把三轮儿擦干净,明天还要拉活呢!还有,你上次说要学骑自行车,别再摔着了,上次摔得鼻青脸肿,还说自己是‘练武术’,害我被邻居笑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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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街口突然开来一辆黑色奔驰,车窗摇下,露出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冲三轮儿张老婆喊:“贾总,您让我找的老北京炸酱面配方,我找到了!”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三轮儿张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掉在地上。他老婆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忘了跟你们说,我在三河开了个炸酱面连锁,现在在北京开分店呢!上次胡同办画展,是我赞助的,老外买的那幅画,是我家孩子画的,我给了老外五千块,让他配合着演个戏,给老张长长脸,无非是让老张在朋友面前有面子!”
她拍了拍三轮儿张的肩膀:“老张,其实我知道你天天吹我,就是怕别人看不起你。我跟你说,不管你是蹬三轮儿的,还是啥,我都跟着你!不过以后别瞎吹了。我长得又黑又丑,别人都管我叫贾非洲,哈哈哈,我要是真非洲就好了,那肯定是非洲美女,当个留学生,还有奖学金高额补助!可我就是个三河农村来的,没啥大本事,就是能给你做炸酱面,能跟你一起回老家浇麦子!”
三轮儿张愣了半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抱着他老婆说:“媳妇儿,你咋不早说!我天天吹你,就是怕你嫌我没本事,跟别人跑了!”
周围的人都笑了,卖煎饼的山东大姨抹了抹眼泪:“张哥,你这媳妇儿,比天仙还俊!”
街口的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洒在那辆掉漆的三轮车上。三轮儿张把保温桶里的炸酱面分了一半给老婆,两人头挨着头,就着一个搪瓷缸子吃起来。女人嘴角沾了酱,三轮儿张伸手给她擦了擦,两人相视一笑,眼里的亮堂劲儿,比路灯还暖。
不远处,烤串摊的火星子还在跳,卖煎饼的大姨已经摊好了新的煎饼,河南小伙子拎着酱萝卜,脚步轻快地往地铁站走。晚风里飘着烤串香、煎饼香,还有炸酱面的酱香,混着两口子偶尔的拌嘴声,热热闹闹地裹着这个平凡的夜晚,往胡同深处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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