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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见证人》
——一棵老树的口述史
刘锋

我是一棵雪松,住在莱芜口镇西街一个老国营企业的院子里。这个院子,是百年名吃“口镇南肠”的发祥地。
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1985年被种下的。听老辈人说,那是一个春天的清晨,薄雾还没散尽,院墙上的青苔湿漉漉的。厂里的老书记从山上挖来几棵树苗,说院子里光秃秃的,种点树,遮遮阳,也长长个。我就是其中一棵。那时候我还小,比人高不了多少,风一吹就站不稳,细嫩的枝条在风里瑟瑟发抖。栽我的那个年轻人,蹲下来培土,手掌厚重而温热,他一边拍实我根部的泥土,一边低声对我说:“好好长,长高了,看着咱们厂红火。”他的声音很轻,可我一字一句都收进了年轮里。
那是什么年代?八十年代初期。计划经济,物资紧巴。1986年,这里正式挂上了“国营顺香斋”的牌子。我虽然矮小,可眼睛亮得很——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人,都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上的神情却带着一种认真劲儿,走路带风,说话干脆。口镇南肠,那时候不单单是一道菜,叫“特产”,是“计划内物资”。我记得有人跑到厂里来,手里攥着盖了红戳的调拨单,怯生生地问:“还有南肠子吗?孩子馋了一年多了。”老师傅摇摇头,指指空荡荡的晾架。那人站在我跟前,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望望天,走了。春天傍晚的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我瞧见他眼角亮晶晶的。我心里想,原来一根香肠,这么难求。
那个年代,能吃上一片南肠,是过年才敢想的事。老职工跟我说,有一年春节前,厂里加班赶了一批,每人分了几根带回家。第二天上班,好几个人眼睛红红的——家里的老人吃了一口,嘴唇哆嗦着说:“这味儿,小时候吃过,几十年没忘了……”说着说着就哭了。那个冬天的雪很大,我身上落满白绒,可我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九十年代,我拔高了,枝杈也多了,树冠撑开像一把墨绿的大伞。厂里红火得不得了。门口排队拉南肠的卡车,从院子里一直排到西街口,柴油机的突突声、喇叭声、人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车间里工人忙得脚不沾地,满院子的香气随风飘散,浓得能粘住人的衣角。这时候生产实现了半机械化——鲜肉要经过绞肉、灌肠、挂杆、晾干、蒸煮、包肠,一个工序都不能少。最常见的纸包南肠,一斤一包,用两张草纸裹好,贴一张红黄字的纸签,拿一根纸绳子十字花一扎,利利索索。大约1993年以后,才有了真空袋和塑料袋的包装。到了九十年代中期,南肠生产到了鼎盛时期,山东各地的人都认“口镇南肠”,说鲁西、鲁中,就这个味儿最正。外地来的客商络绎不绝,院子里南腔北调,热闹得像赶集。
我长大了,浓荫能遮住半拉院子。夏天工人们爱端着茶缸子蹲在我底下歇凉,聊些家长里短,笑声一串串挂在枝头。可是2004年,事情变了。国营企业遇到破产改制,厂子关门,职工下岗。我在院子里,眼睁睁看着红火的光景一下子安静了——像一台轰鸣的机器突然拔掉了电源。最难受的是那几年:停产、破产、重组。院子里没了南肠的香味,晾架拆了,铁架子锈迹斑斑地堆在墙角,机器蒙上灰布,像一排沉默的躯干。风刮过来,卷着枯叶和尘土,空荡荡的。偶尔有个老工人回来看一眼,站我跟前,摸摸我粗糙的树皮,那双手曾经灌过千千万万根香肠,如今只剩下颤抖。他喃喃地说:“树啊,你怎么不说话呢?你告诉我们,这么红火的企业为什么这样了?还能不能活过来?”
我不能说话。我只能把所有的苦和期待,一圈一圈长进年轮里。在破产期间,我们经历了最惊心的一件事。2006年春天,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半人高,有一天来了几个陌生人,围着我们转来转去,指指点点。有人说,这些树老了值钱了,不如卖了换点钱。他们看上了我身旁的一棵兄弟,说那树形好,能卖个好价钱。那天上午,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他们拿来铁锹和锯,很快就刨开了树根,把根须斩断,用草绳缠成一个土球。吊车开进来的时候,我枝条发抖,风也忽然紧了,呜呜地响,像哭声。第一辆吊车刚把钢丝绳套牢,还没起吊,车身猛地一歪——“轰”的一声,翻在了院子里,液压油洒了一地,黑亮亮的,像一摊血。那伙人吓得脸都白了。又调来第二辆,这次把车挪到了墙外,重新套绳。起吊,树干离地了,一米、两米……刚吊到墙外,突然“咔嚓”一声——吊臂断了,像折断一根筷子,钢缆在空中抽了个响鞭。这伙人心有余悸,可还不死心,又叫来第三辆更大的吊车。这一次,当树被吊上拉树的拖排车时,因为车辆限高,司机师傅抬头看了看上面的电线,摇摇头,拒绝了。只好又放回地面。这时候,没人敢再动了。有村民围过来,小声议论:“树大为仙,夫妻同伴。这树不乐意走,有灵性啊。”那个要买树的人,脸色煞白,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就让它在这里待着吧。”
我的兄弟有惊无险,终于被安放回原来的坑里。我们重新站在了一起,枝叶相触,在风里沙沙地响。只有我们知道,这场劫难,已长进了我们一道最深的年轮里。那天傍晚,夕阳如血,照在院子里,我忽然觉得,根扎得深,连鬼神也挪不动。
2007年,我们终于等来了春天。那年开春,院墙重新粉刷了,大门刷上了新漆,朱红色的,亮得晃眼。有人挂上一块新牌子——泰顺斋。我们过上了有人“照顾”的日子,大门里还为我们竖起了一道古朴大气的挡风墙,青砖砌的,雕着简单的花纹。起初我不认得那三个字,可我听老职工讲,这还是原来的根,只是把“国营”换成了“新生的”。老师傅们有的回来了,车间里重新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电话铃声、算盘声、说笑声,像春天的溪水又活过来了。隔了好几年,院子里终于又飘起了南肠和咸菜的醇厚香味。我使劲抖了抖枝条,嫩芽哗哗地绽开。风一过,满院子都是浓浓的酱香、肉香、香料香,那是我闻了几十年的老味道,钻进每一条树缝里。我知道,我又等到那个味儿了。
如今,我已经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四十多年。我和我的兄弟们,都成了一棵棵老树,树皮皴裂,枝杈苍劲,伸得高高的,能看见院子外面新修的柏油马路,能看见来来往往的顾客和车辆。如今的泰顺斋,已成了我们最好的家。院子里建起了博物馆,很多年轻人和游客来打卡、参观、做直播,手机的光一闪一闪的。这里是莱芜人心心念念的地方,装着他们童年的记忆和故事——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有泰顺斋人守护着的口镇南肠技艺,还有那份绵延不绝的人情。
我老了,可我不糊涂。我知道,这四十多年,我见证的不只是一种吃食的起落,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从计划经济的“一根难求”,到九十年代的“一肠难抢”,再到改制后的萧条与重生——泰顺斋南肠,就像是这个厂的命,咬住了,就没松过口。
我身旁还有几棵老树,是我的兄弟。我们都不说话,可风吹过的时候,我们一起沙沙响。有人问,你们在说什么?我说,我们在说——真正的岁月流金,不是永远顺遂,而是跌倒了能爬起来,熄灭了能重新燃。就像这个院子,就像现在的齐鲁泰顺斋南肠,就像这百年传承。根没断,味道就在。味道在,红火的日子,就还在后头呢。

谨以此文,致敬院内挥洒过青春与热泪的匠人,致敬相守岁月的老树,致敬风雨不倒、薪火永续的口镇南肠。

刘锋,男,1972年11月出生,济南市莱芜区口镇东街村人,汉族,共产党员,大专学历,济南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毕业。现正在攻读国家开放大学本科工商管理专业,现任山东泰顺斋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山东泰顺斋食品有限公司党支部书记,莱芜区工商联副主席(不驻会),莱芜区政协委员,济南市莱芜区口镇商会会长,山东泰顺斋南肠博物馆馆长,先后荣获莱芜“口镇南肠”传统制作技艺第六代代表性传承人,山东省十大模范传承人,“莱芜英才”、“城市榜样”、“百名博物馆长讲宝藏优秀讲述人”、“泉城非遗人”、“宣传文化领军人才”等荣誉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