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天地灵气,笔墨人生
——读岳定海先生新作
《我们夫妇与六位绵阳画家朋友》
覃正波

读罢岳定海先生这篇关于绵阳画家群体的新作,掩卷沉思,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动。这不仅是一组画家小传的合集,更是一部关于艺术、生命与地域精神的交响诗。从孙竹篱的萧瑟烟雨到吴映强的藏地狂飙,从鲜小云的市井佛心到侯立远的空灵禅意,从林山的哲思玄思到涂万春的翰墨苦旅,再到岳定海夫妇自己的文人画修行——七位画家加上作者夫妇,恰好构成了一幅绵阳艺术生态的“九宫图”,其间流淌着一条清晰的精神血脉:艺术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生命的燃烧,是灵魂与天地万物的深度对话。
一、大地的根性:从外省到高原的精神迁徙
这篇作品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它揭示了一个深刻的艺术地理学命题:画家的风格与灵魂,往往在“异乡”获得最终的确认。
孙竹篱是全书开篇的灵魂人物。这位河北滦县的穷秀才之子,跨越千里来到巴蜀腹地的射洪、三台,将后半生交付给了这片湿润的土地。岳定海先生的笔触极具画面感:“他的笑他的泪他的忧伤他的默然,全都化成了手中那杆烟袋冒出的烟雾。”那个终年穿青蓝长袍、口噙铜烟管的老人形象,已然成为蜀中画坛的一个文化符号。孙竹篱画荷、画竹、画猫头鹰,其“大写意”的淋漓墨色里,有徐渭的狂放、八大山人的孤傲,更有蜀地田埂上那一缕炊烟的朴素温暖。岳先生点出孙竹篱研习盐亭文同墨竹的脉络,可谓慧眼——文同是“湖州竹派”始祖,其“胸有成竹”的美学思想影响千年;孙竹篱接续的,正是这条从北宋绵延至今的蜀中文脉。
而吴映强的艺术之路,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不是从华北到四川,而是从盆地到高原。岳先生用八个“镜头”捕捉了这位“迷恋藏区”的画家与高原的生死纠缠。那些文字令人过目难忘:“苍茫雄浑的远山,重重叠叠状若累卵”“烈性的云擦着山尖飘过”“藏女双眼明亮,大胆地在他额上火热地一吻”——这些场景早已超出写生范畴,而成为生命的顿悟仪式。吴映强的画作之所以能获得加拿大“枫叶奖”等国际荣誉,正是因为他的艺术根脉深深扎进了雪域冻土。岳先生点出了关键:“国画作品越表达了民族特点,越容易走向世界。”这不仅是吴映强的艺术信条,也是整个中国画现代化的一个密码。
二、出世的禅意与人间的烟火
如果说孙竹篱、吴映强代表了艺术与“大地”的深沉对话,那么鲜小云和侯立远则提供了一组饶有趣味的对照:一个向市井烟火中求道,一个向空灵禅意中寻法。
鲜小云被岳先生刻画为“面如弥勒,笑口常开”的形象,这本身就暗示了他艺术的美学底色。从先锋路小学的少年涂鸦,到白马藏区的十进十出,再到街头巷尾的速写痴迷——鲜小云的画笔从不离开活生生的人间。他画快递哥、理发妹、掏耳人、补鞋匠,画川剧茶座里的老戏迷,这些“尘世连环画”洋溢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岳先生用“近,可达俗世,远,可接旷世”来评价鲜小云,极为精当:他能从市井烟火中提炼出佛家的圆融智慧,这是真功夫。
侯立远则呈现出另一种气质。这位从江南水乡走来的年轻画家,25岁便已斩获国际奖项,其《枫桥夜泊》诗意画倾倒东瀛观众,靠的是一种细腻到近乎颤栗的感觉捕捉。岳先生写他在拉萨因高原反应困顿时,那位贵族藏女“如约登门”相助,而后催生出《佛烟》《阴阳界》这样充满生命神秘感的作品——这里藏着一个深刻的艺术哲理:真正的艺术灵感,往往来自生命最脆弱时刻的温暖相遇。 侯立远的画风从江南的“泠泠清丽”转向藏地的“恢宏气势”,恰恰印证了艺术家在“异域”完成的精神裂变。
三、哲思的维度:
从《人与尘埃》到《变形荷花》
岳定海先生这篇作品的一大亮点,是它没有停留在画家生平与成就的罗列上,而是深入触碰了艺术的形而上学层面。林山工作室的访问一节,堪称全文的哲学高潮。
22层高楼之上,面对林山的油画《人与尘埃》,岳先生生发出了一连串苍凉的叩问:“人不过一蚁虫耳……你连一滴尘土都不值,还一天在无垠的大地上折腾个啥?算计个啥?争夺个啥呢?”由此联想到路遥临终的愤骂、陈忠实对外行领导的怒斥、周克芹被生活所困的愁容——这一段落读来令人心惊。艺术的背后是疼痛,是焦虑,是孤独,是死寂,是“高处不胜寒”的宿命。林山对岳先生说的那番话掷地有声:“掌声越多,失败的可能性就越大……绘画是一个伟大的事业,也是一个寂寞的事业,除了寂寞、孤傲与面对星球的洞察,舍此不会有第二条路可走。”这段话足以成为所有真诚艺术者的座右铭。
而岳先生自己的文人画修行,同样充满了这种对艺术本质的自觉追问。他从2002年在百盛超市偶翻书法名卷的那一刻起,便踏上了一条“寂寞之路”。他批判简化字对书法韵味的消解,推崇繁体字“一钩一画一撇一捺的险境丛生”;他如数家珍地谈及《韩熙载夜宴图》《清明上河图》《蒙娜丽莎》《泉》——这些经典滋养了他的笔墨,更塑造了他的审美判断。二十余年作画千余张,作品被美利坚、澳大利亚友人收藏——这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真诚的艺术自有穿越国界的力量。
四、伉俪丹青:张惠绘画的文化意蕴
在介绍完六位专业画家之后,岳先生将自己和夫人张惠的习画经历收于篇末,这一结构安排别有深意。张惠“耳顺之年”方始习画,从西昌到拉萨再到自贡最后定居绵阳的人生阅历,转化为笔下“一山含唐风,一水漾宋境”的从容气象。岳先生写夫人习画的过程举重若轻:“晨薰藏香,宣纸闪照佛心;夜放音乐,笔尖涌出丹青”——这不仅是对一位业余画家的鼓励,更是对“艺术何为”的温柔回答:艺术不是职业画家的专利,而是每个人安顿生命的可能路径。
这对夫妇在绵阳外滩花园的阳台、卧室一角支起画案,远眺富乐山、涪江、越王楼、南塔,品茶、习画、跳舞——这种“艺术生活化、生活艺术化”的状态,或许比任何专业画家的成就都更接近中国传统文人文化的核心:艺以载道,道在日常。
五、艺术评论的“岳定海体”
作为一篇艺术评论(或画家群传),岳定海先生的写作呈现出鲜明的文体特征。其语言既有中国传统文人的典雅蕴藉,又吸收了现代汉语的鲜活灵动。写孙竹篱:“缭绕、萧瑟、黯然,将老年孙竹篱的皱纹遮掩起来”——这是诗的笔法;写吴映强:“他是不安定的水银,流淌到哪儿,哪儿就是欢快的笑声”——这是散文的灵动;写鲜小云:“行云流水,当行则行,当止则止”——这是赋的节奏;写自己习画:“握一管狼毫,与天地古今过客对话”——这是文人画的意境。
更难能可贵的是,岳先生始终保持着一种“在场”的姿态。他不是冷眼旁观的评论者,而是与画家们喝酒、品茶、换画、合影的参与者、见证者、同道者。这种“介入式写作”赋予了文本以体温和呼吸。文末附上的作家简介长达千言,乍看似乎“破格”,细想却别有用意——岳定海先生本人就是绵阳文化版图的一部分,他的30部著作、数百万言作品、六十余个奖项,与六位画家的成就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文化海拔。
结语:绵阳画派的精神肖像
岳定海先生这篇新作,最终为读者呈现的是一组鲜活的绵阳画家群像。从孙竹篱到吴映强,从鲜小云到侯立远,从林山到涂万春,再到岳氏夫妇自己——这些画家风格各异、代际不同、师承有别,但他们的精神底色是相通的:都怀着一颗对艺术的赤子之心,都在用生命去丈量脚下的土地,都在寂寞中坚守,在燃烧中创造。
“丹青无比曼妙,生命更加永恒。”岳定海先生以孙竹篱的故事开篇,以自己和夫人的习画收束,中间穿起六位画家的艺术人生——这本身就是一幅气势恢宏的“手卷”,一幅属于中国唯一科技城的“文人画长卷”。在这幅长卷上,我们看到的不仅是笔墨的交锋、色彩的舞蹈,更是一个时代、一座城市、一群艺术信徒对美与真的执着朝圣。
诚如岳先生所言:“在所有艺术领域,爱是普照天体的唯一发光体。”这篇新作,正是爱的发光体投下的温暖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