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岳定海先生新作】
我们夫妇与六位绵阳画家朋友
孙竹篱
孙竹篱不是绵阳人,也不是射洪人,系河北滦县人。
不过孙竹篱在绵阳当年管辖过的射洪和三台度过了半生光阴,他的笑他的泪他的忧伤他的默然,全都化成了手中那杆烟袋冒出的烟雾,缭绕、萧瑟、黯然,将老年孙竹篱的皱纹遮掩起来,剩下还算明亮的眼睛向世间打量。
滦县这个地方出名人,也出典故,伯夷、叔齐两位先贤在滦县有段感人至深的故事,滦县人就记住他俩,建"夷齐庙"在滦河岸边平台之上,供人追思。听老人讲,成语"老马识途"诞生此地,连著名的"万里家书只说墙,让它三尺有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这段千古佳话也出自滦县,可见文风鼎盛,民风淳厚。
孙竹篱的父亲是个穷秀才,"之乎者也"背得娴熟,对仕途却了无兴趣,家人温饱勉强拉扯得过去。既然如此,孙父干脆为儿子取名"竹篱",意思是让他在田园竹篱笆里去寻找人生趣味吧。
孙竹篱的父亲穷是穷,却喜丹青,在他笔下流泻而出滦河水、横山、古寺和两百年前山下庄重肃穆的乾隆行宫……小小的孙竹篱陶醉了,不就一张白纸一杆毛笔几支颜料吗?怎么父亲在纸上几点几抹几缀就成一幅鲜活的画面呢?太神奇了,孙竹篱为此而痴迷不已。父亲见他好学,让他临了绘画进门基础教材《芥子园画谱》后,又礼请他的朋友、曾在北京琉璃厂任过画师的姚绍棠作孙竹篱的老师,孙竹篱的天智就此开启。
"这里填翠色,下面施藤黄,山脉的秋意就露出来了……"姚绍棠点拨着孙竹篱。
这一绘,便是经年数月,孙竹篱记得,光临摹上官周、任伯年、吴友如几个画界大师的画作,就不下七八百张吧。
在抗日烽火连天岁月,孙竹篱自北京金华艺专毕业后到东北大学当职员。诸位看官留意,这所东北大学便是随后内迁四川三台的学校,孙竹篱承担学校体育职责。东北大学在三台期间,同仁有高亨、冯沅君、陆侃如等学者与他切磋画艺,共商师道自然,以期更上层楼。
时光过得很快,新中国成立了。
新中国的蓝天白云下,已花心血研究过徐渭、石涛、八大山人画艺画论的孙竹篱,先后在三台、射洪等地任美术教师,直至1978年退休。这几句话简短,包含的人生底蕴却很悠长。孙竹篱喜荷花,画面上常一枝凌立,荷叶丰硕,荷枝颀长,花苞艳丽;观其画,无论巨制还是斗方,一律水墨淋漓、仪态万千。《新荷》上,恰如乡村少女含羞而来。《秋荷》上,老叶横秋,中通外直。
孙竹篱画"竹"画"猫头鹰"被叹为两绝,他又重在"大写意",孙竹篱深知邻县北宋盐亭永泰人文同的墨竹绝世独立,一枝高雅,便习而研之。孙竹篱将大画上的风竹,绘得凌云壮志,竹叶飘然,册页上的月竹,光影成趣,妙在天意。他画猫头鹰歇在树梢,眼爱闭不闭,却暗中护卫着庄稼,驱逐着田鼠,让观众顿生喜爱之情。1980年7月成都金牛宾馆内,参加省文代会的孙竹篱与十几位画坛人物,被邀至此地作画,他精力充沛地画那些出没于自然界的精灵。邓小平先生信步而进,走过来赞扬孙竹篱的画作,叮嘱他要多培养接班人。孙竹篱笑着点头,并把这幅刚完工的《猫头鹰》送给了邓小平先生作留念。
有这番风雨扑打倔然而行的人生姿态,孙竹篱想不出名都难了。
他的画作,被人收藏,他的成就,被人敬重。无数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人,都会在孙竹篱的这个形象前停步、沉思。
什么形象呢?从几十年前绚烂再到恬静的人生过程里,孙竹篱一年到头穿件青蓝色长袍子,夏天换穿满打襟衣裳,衣衫上沾着粉笔灰和叶子烟渣,他目光坦诚,口噙那杆铜烟管,咂巴着,吐出带芳香的烟雾,指点青年学生和热爱画卷的观众:"……此处再皴一皴,山就雄浑了,下面流水,更灵动了。"
我一旁也听乐了,在万千个孙竹篱的巧手下:丹青无比曼妙,生命更加永恒。
吴映强
绵阳画家吴映强是一位汉族公民,却迷恋上了藏区高原。几十年来,他一直注目那片神秘的土地,多次跑去与藏胞"打成一片",带回来"牛粪和马奶子气息"与几十幅日后在全国、全省获奖的作品、上千幅藏区风情速写。这位出手不凡的作者,身材敦实,眯缝的眼睛时常充血,劣质香烟在干燥的唇边抽得咝咝作响,男人味儿十足。他头戴毡帽,身着火红的防寒服;思绪在白雪皑皑的荒原上驰骋,呐喊在天地间回荡……这虽是一张照片,却使我认识了一团生命之火,认识了一个猛烈敲击艺术殿堂的信徒,也觅到了他留在世界屋脊上的一个个足迹。
镜头一:苍茫雄浑的远山,重重叠叠状若累卵。小面包车如甲壳虫蠕动在荒原的山道上。烈性的云擦着山尖飘过。他震动了,痴迷般冲进哗哗作响的藏地经幡中,在那儿大笑、大哭、大彻、大悟。
镜头二:莽原与宗教糅杂在一起,高堡石寨与太阳溶解在一角。当他来到黄河源头之一的阿木柯河时,星星点点的水洼旁,生长着青春勃发的红柳,或曲或直,一幅洋洋洒洒的生命姿态。雪白透亮的河水从冰冻层流过。秃鹰在低空飞旋。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已融为高原上一小块晃来荡去的天空。
镜头三:毛儿盖草原,他陶醉于写生境界。突然三匹骏马从天地相交的尽头奔来,三位肩宽体胖的藏民挟着雷电,不断逼近,狂奔之中又嘎然而止。他呆呆凝望,忽见藏胞拽下头巾,露出女性红润的脸庞,响亮地笑着,吴映强惊叹于她们粗犷的美,更惊叹于她们猛然从怀中拖出三个浑身散发热汗的婴儿。他和她一起在太阳底下大笑,阳光也冒出香喷喷的奶腥气。
镜头四:北川篝火之夜,他与羌寨姐妹兄弟跳起欢快的锅庄。他是不安定的水银,流淌到哪儿,哪儿就是欢快的笑声。跳累了,他就跑到酒缸前喝咂酒。此刻,山民们雄浑高亢的歌声响起,原始冲动的撞击,天上的星星瞬间纷纷坠落。他眼前一亮:咂酒缸直接通向银河,酿满了琼浆玉液;太阳的精血,源源流向这古老、神秘、让人颤栗的酒缸,那些喝咂酒的人眼噙热泪,纷纷跪地,高傲的头颅为它低垂。
镜头五:他到海拔3000多米的窄谷山写生,正巧碰上藏民杀牦牛。在手起刀落、鲜血喷涌的刹那,他目睹一头雄性的牛轰然倒下,整个场面惊心动魄。正惊异间,藏胞顺手将漂亮健壮的牛头割下,作为见面礼送给他。他痴痴地凝望,那牛眸也与他对视,人与兽,血与肉的神奇暗示,很快获得沟通。
镜头六:他在草原上瞄准了那匹漂亮的白马,因其刚烈,一位藏女自告奋勇地跑来伴他共驰。藏女双腿一夹,白马如一道极强的闪电消失在草原深处,当它发现主人不对时,发起脾性,横冲直撞,径直把一男一女摔倒草丛间。他与藏女抱得很紧,在绵软的草上翻滚好几圈。藏女爬起来,焦急地看他摔伤没有。老天保佑,居然一根毫毛也没碰着。藏女双眼明亮,大胆地在他额上火热地一吻,深情地说:你是一个男子汉!刹那间,头顶晃晃悠悠飘过的是那朵圣洁的白云。他全身热血涌动,天地人合一。
镜头七:红原扎瓦寺庙深邃,山风强劲地吹过,经幡如千军万马嘶鸣。吴映强觉是自己体内野性复活了,如安格尔笔下魅力长存的《泉》。他冲进经幡的血色昏黄之中,冲进这片祭奠天、神、故人的陪葬祭品中,向庄严的天堂靠近。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撕下了尘世之间的虚无面具,找到了一个艺术家发泄情感的场所。他突然静下来,慢慢跪在这个公正的上帝膝盖前,祈祷艺术的良心与人类共存……时空远去,如故人一般沉沉大睡。他泪流满面,猛然冲向一个看不见时间的终极。
镜头八:阿坝之夏,老天像魔鬼一样变脸,冰雹劈头打下。他赶快冲进身边的一座白色帐篷。正喘息间,一位年轻藏女怀抱一只羔羊闯了进来。她全身湿透,一对大奶子在任性地跳动。她一边捏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头上纯银制成的装饰呈现海浪般的动感,一边侧头观察他。末了,她大方地走到他面前,翻看他的画具。她用无邪的眼神点亮了他的创作灵感。很快,一幅题为《鸿雁》的国画在他脑中一闪,构思成形。日后,这幅画因为人物鲜明的性格特征获得四川省优秀美术奖,并进京参展。
这些,仅仅是匆匆的浮光掠影。吴映强深深恋上了藏区的人,也喜爱上了高原的野草。他被这些小精灵顽强的生命力所折服,更叹服于它们"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可贵品质。他一直苦苦思索着表现藏汉民族团结的题材,当他在高原上注意到外表柔弱内在坚韧的小草时,一拍大腿,有了。经过昼夜运笔,画面上,一位高大健美的藏女与身穿牛仔裤的另一位藏女一道,共同走向茫茫高原;挎包里露出一支轻轻颤动的淡黄色小花,脚下柔软的小草伴她们走向宁静温馨的远方。这幅作品以其想象力丰富、画面精致而获得第七届全国美展铜奖。
他还创作有《小稀客》《满月》《马到成功》《赛牛图》《睡美人》《银装素裹》等精美的代表作。他从事美术创作以来,先后有40多件作品在国外24个国家和地区参展。200多件作品参加全国、省、市联展,在全国和省级以上报刊发表作品30多件。其中反映班禅大师回藏后受到藏民欢迎膜拜的国画《银装素裹》,以其夸张笔调,艺术张力和画面上大幅度白色哈达的覆盖等艺术内涵,阐释了宗教和世界、生命和文化氛围的浓郁哲理,荣获了加拿大"枫叶奖"国际水墨大赛特别优秀奖。
1992年7月的最后一天,笔者与他落座在涪城娱乐厅的一间包厢里,听他侃侃而谈,聊的尽是些与绘面不挨边的事儿。诸如老庄哲学,易经,道教佛家等等。他信手沾一点水,在茶几上画了个易经符号,解释天地人的内在联系。他也谈禅宗,谈万事万物在藏区的轮回,终归于"0"的生命状态;他还谈达摩面壁时的静寂姿势,感受他在"是与不是"之间把握的那个"度",更热情地阐述老庄哲学的"不确定范畴",从中体味艺术那道无形的宽泛活力。笔者感到了一阵隐隐的雷声来自天边,感到了充满紧张、扩大、聚集、释放的艺术大气压。
"艺术太具体就不成其为艺术,太抽象又显得浅薄,关键是把好'是与不是'之间的那道玄机。"他说得颇有几分神秘。
"我喜欢藏区,那儿是我生命的又一条粗大的根。"他若有所思地说:"国画作品越表达了民族特点,越容易走向世界。我创作的那些描绘藏民勇敢、剽悍、强壮体质,阐述原始、神秘、野性图腾,刻划藏汉血浓于水的作品,全是我用心血熬炼出来的。每一次创作,都是自己灵与肉相搏的过程。"
作为好友,我能理解吴映强这分痴痴的恋情。西藏高原是世界屋脊。它哺育了成千上万的藏民,也养育了吴映强这个忠诚的儿子。
画家吴映强
鲜小云
画家鲜小云也,面如弥勒,笑口常开,一如佛门弟子,亦是西蜀画杰,小云是也。
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小云生于绵阳,家道困窘,无丹青乎。庚读先锋路小学,与"文革"教材相伴,枯燥时日,晨昏习之。幸得王天柱先生传授美术,于"红色江山"之外,描绘蔚蓝群山、宁静河流、高树几株、瓦房数间矣,间或勾勒几位工农兵形象,生动者,众生摹之,小云为甚,眸子闪亮,追寻世界,美之女神,款款而至。
某日,天炎热,小云喜泳,望门票而踟蹰不能进,郁闷间灵光乍现,寻铅笔于照片位置画己像,欲蒙守门人而进,孰料门人识破,哈哈一笑,小云亦呵呵一乐。至年少,有阳本均美术老师也,搜画作命小云临摹,或指点构图,或引导造型,或让小云攀校壁制宣传画,或黑板涂漫画也;其时画风一开,遽然或变,思路出新,喜上台阶。后,小云历练于农村广阔天地,西北军营,绵阳烟厂,工商银行……万变不离其宗,绘画乃平生最爱乎。
绵阳深山居白马藏族,性剽悍,喜围猎,跳锅庄,风俗奇异,外人观之叹为"民族一活化石矣"。小云十进藏区,踏冰凌,顶风雪,围火塘,听传奇,悉心察之。佳作源源不断,《山里娃》入选第九届全国美展,获文化部全国群众文化金奖;《高原阳光》获全国美展优秀奖:《憩》入选中国美协十六届新人新作展,《家园》获"让世界充满爱"全国美展铜奖,画界引为快事也。
观小云画作,佛家禅意倾注人与自然的安静之间:如喜庆弥勒,大肚容天下事;如怒目钟馗,宝剑护世上太平;如面壁达摩,悟尘世艰难之道……生,圆融矣,逝,亦安祥了之。
小云尤喜速写,站于街头,目睹万象,数小时乎。运笔之间,人间百态栩栩如生而已:快递哥、理发妹、听川戏老者、掏耳人、补鞋匠、品茶客,世事如棋,局局精美而率性绘之,亦动感十足,如翻一册尘世连环画是也,真可谓:"近,可达俗世,远,可接旷世。"意境高雅,小云者,灵魂高处,依然画家小云矣。
小云似云,行云流水,当行则行,当止则止,于荇藻浸润溪水处起舞,再于大江大河浪花中闪耀,及至奔于海洋入口处,已然天人合一,云之图腾乎。
此乐何极?融汇、豁达、灵性、自在,巴蜀画家鲜小云也。
画家鲜小云
侯立远
他从江南的云烟雾霭中走来,把泠泠清丽注人笔下的山山水水;陈向迅先生的画风熏染了他,他的画流溢着水乡的温馨。他从商品大潮汹涌的浙江温州远涉到巴蜀涪城,在喧嚣的市井和浮躁的人欲中,静坐陋室的草席上,用粗骨的线条,浓重的色墨,恢宏的构图,泼洒那脑子里挥之不去、思之愈沉的生命意识。
这个用画笔寻找的画家姓侯,名立远。
小伙子为人却是干脆利落,一副黑边眼镜架在鼻梁上,漾着一股灵气,仿佛看透万千世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国画中的虚实用于生活与艺术,自然安于清简淡泊的物质享受,乐于深厚的艺术追求,沉于民族历史文化生命意识的发掘,敏于特殊细腻、变形夸张的艺术体验。
他曾经画过一幅诗意画,唐朝张继《枫桥夜泊》,倾倒世代日本观光客。"夜半钟声到客船"的神秘夜景,颤栗的钟声一声一声地敲击在东瀛人的心上。细腻的感觉在画面里不容易处理妥贴,然而初生牛犊的侯立远却要奋笔泼洒。画面上,弯弯的石拱桥似在沉睡,一钩月儿懒散地悬挂,三三两两的乌蓬船好象睡去,船首的灯火却眨着眼……
到绵阳几年,侯立远得到了画师吴映强的精心指点,画风大变,用笔豪放粗野、用色精致大胆,构图有恢宏气势。他面壁苦思,借鉴现代绘画手法,国画中有了大胆的创新意识。他把目光投向了离大盆地有数百公里之遥的世界屋脊拉萨,那儿的喇嘛,那儿的寺庙,那儿的诵经,那儿的晚祷,充满了生命的永恒与神秘。
《佛烟》作于1992年,侯立远其时坐飞机到拉萨时,结识了一位贵族藏女,体态姣好,气质不俗,刚下飞机两人就熟悉得无话不谈。
当侯立远在拉萨因高原反应又昏沉沉睡去时,困境中他拨通了自治区办公厅的一个吉祥号码,不到五分钟,那位藏女如约登门,帮其料理,静心休息,不适的症状很快烟消云散。感激上苍和它们的喇嘛,感激神话中的空灵圣地,层层寺庙攀援上升,两路喇嘛拾级而上,一边是高大而让人窒息的庙寺,一边是迷迷茫茫的佛烟,真不知是人在空幻中,还是佛在人心中。
这就是那位藏女和她那如史诗般厚重的民族,给了侯立远新的启示。
另外一幅《阴阳界》,画面上是淡蓝的夜空印一弯新月,横空一道乳白色的河流,以及旁边起伏的沉重的山丘,一位喇嘛正低头喃喃自语。由于红黑白的色差对比,构成了这种让人久久玩味的阴阳界,一生一死一阴一阳,莫不述说永久的人生和人生的使命感了。
探索愈勤,收获颇丰。他的作品多次人选国际国内水墨画大赛,其中《血雀禁地》荣获加拿大首届"枫叶杯"国际水墨画大展佳作奖,《神女晨歌》荣获西班牙《93东方民间艺术邀请展》优秀奖。被载入《中国民间名人录》、《中国现代艺术家》等典籍。
那年,侯立远才25岁!
画家侯立远
林 山
从绵阳这座城市看过去,富乐山历历在目,刘备当年在山顶的豪情渲泄得肆意奔流。
我们所处的位置,在绵阳市区红星楼马家巷的一幢高楼上,22层,林山工作室;林山,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四川省国画院副院长、绵阳市美术家协会原副主席,以其在绘画领域的成就享有盛名。某日下午,我应林山热情之邀登门作客,只见宽阔工作画室里悬挂他的系列代表作,有获奖作品,也有大幅抽象的扑面而来的画作。我尤为关注他的题为《人与尘埃》的油画,画面上,渺小如尘的人体在太阳炽热风暴的飓风里翻腾,阳光如火,热浪席卷,在赤裸裸的世界上,人不过一蚁虫耳,主宰不了什么山川河流,也抓不住一片什么朝霞白云……其实太阳也只是宇宙的一粒微星,它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这样想想,人真是悲凉,你连一滴尘土都不值,还一天在无垠的大地上折腾个啥?算计个啥?争夺个啥呢?又想想早夭的作家路遥临终前大骂"日你妈的文学",和苍老的作家陈忠实在某会议上对外行领导的愤怒责骂"你懂个锤子",再想想四川有历史地位却英年早逝的作家周克芹被生活所困后逼出的一脸愁容,我也悲从中来,人,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工作室墙上还挂着蓬勃妖艳的桃花,清流里纯粹而慵懒的荷花以及诱惑人心的女人裸体画作……我挨到观赏,内心浮起几个字眼:疼痛、焦虑、傲慢、清高、孤独与死寂……
站在22层的高楼上,我们尤如置身于漂浮的空中楼阁,而隐隐对这个无助的世界产生了不安全感与失落感……宾客一一入座,见证我的《变形荷花》与林山《葡萄图》的互换活动,也就是说,我收藏了林山的画卷,林山也收藏了我的画作。交换以后进入茶叙时光,林山与我细声交流,尽显温文尔雅风度。他对我此幅《变形荷花》给予很高评价,认为不可多得,实为佳品也。他着重对我的画作谈了几个观点,一是画家在画界不需要得到很多掌声,掌声越多,失败的可能性就越大,所谓曲高和寡、高处不胜寒就是这个道理。岳兄的画已经达到一个高度,超越了许多画家的水准,所以不必看重掌声,也不必欣赏环绕你的鲜花与笑脸。因为,绘画是一个伟大的事业,也是一个寂寞的事业,除了寂寞、孤傲与面对星球的洞察,舍此不会有第二条路可走。二,岳兄要多看艺术大师的作品,如梵高、莫奈、列维坦、朱耷等巨匠的不朽之作。岳兄之画,图画中融合了西画色彩与视角,非常好,这方面中国画家林风眠、吴冠中的中西画实践就结合得完美,岳兄画品已见端倪,还当继续奋发有为,我们都期盼着。三是岳兄的画作体现了对审美的要求,比如这卷荷花,粼粼波光在濯清涟而不妖的荷叶下层层叠叠地涌动,孤独的莲子崛世而立,硕大无朋的荷叶圆润如玉,在一亩水塘上如凌波仙子踏浪而来,实在是风度翩翩,美不可言。
天色已近昏黄,林山邀请我们合影留念。这是一个清风拂面的下午,唯美、宁静、淡雅、激情,当然还有如王羲之兰亭雅集一样优美而不入俗流的快乐。画家林山勉励我再画《岳定海荷花系列》,抽象、狂野、爆发、燃烧,最后在清波中寻找生命的诡异轮回。他还对我耳语,“你的画好,不要轻易送人了。若干年内,以《岳氏荷花》而名动天下。”谢谢林山兄弟!是夜,欢宴于绵阳花园小区土鸡馆,品美酒,微曛,再看一桌笑容如桃花般灿烂的美女画家,方知此处不在天上,却又温暖如春的坐拥人间。
画家林山
涂万春
1988年8月30日至9月1日,在日本国神户举办的"88名笔研究会展"上,一件内容为"异鸟寻灵木,贞华就古岑"的草书条幅,引起了观赏者极大的兴趣。这幅作品章法严谨,气韵生动,左顾右盼,一脉相承,受到日本观众的称赞,为祖国争得了荣誉。
这件跪伏在宾馆地毯上挥汗纵笔而就的作品,其作者是绵阳市人防办干部涂万春。
1
还是在咿呀学语的时候,涂万春就在父辈的诱导下,趴在泥地上画来画去。圆的是太阳,弯的是月亮。60年代初,他在南山中学读书期间,受到语文教师蒙季甫的悉心引导,无意识的写写画画被引上了正道。在蒙老先生的指导下,涂万春临写了《史晨碑》、颜鲁公的《多宝塔》、柳公权的《玄秘塔》、杨沂孙的《篆书说文鲜字序》等前人书法名贴,天长日久,也就有了一撂撂发黄的书稿。
2
1971年7月1日,全省举办当时最大规模的美术展览,碰巧这天是涂万春作新郎的日子。为了不放过这次学习机会,他与新娘商量推迟了婚期。
1974年夏,他的独生子出生后还未满月,县上抽调他参加连环画《仇恨》的创作。他亲了亲儿子的面颊,背起行囊,前往成都等地一呆就是一年。到连环画定稿之日,他的儿子已经蹒跚学步了。
1982年,他和画友们随美院教授到王朗自然保护区写生,与他们经常搭乘满载原木的货车赶路。险峻的山道上,车在路上巅簸,人在车上滚动,时时刻刻都象作特技表演,叫人真正感受着"惊心动魄"。万春现在回忆起来,还十分感慨:"那简直是玩命的活。"当然,他带回了一大捆写生画稿。
3
我们又回到了"六六斋"。这间不足10平方米的斗室中,靠窗搭着一张长方形的画案,画毡上浸透了斑驳的墨渍和颜料,长锋、短锋、羊毫、狼毫画笔,一溜儿的插在青花瓷笔筒中,墨海中盛着半钵乌黑的液体。靠墙两架书柜里堆放着《美术》、《书法》等杂志和《唐诗鉴赏词典》、《大众实用周易》等形形色色的书籍。画轴排放在书柜上方。
这些书卷,隐寓着治学道路的艰辛
涂万春的书画篆刻艺术得到了社会的认可,岁月为他结出了一串红润的果实:他曾荣获四川省首届文艺作品优秀奖,振兴丝路国际书画作品展佳作奖;他成了四川美术家协会和四川书法家协会艺术殿堂中的一名会员。不久,他又光荣地当选为绵阳市第二届人大代表。
画家涂万春
岳定海的文人画
2002年某一天,我(岳定海),兴趣盎然地走进位于绵阳碳码头百盛丰富多彩的货柜前,看见一张简洁的架上摆放一摞书籍,取下一本叫“中国书法名家卷”的书翻了翻,有杨凝式和林散之等大家神笔,正合吾意。
然我心里泛起不快,从书法角度观赏,中国文字自然以繁体字为上乘,那些一钩一画一撇一捺的险境丛生里,汉字从高山流水里湿漉漉地浮现,将祖国文字的博大精深展现得淋漓酣畅。可眼下,我们身边所处的语境全系简化汉字,已经失掉书法韵味,幸好没有强行通过更进一步的汉字简化,扰乱书坛!那样整,与阿拉伯文字无异,还存在什么东方文化的神秘性呢?
就从这天起,我开始自学书法绘画的创作。其时我居住绵阳市南河坝单位小区,专门辟出阳台搭放一张书桌,上铺毡子,侧搁笔墨纸砚,忙活半天,驻足一看,倒也像模像样了……那几日忙于进文房商店购置徽宣和夹宣,顺带一些印泥和毛笔归家,展一张三尺徽宣,略作思考,信笔涂鸦起来。自从2022年寒冬进入百盛超市萌生作画的念头至今,已有二十几年。这中间所经历的甘苦确实寸心方知,一到下班或者是晚餐应酬回家,我就趁大脑兴奋和酒精作用下挥毫作画,底气来自于几十年来在城市在乡下在工厂在新闻单位积累的生活阅历和书卷知识,功力来源于客厅里那一排排森严的图书架上浩如烟海的中外书籍。我读它们是勤奋的,也糅合着深沉的思考。从远古月光下浮动的《诗经》,到曲阜城池响起的《论语》,从匡山庙堂踩响的《访戴天山道士不遇》,到千人千面的《石头记》……我总是沉醉其中而不能自拔,它们赋予我文学素养的底子。绘画堪称高深莫测的艺术天地,恰好我儿童时代的故乡有一家新华书店,开在我家斜对面,有事没事都跑进去摸一摸书籍,天长地久之际,祖国文化宝库里画匠的面容就清晰可见,他们的高贵的画作在博物馆在图书馆在书架上愉快地流传……唐人绘《韩熙载夜宴图》《五牛图》,宋人绘《清明上河图》《墨竹图》《枯木竹石卷》,尤如一座座生命高峰,在历史的殿堂之上发出持久的温婉的不灭的光芒。外国画作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有《蒙娜丽莎》《泉》《浴女》等巨作,它们尺幅不大,仅有镜心到四尺画这般大小,方寸之间,人间大美一览无余。我曾远飞法国巴黎卢浮宫去参观《蒙娜丽莎》原作,观者如堵,警卫护守,我在各色人流外围里踮脚看了几眼后恋恋不舍去之。就是这些伟岸的画作,将太阳之下的美丽与善良绽放得绚丽多姿,也将地球上人们的勇气与智慧宣泄得光芒四射。我就在阳台的画案上笔走龙蛇,一幅行书写出我对《蜀道难》的敬畏;一幅文人画绘出我对《向日葵》的仰慕;一幅篆书写出我对《石鼓文》的热爱;一幅泼墨画描出我对《仙鹤》的快乐……我在案上东抹西涂,散乱的墨和笔在奇妙结合后,慢慢在徽宣洇散,晕开,融合,成势,一峰独立而俯瞰天下;一流奔涌而诗意芬芳;一云吹拂而蓝天澄澈;一树参天而挺拔千年。还有美人衣袂飘柔而称“吴带当风”;还有壮士策马刀闪寒光而“大漠孤烟”;还有高人长卧山林不知“世上千年”;还有夜归人叩响家门方知“柴门犬吠”。在红日的朗照下,在月光的浸泡里,在暴雨的呼啸中,在春风的滋润间,我握一管狼毫,与天地古今过客对话,与一斗酒一掬月一束花一盅茶交流,窗外,大师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剩余文化的血脉在我的身体里流动不休。经年累月,我竟然作画千余张,册页若干,书法几百幅,涉及天文地理,人间万象,花鸟鱼虫,风霜雨雪,观者如画,画者如我,我亦长歌,歌者如斯……收藏我之画作者,有美利坚友人,澳大利亚朋友,泰国商会,香港商会乎。祖国珍藏我之画者洋洋大观,足几百处之多,文化种子一经播撒,天地的艺术之花久久放光!黑暗为之逃遁,丑陋为之消散,邪恶为之忏悔,罪恶为之夭亡!我深信,在所有艺术领域,爱是普照天体的唯一发光体,所有恨都将烟消云散。
(公元2022年9月26日原创于绵阳市富临外滩花园。)
作家、书画家岳定海(坐者)
夫人张惠绘画小记
夫人者,张惠也,生于卫星城四川西昌,长于世界屋脊拉萨,随家迁徙自贡,遂为某厂技术人员。几多风雨,几度春秋,定居绵阳外滩,乃贤妻良母,操持家务一把好手乎,阳台花草繁盛,一袭清凉矣。此楼远观史迹浩浩之富乐山,近看清洌流金之涪江,左有唐越王楼高耸,右见汉南塔矗立,余擎茶盏一叹:风水宝地焉。
夫人耳顺之年退休,某日轻问余,时光如何度之?余笑答,一跳舞,一习画,劳逸结合,乐在其中耶。舞传西域之风,节奏明快,旋律优美,闻之而转,路人讶异,赞曰:此乃天生一对也。舞毕,小憩,品茶,冥想。翌日,夫人腾卧室一角安置画案,案头排列颜料数瓶,盘碟若干,笔挂一架,狼毫悬乎;屋角摆书架,架上叠放宣纸数刀,《画谱》几卷,噫,画者之气息迎面而来,愉悦身心焉。而案头有窗,朝霞满天,鸟飞低空,啁啾不息。夫人经余指点,渐有心得,自空白动手,铺展宣纸,临摹状貌,渐至黄昏。一山含唐风,一水漾宋境,一鸟动远古,一人行天涯……或工笔,笔笔描绘生灵之影;或写意,幅幅泼洒大地之情;晨薰藏香,宣纸闪照佛心;夜放音乐,笔尖涌出丹青。仕女含情脉脉,高人枎杖山行,仙鹤风度翩翩,微月朗照古今。鲜活乎,惊艳乎!
夫人曾不知画,而数载坚持与勤奋,辅以天赋,大得灵性,惊为异人也。一时间求画者众,谦逊问学者多矣,珍藏并悬挂者络绎不绝,客人喜之:挂画于墙,生色也,藏画于柜,弥香乎。人之潜力,无穷无尽耳,何止青年,遑论花甲之?余记于壬寅年阳历四月之绵阳东河坝富临外滩花园。
作家简介: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中国唯一科技城四川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供职绵阳市新闻单位。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兼文学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兼散文创作中心副主任),四川省散文作家联谊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兼四川省嫘祖文学院院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四川文化艺术学院客座教授,四川省老作家书画院院士,《格调》杂志编委,《散文高地》编委,《嫘祖文艺》编委,《船波文艺》编委。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日暮乡关何处是》《大地隐秘史》《岳定海散文卷》《世界空空荡荡》《弥江传》《蜀境》《劳动之歌》《岳定海文学课》《小史记》《人民》《秋风萧瑟》《庚子暮春文稿》《岳定海思想录》《大盆地》《灵魂在高处》《生命激情》《富临外滩花园》等。他先后在《收获》“无界漫游计划”《诗刊》《诗潮》《新诗刊》《青春》《外国文学》《江南》《中国当代散文精选》《文学报》《国际诗歌》《中国旅游报》《中国交通报》《工人日报》《现代散文精选》《天津文学》《四川文学》《散文选刊》《鸭绿江》《海外文摘》《中国西部散文选刊》《西南文学》《青海湖》美国《世华文艺》《大中华文学》《格调》《天山文学》《拉萨河》《中国乡土文学》《学习强国》《中国知青专刊》等几百家国内外重要文学报刊发表各类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达数百万言。并执行主编《绵阳散文选》《绵阳大观》等文学选集,荣获“鲁迅文学奖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全国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赛优秀奖”,“盛世南充全国征文大赛优秀奖”,“大美南部全国征文大赛优秀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四川文促会优秀作家创作奖”,“全国长江文学奖入围奖”“四川通俗文艺杯征文一等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还担任在绵阳举办的全国体育大会解说词撰稿人,四川省农运会解说词撰稿人,四川省七运会解说词撰稿人和绵阳市历届秋交会解说词撰稿人。
作品收入《中国散文年选》《当代散文文本》《中国新诗协会第四届全国实力诗人卷》《四川散文23家》《四川文学作品精选》《四川散文大观》《川鲁散文选》《川冀散文选本》《川黔散文选》《辉煌与梦想》《汉语》《中华诗文创作教材》《胶东散文年选》《文学绵阳》等选本。
岳定海辞条入选《中国作家辞典》和《中国作家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