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落花遇重阳,老年诗心映清辉
□五一
闲居乡野,恰逢暮春落花时节。诗圣有,落花时节又逢君。伟人有,落花时节读华章。风过庭院,残红满地,却不觉得凋零萧瑟,反倒像一场温柔的诗意铺陈。偶得闲暇,捧读苏东坡《前赤壁赋》,千年前赤壁秋夜的清风明月,穿越时光扑面而来。那清丽脱俗的文字,那通透豁达的哲思,如清泉涤心,让我这久居乡间的老者,读罢唇齿留香,心绪悠然。更于字里行间悟透自然之道与人生真谛,懂了暮春落花之美,更懂了晚年岁月的珍贵与澄澈。
苏子笔下的赤壁秋夜,美得静谧而灵动。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一轮皓月悬于寥廓夜空,清辉漫洒,将天地间晕染成一片温柔的银白。他与友人泛舟江上,把酒临风,吟诗作赋,尽享夜游的逸趣与闲适。无尘世喧嚣扰心,无俗事烦忧缠身,唯有山水相伴,风月相邀。全文写景、抒情、议论浑然相融,无半分雕琢刻意,语言清新隽永,如行云流水。将秋夜的清幽、夜游的快意,写得入木三分,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幅意境悠远的秋江月夜图,让人读之仿若身临其境,沉醉其间,久久难以忘怀。
而最动人心弦的,莫过于苏子借江水、明月阐发的变与不变之理。“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江水滔滔,日夜奔流,看似时刻流逝,却始终奔涌不息,未曾真正远去;月有阴晴,循环往复,看似圆缺不定,却终究无增无减,恒常如一。这一番议论,道尽了宇宙万物的运行规律,更藏着穿透岁月的人生智慧,读来让人深思不已。
我一生扎根乡土,日日与田园相伴,看遍了四季轮回的自然章法,更懂这世间万物皆循其道。春日新芽破土,草木抽枝,万物迎着暖阳舒展生机,是生命初始的蓬勃;夏日浓荫蔽日,蝉鸣阵阵,繁花与硕果次第生长,是生命盛放的热烈;而此刻暮春,落花纷飞,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是生命落幕前的温柔馈赠,是另一种别样的壮美;冬日万物蛰伏,雪落无声,天地间蓄藏力量,静待来年新生,是生命轮回的坚守。草木一秋,荣枯有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暮春落花亦有其天职,从不因凋零而失了风骨,顺时而行,依道而生。
天上的明月亦是如此,阴晴圆缺,周而复始,圆时清辉遍洒,缺时婉约含蓄,从无永恒的圆满,亦无恒久的残缺,于变化中守着不变的韵律,于流转中藏着恒常的本真。乡间的晨昏,听风过麦浪的轻响,闻虫鸣鸟啭的天籁,看流云舒卷的自在,这些自然之音,纯粹而空灵,是世间最动人的韵律,洗尽铅华,涤荡心尘。
年少时为生计奔波,为家事操劳,终日囿于烟火俗务,未曾静下心来细品自然之美,参悟人生之理。如今闲居故里,褪去一身浮躁,放下半生劳碌,才得以慢下来,观四季流转,听天籁之音,守一颗初心。恰逢暮春落花,看花瓣随风轻舞,落满肩头、铺满小径,反倒觉得这是岁月赠予晚年的专属浪漫。不再执着于青春永驻,反倒懂得,落花时节的美,美在从容,美在坦然,美在归于尘土前的最后绽放。
岁月沉淀了沧桑,却磨不去心底的纯粹,历经半生风雨,那颗初心依旧晶莹剔透,不被世俗沾染,不被烦忧裹挟。读苏子之文,更懂旷达之境。他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却始终心怀豁达,于困境中寻风月,于失意时守初心,不怨天尤人,不沉沦困顿,从自然山水中汲取力量,在天地万物中安放心灵。这份从容与通透,让我深受触动。
步入老年,方知人生本就如四季轮回,如暮春落花,有繁花似锦,便有落叶归根;有月圆之夜,便有月缺之时;有青春年少,便有白发苍苍。得失悲欢,皆是寻常,不必为过往纠结,不必为缺憾执念。世人皆叹“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而我于暮春落花中,于苏子的哲思里,读懂了“夕阳无限好,何须叹黄昏”。老年,是人生的“落花时节”,褪去了年少的浮躁,卸下了中年的重担,如落花般从容沉淀,如夕阳般温柔从容。
年岁渐长,反倒养出一颗澄澈诗心,于平凡的乡居岁月里,于暮春落花的景致中,寻得审美之趣,超越世俗的功利与浮躁。不再执着于身外之物,不再困于得失之扰,以淡然之心观自然,以旷达之情度余生。看暮春落花,懂坦然接受生命的每一个阶段;观月之圆缺,明看淡得失之理;听自然天籁,守内心宁静之本;赏夕阳余晖,悟岁月沉淀的温柔。
一篇《前赤壁赋》,写尽秋夜美景,道尽人生哲思,搭配眼前的暮春落花与天边夕阳余晖,更让我读懂了生命的多元之美。闲居乡野,有清风明月相伴,有落花诗意相依,有夕阳温柔点缀,有自然万物相依,守一颗初心,怀一份诗心,持一份旷达,于四季流转中感悟自然,于岁月安然中沉淀自我,便是晚年最好的光景。这份从文字、落花与自然中得来的通透与从容,将伴我走过往后岁月,温柔而坚定,平淡而芬芳,不负“夕阳无限好”的人间好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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