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红绸系住的人间情义
——综评尹玉峰小说《老槐树挂着红绸带》
作者:陈中玉
前 言
我与尹玉峰素未谋面,甚至在此之前对他的创作也知之甚少。然而,当《老槐树挂着红绸带》这部小说摆上案头、一行行读下去的时候,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进了那个皖北村庄——我闻到了青石板上的烟灰味儿,听见了搪瓷盆磕在石桌上的脆响,看见了老槐树梢头那根褪了色的红绸在风里轻轻摇晃。
这便是一部好小说的力量:它不需要刻意渲染,不需要高声宣告,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日子过给你看,你便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我写这篇评论,动因很简单——被感动了,也被触动了。在这个人人匆忙、事事计较得失的时代,王庆山和李桂兰这两个“笨嘴拙舌”的老人,用他们的方式告诉我:有些东西是不会过时的,比如一句“系住了就是一辈子”的承诺,比如见到别人有难时伸出的那双手,比如拌了一辈子嘴却从未真正松开过的手。
这篇评论我取名为《红绸系住的人间情义》,并非刻意煽情,而是觉得“系住”这个词格外贴切。红绸系住了两个人的一生,而那条看不见的红绸——信任、善良、担当、相守——又何尝不是系住了乡土中国最后一丝温情的脉络?
在写作过程中,我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写成一篇“歌功颂德”的应景文章,也不要掉进“过度阐释”的学术陷阱。我所做的,只是把自己作为一个普通读者的真实感受,用一种尽量准确、克制的语言表达出来。我谈意象,谈人物,谈叙事,谈语言,也谈这小说放在今天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我希望这篇评论不仅仅是“读后感”,更是一次有温度的、负责任的对话。
感谢尹玉峰先生写出了这样一部作品。在充斥着悬浮感和焦虑情绪的当代文学场域中,他的写作像一壶在土灶上慢慢煨着的热茶,不疾不徐,却暖到心底。
也感谢读到这篇评论的你。如果你还未读过原作,但愿我的文字不会成为剧透的扫兴之物,而是一把引你走进那片槐树荫下的钥匙;如果你已读过,那么让我们隔空握一握手——为同一份感动,为同一个不轻易言说的信念。
以下为正文
读罢尹玉峰的《老槐树挂着红绸带》,我久久沉浸在那个皖北村庄的黄昏里。老槐树、红绸带、青石板、搪瓷盆、烟袋锅子……这些带着泥土气息的物象,像一幅幅浸透了岁月包浆的木版画,在我眼前徐徐展开。这不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却有一种让人眼眶发热的力量——它用最朴素的方式,讲述了中国乡土社会里一对普通夫妻相守一生的深情,也写出了我们这个时代正在淡忘的、关于承诺与担当的珍贵品质。
一、红绸意象:从定情信物到精神图腾
小说开篇便以老槐树上的红绸带作为核心意象,这根“发白褪色”的红绸,是当年李桂兰的嫁妆一角,也是媒人“系住了就是一辈子”的朴素承诺。红绸在叙事中经历了微妙的色彩变化——从当年的“主色红”到如今的“发白褪色”,色彩的流转本身就是时间的隐喻。
但尹玉峰先生的笔力不止于此。他让这根红绸成为贯穿全篇的精神坐标。当王庆山误会妻子吃醋、急得“脖子都粗了”时,当李桂兰发现丈夫偷偷帮助秀娥母女、又羞又愧时,那根老槐树上的红绸始终在场——它不说话,却见证了一切。小说结尾,“窗外的老槐树树梢上的红绸带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着,像是在诉说着什么”,红绸完成了从定情信物到精神图腾的升华。它不再是两个人的私密记忆,而成为乡土中国道德伦理的具象化表达:重诺、守义、相扶、坚韧。
这种象征手法的运用,让我想起沈从文《边城》里的白塔,也想起孙犁《荷花淀》里的芦苇。尹玉峰深谙中国乡土文学的传统——物象不仅是描写的对象,更是情感的容器和精神的烛照。
二、人物塑造:在烟火气中站立的血肉之躯
王庆山和李桂兰这两个人物,写得最成功的地方在于他们的“不完美”。
王庆山是个粗人。他“牙都缺了两颗”,抽烟袋锅子“比人家黄鼠狼的骚味还大”,跟老伴拌嘴时笨嘴拙舌,甚至被误解时只会说“你这不是冤枉人吗”。但就是这个粗人,把自己三个月的工分换来的搪瓷盆用了二十年也不舍得换;在产房外守了三天三夜“眼都没合过”;发现秀娥家的孩子发烧,二话不说掏出卖鸡蛋攒下的零钱,还悄悄多塞了两块。他的善良不是挂在嘴上的漂亮话,而是长在骨头里的本能。
李桂兰更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真实形象。她会吃醋,会唠叨,会疑心丈夫“对杏娥那个心劲儿”,会在发现手帕时“火噌地又上来了”。她的心眼不大,装不下太多弯弯绕绕,可当她发现丈夫的善良后,她会把自己压箱底的针线活教给秀娥,会“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给孩子”。她的刀子嘴豆腐心,是中国乡土社会里千千万万劳动妇女的缩影。
最打动我的是两人拌嘴的场面。尹玉峰写出了夫妻之间那种“越吵越亲”的微妙张力:李桂兰“声音脆生生的像眼角挂着的小铃铛”,王庆山急得“脖子都粗了”,但吵完架他又“下意识地揉了揉膝盖”——那里的风湿病是当年为给她治病落下的。这种“嘴上不饶人、心里全是对方”的相处方式,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相比当下许多文学作品中对爱情“甜宠式”的浪漫化书写,尹玉峰先生提供了一种更贴近大地、更经得起时间磨损的情感范式。
三、叙事节奏:慢下来的艺术
在追求“快节奏”“强情节”的当下阅读语境中,尹玉峰先生的叙事显得格外从容甚至“奢侈”。他用大量篇幅描写日常生活的细节:李桂兰和面时“围裙上沾着面粉”,搪瓷盆“边沿被砂纸磨出的划痕”,王庆山磕烟灰时“青石板缝里的烟灰转眼被风吹走了”,秀娥纳鞋底时“手里的鞋底纳得密密麻麻”……
这些细节的堆叠不是冗余,而是一种有意识的审美选择。它们共同构建出一个完整的乡土时空——在那里,时间是有重量的,日子是一针一线过出来的。这种写法让我想起汪曾祺和贾平凹的乡土叙事,他们都懂得一个朴素的道理:生活的本质不在戏剧性的高潮里,而在日复一日的细节中。
小说中的时间跨度很长——从年轻时的相守到老年的拌嘴,从杏娥嫁人到丈夫去世再到秀娥的出现,但尹玉峰没有采用线性叙事,而是通过“红绸”“搪瓷盆”“烟袋锅子”这些老物件作为记忆的触发器,让过去与现在自如地交织。这种叙事策略既避免了流水账的平淡,又在物与情的共振中生产出绵长的情感张力。
四、乡土伦理:正在消逝的温情与担当
如果说红绸带是小说的情感主线,那么王庆山夫妻帮助秀娥母女的故事则构成了小说的道德主线。秀娥的丈夫去世,孩子生病,地里遭虫害,王庆山帮她劈柴、补瓦、打药,李桂兰教她做针线、帮她联系合作社卖布鞋。这种“邻里相帮”的行为,已经不只是简单的助人为乐,而是乡土社会代代相传的生存伦理——在资源匮乏的年代,人们靠这种方式共同抵御命运的风霜。
小说中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极深:张老头对李桂兰说,“庆山这几天天天去我家是帮她抢收苞谷,还有那半山腰的玉米地也是庆山帮着锄的草”。王庆山做了好事却不声张,甚至在妻子误会时也不辩解。这种“做了不说”的行事方式,正是传统乡土社会里“义”字的具身化——它不张扬、不邀功,却稳稳地托住了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反观当下社会,城市化和商品经济的浪潮正在急速消解着这种邻里伦理。“各扫门前雪”成为常态,陌生人社会中的信任危机日益严重。在这样的时代语境下读尹玉峰先生的小说,会有一种强烈的“乡愁”——不是在空间意义上对某个村庄的怀念,而是在时间意义上对某种人情温度的追忆。小说中的老槐树、青石板、柴火灶,看起来是乡土景观,骨子里写的却是一种正在逝去的生活方式。
五、语言风格:朴素中见绚烂
尹玉峰先生的语言具有鲜明的“泥土感”。他大量使用方言词汇和口语化表达,比如“老婆子”“死老头子”“吱扭扭”“眨巴眨巴”“团转”等,这些语言让小说充满了声音和温度。更难得的是,他的叙述语言与人物语言之间有着细腻的区分度——王庆山说话短促、直接,带着粗粝的男性气息;李桂兰说话绵密、跳跃,情绪波动时语速更快;秀娥说话则带着怯生生的客气。
在描写上,尹玉峰先生擅长用通感和拟人手法。“大苗狗在他脚边尾巴尖儿一摇一叉地划着地面,划出沙沙的声响”“那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眼角挂着的小铃铛”……这些句子打通了视觉、听觉和触觉,让抽象的情感变得可感可触。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小说中几乎没有直接的心理描写,人物的内心世界全部通过动作、对话和细节呈现。比如李桂兰发现丈夫口袋里“三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花手帕”时,“火噌地又上来了,抢过来问这是什么”。一个“抢”字,胜过千言万语的心理独白。这种“藏”的功夫,正是中国古典小说“不写之写”传统的当代回响。
六、意蕴开掘:从个体叙事到时代寓言
反复阅读后,我发现这部小说可以放置进更大的意义框架中理解。
从性别视角看,李桂兰的形象超越了传统的“贤妻良母”刻板印象。她会吃醋、会闹脾气、会小心眼,但她也有自己的尊严和边界——当丈夫可能“变心”时,她敢于质问;当误会解除后,她勇于认错;当秀娥需要帮助时,她大方施以援手。她不是一个被动的道德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犯错也会成长的人。
从代际视角看,小说通过“老两口—秀娥母女”的关系,探讨了传统乡土社会中的互助伦理如何在家庭结构解体的背景下延续。秀娥的丈夫去世,她成了“没有男人的女人”,王庆山夫妻的帮助填补了这个家庭的功能性缺失。这种“拟亲属化”的邻里关系,是传统社会应对风险的重要机制。
从城乡视角看,秀娥最终通过做布鞋挣零花钱,李桂兰帮她联系合作社——这暗示着乡土社会正在缓慢地与市场经济接轨。但尹玉峰先生没有让这种“接轨”破坏小说的抒情基调,他将商业元素处理得极淡极轻,始终让人情的温度占据叙事的中心。
结语:老槐树会一直绿下去
掩卷沉思,我想起小说中大黄狗“追着秀娥家孩子跑两步”的细节,想起王庆山抱着秀娥的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模样,想起月光下老两口“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缠在一起的老树根”……这些画面叠印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温暖的精神图景。
《老槐树挂着红绸带》让我相信,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老槐树年年春天都会发出新芽,比如红绸上褪去的颜色遮不住当初系下时的真心,比如一个善良的人见到别人有难时伸出的那双手。
尹玉峰先生用他细腻、温润而又不失力度的笔触,为中国乡土文学的谱系又增添了一组鲜活的人物形象。他的写作提醒我们:真正的好故事,不需要奇崛的情节,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只需要一颗贴着大地和人心行走的灵魂。
在这个追求速度和效率的时代,我愿意像王庆山坐在青石板上抽一口烟那样,慢下来,再慢下来,细细品味这部小说里每一处“没用”的细节——因为生活的诗意,恰恰藏在这些看似无用的地方。
而村口那棵老槐树,会一直绿下去。红绸带,也一直会在风里轻轻摇着。
创作札记:红绸系住的一生
写下这篇读后感的最后一个字时,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眼前却还晃动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它站在那里,枝干虬曲,红绸轻摇,像个沉默的老人,把一生的故事都藏在了年轮里。
这篇评论,断断续续写了三次。我反复读尹玉峰的原作,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读都有新的发现,每一次都被某个细节突然击中心房。我想,这就是好小说的力量——它不是一次性的情感消费,而是可以反复进入的精神场域。今天,我想把这三次的创作历程记录下来,不是为了解释什么,而是想梳理一下:一篇读后感,究竟是怎样从心里长出来的。
一、缘起:为什么是“老槐树”
坦白说,第一次读到《老槐树挂着红绸带》时,我并没有立刻被打动。小说开头的方言让我有点隔膜,那些“吱扭扭”“眨巴眨巴”的叠词,在我这个南方读者看来,显得有些“土”。但我坚持读了下去——因为我相信,一个愿意用大量细节去描摹日常的作家,心里一定装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读到王庆山被李桂兰误会、急得“脖子都粗了”那段时,我忽然笑了。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熟悉——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一辈子没对我妈说过“我爱你”,但我妈生病时,他整宿整宿守在床边,眼睛都不敢合。读到这里,小说忽然“活”了。那些方言不再是障碍,而成了情感最贴切的容器。
我决定为它写一篇评论。原因很简单:在这个人人都在追求“爽感”阅读的时代,还有人愿意用这么“笨”的方式写小说——写一对老夫妻拌嘴,写一个搪瓷盆用了二十年,写烟灰掉进青石板缝里被风吹走——这种耐心本身,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二、构思:让情感找到结构的容器
动笔之前,我面临一个难题:这篇小说虽然不长,但可说的点很多。意象、人物、语言、叙事节奏、乡土伦理……如果面面俱到,评论会变成“知识点”的堆砌;如果只抓一点,又怕辜负了小说的丰富性。
我反复权衡后,决定采用“主题聚焦式”的结构:每个小标题解决一个问题,六个部分既相对独立又彼此呼应,共同构建一个多棱镜式的解读空间。这个结构不是一开始就有的,而是在阅读笔记的整理过程中慢慢“长”出来的——我发现自己的批注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六个方向:意象、人物、叙事、伦理、语言、意蕴。于是“顺水推舟”,以这六个维度为框架。
选择“红绸意象”作为开篇,是因为我认为这是一把钥匙。整部小说的情感密码,都系在那根褪色的红绸带上。从嫁妆一角到精神图腾,红绸完成了从“物”到“魂”的跃升。我在评论中写道:“它不再是两个人的私密记忆,而成为乡土中国道德伦理的具象化表达。”这句话我改了三遍,因为我想找到一个既准确又有力度的表述——既不能太学究气,也不能太抒情化。
“人物塑造”那部分,我纠结最久的是要不要点出人物的“不完美”。很多评论者习惯把正面人物塑造成道德完人,但我觉得那恰恰是对人物的伤害。、王庆山粗鲁、笨拙、不会说话,李桂兰小心眼、爱吃醋、刀子嘴——这些“缺点”才是让他们成为“人”而不是“符号”的关键。我花了很大篇幅去写他们的拌嘴,因为在我看来,那些拌嘴不是“杂音”,而是情感最真实的声部。
“叙事节奏”那部分,我选择了一个冒险的角度:肯定“慢”。在短视频和碎片化阅读统治注意力的今天,为“慢”辩护是需要勇气的。但我坚持认为,尹玉峰先生的“慢”不是拖沓,而是一种自觉的审美选择——他要用细节构建出一个足够坚实的时空,让读者能够“住”进去。这个观点来自我读汪曾祺和贾平凹的体验,好的乡土叙事,从来不怕慢。
“乡土伦理”那部分,我刻意加入了“对比当下”的维度。文学评论不能只做文本内部的循环阐释,它应该和时代产生对话。当我说“这种邻里相帮的伦理正在消逝”时,我不是在怀旧,而是在提出一个真问题:我们失去了什么?以及,我们还能找回什么?
“语言风格”和“意蕴开掘”是最后补上去的。前者源于我对“朴素中见绚烂”这一美学理想的认同,后者则是尝试将个体叙事放入更大的意义框架——性别、代际、城乡——让评论具有更开阔的视野。
三、情感:评论不是冰冷的解剖刀
写评论的最大挑战,不是“说什么”,而是“怎么说”。
我见过太多文学评论,术语堆砌,逻辑严密,却读得人昏昏欲睡。它们像外科医生的手术刀,精准地解剖文本,却把文本中鲜活的体温和心跳丢在了手术台上。我害怕写出那样的评论。
所以从动笔之初,我就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这篇评论要有温度。它不是居高临下的裁判,而是平行的对话者——我和小说对话,也和读者分享我被触动的过程。
写到王庆山“在产房外守了三天三夜眼都没合过”时,我停了很久。我想起自己出生时,父亲也是在产房外守了一夜。我从未问过他那一夜是怎么过的,但此刻我忽然理解了那种心情——一个笨拙的男人,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他用行动告诉你:我在。
写到大黄狗“追着秀娥家孩子跑两步”时,我又笑了。尹玉峰先生太会写了,他让一条狗都有了性格——那不是简单的“通人性”,而是一种氛围的营造。在王庆山和李桂兰的院子里,连狗都是温热的。
写到结尾“老槐树会一直绿下去”时,我眼睛有些湿润。不是因为煽情,而是因为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漂亮的结尾——它是在说,有些东西,是时间带不走的。
四、语言:寻找“学术”与“感性”的平衡点
作为一篇评论文章,它需要学术的严谨;作为一篇“有感而发”的读后感,它又需要情感的流动。如何平衡这两者,是我写作过程中反复调试的问题。
我最终的策略是:整体风格偏感性,但每个论点的提出都有文本依据;避免生僻术语,但保留必要的概念工具(如“乡土伦理”“叙事策略”“拟亲属化”等);多用短句和具象表达,让抽象的论述“落地”。
比如写红绸意象那部分,我说“色彩的流转本身就是时间的隐喻”,这个表述有一定理论色彩,但紧接着用“当王庆山误会妻子吃醋时,那根红绸始终在场”来具象化,让理论穿上感性的外衣。
再比如写人物塑造,我没有用“圆形人物”“扁平人物”这类术语,而是直接说“他们的不完美让读者觉得亲切”——这是一个读者视角的判断,但它比术语更有穿透力。
我还刻意控制段落长度。太长的段落会造成阅读疲劳,所以在论述密集的地方,我会用短段落来“呼吸”。这篇文章的段落平均在五到八行之间,既保证了论述的完整性,又不会让读者感到压迫。
五、修改:删掉那些“漂亮但多余”的话
初稿写完时,有八千多字。我删到七千,又删到六千五。
删什么?删掉那些“漂亮但多余”的话。
比如初稿中有一段专门讨论尹玉峰与沈从文、孙犁的师承关系,写了一千多字,引经据典,煞有介事。但读了两遍后,我把它全删了。不是因为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不对味”——这篇评论的调性是“对话”而非“考证”,把一位当代作家和经典大师强行并置,反而会显得轻浮。
比如初稿中有一段关于“方言写作的当代意义”的泛泛之论,我也删了。那不是我真正关心的问题,也不是这篇小说的核心价值。评论应该聚焦在小说真正打动人心的部分,而不是为了显示“学术视野”而塞进一些无关的内容。
还删掉了一些“感叹号”和“排比句”。初稿的结尾最初是一段激情澎湃的排比——“它让我们相信……它让我们相信……它让我们相信……”——读起来像演讲词。我换成了现在的版本:“我想起小说中大黄狗‘追着秀娥家孩子跑两步’的细节……”用具体的画面代替抽象的口号,力量反而更大。
六、余思:评论的本质是什么
写完这篇札记,我问自己一个问题:评论的本质是什么?
我的答案是:评论是一次深情的重读。
一篇好的评论,不应该只是“判断”作品的好坏——那是编辑做的事;也不应该只是“解析”作品的手法——那是教授做的事。评论应该是:你被一部作品打动之后,试图理解自己为什么被打动,然后把这份理解分享给更多人。
在这个过程中,你带着自己的生命经验进入文本——你是父亲的孩子,你也是孩子的父亲;你经历过误解也经历过和解;你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也知道被一个人爱是什么样的——这些经验会让你在某些句子面前停下来,会让你在某些人物身上看见自己。
所以,评论不是从外部“审视”作品,而是从内部“生长”出来。它既是对作品的致敬,也是对自我情感的辨认。
七、致谢
最后,我想感谢尹玉峰先生。
感谢他写出了王庆山和李桂兰这样的形象。在我们这个时代,深情常常被嘲笑为“矫情”,善良常常被贬低为“傻气”,承诺常常被消解为“过时”。但他用一部小说告诉我:不是这样的。老槐树会老,红绸带会褪色,但有些东西不会变——人心里那点温热,是时间带不走的。
也感谢每一个读到这篇评论的人。在这个注意力比黄金还贵的时代,你愿意花时间读一篇关于“读后感”的创作札记,说明你和我一样,相信文字有力量,相信故事有价值。
窗外又暗了一些。我想起小说中那个黄昏——王庆山从屋顶上下来,“身上沾了不少洋灰子,像个泥猴子”,李桂兰递给他一碗水,说“你先吃吧”。那个画面,朴素得像一首没有形容词的诗。
而我,愿意为这样的诗,写一辈子的评论。
2026年4月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附】尹玉峰小说《老槐树挂着红绸带》原文

老槐树挂着红绸带
尹玉峰
1
傍晚的霞光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密密麻麻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金。这棵树是王庆山和李桂兰结婚那年栽下的,如今树干粗得两人合抱都费劲,枝桠间还挂着个褪色的红绸带——那是当年李桂兰的嫁妆,边角磨得发毛,却还倔强地留着点当年的艳红。她说老辈人讲,槐树是月老派来的“牵线树”,红绸一系,就能拴住一辈子的缘分。王庆山当时还笑她迷信,可如今每次抬头看见那红绸,心里都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刚烤好的红薯。
王庆山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着,青灰色的烟圈慢悠悠飘起来,混着巷子里飘来的葱花饼香,在空气里打了个转儿,又钻进李桂兰刚晒的被子里。那被子是去年新弹的棉花,白得像开春的雪,被他这烟一熏,倒添了几分烟火气。大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扫得碎叶子沙沙响,时不时还抬头瞅一眼王庆山,那眼神仿佛在说:“老头子,你又在这儿装深沉呢?”他心里暗笑:这老婆子,晒个被子都要念叨半天,我抽口烟怎么了?再说了,这烟味儿她当年不还说闻着踏实嘛,女人啊,就是善变。
李桂兰端着刚蒸好的红薯从厨房出来,蓝布围裙上沾着点面粉,像落了层薄雪。她手里的搪瓷盆边缘磕得坑坑洼洼,那是当年王庆山用攒了三个月的工分换的,一晃就用了四十年,盆沿上还留着她用砂纸磨出来的细痕。把盆往石桌上一放,瓷盆和石头相撞发出“当啷”一声,震得王庆山耳朵尖儿跳了跳,大黄也吓得一哆嗦,夹着尾巴躲到了柴房门口,只露出半个脑袋偷看。她心里气鼓鼓的:这死老头子,说了八百回别蹲门槛抽烟,就是不听!刚晒的被子全是烟味儿,晚上可怎么睡?等会儿非得好好说说他!
“死老头子,跟你说八百回了,别蹲门槛上抽烟!”李桂兰的声音脆生生的,像院角挂着的铜铃铛,“烟味儿全飘屋里去了,我刚晒的被子都要给你熏成烟筒了!你闻闻,现在被子上全是你的烟味儿,晚上我可不想跟个移动烟袋锅子睡觉!再说了,你这烟袋锅子比大黄的嘴还臭,大黄都嫌你熏得慌!”她伸手去拍王庆山的肩膀,却被他灵活地躲开,袖口扫过石桌上的红薯,掉下来一块焦皮,那焦皮金黄金黄的,还带着点红薯的甜香。大黄立刻扑过去,叼着焦皮跑回柴房,生怕晚一步就被抢了,尾巴摇得像个小扇子。
王庆山斜睨她一眼,烟袋锅子在门槛上“咚咚”磕了两下,磕出细碎的烟灰,落在青石板缝里,转眼就被风卷走了。“你懂啥,这叫接地气。不像你,蒸个红薯还放冰糖,甜得腻人,年轻时候也没见你这么讲究。再说了,我这烟味儿怎么了?当年你还说我这烟味儿是男人味儿,闻着踏实呢!现在倒嫌我臭了,是不是看上张老头家的收音机了?人家那收音机比我会说话,天天给你唱大戏!”他心里嘀咕:这老婆子,越来越挑剔了,不就是抽口烟嘛,至于这么大反应?再说了,我这烟味儿怎么就臭了,明明是男人味儿!
2
正拌着嘴,巷口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声,还夹杂着孩子的啼哭。那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听得人心里发紧。王庆山耳朵尖,抬头就看见村东头的小寡妇秀娥蹲在老槐树下,怀里抱着刚满三岁的娃。孩子脸蛋烧得通红,像熟透的苹果,闭着眼哼哼唧唧,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秀娥的袖子被眼泪打湿了一大片,怀里还紧紧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包,布包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刚翻遍了家底也没凑够钱。
“这是咋了?”王庆山心里一紧,把烟袋往腰里一别,起身就走。那烟袋是他爹传下来的,铜锅子磨得发亮,烟杆上还留着他常年摩挲的包浆。秀娥男人去年在工地出了事,留下她娘俩靠半亩薄田过活,平时连油盐都要算计着买,这娃要是烧出个好歹可怎么得了。
“你干啥去?”李桂兰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指甲都掐进了布衫里,那布衫是去年儿子给买的,料子软和,被她这么一掐,立刻出了几个白印子。她眼睛瞪得像铜铃,“那小寡妇哭哭啼啼的,你凑什么热闹?我看你是见人家年轻心软,想当现成爹!”她心里翻江倒海:平时给我买个针头线脑都要念叨半天,见了小寡妇倒跑得比兔子还快!这死老头子,肯定是动歪心思了!
“你胡说八道啥!”王庆山急得嗓门都高了,甩开她的手就往巷口跑,“娃烧得都快迷糊了,先送卫生院要紧!你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他心里又气又急:这老婆子,咋就不分轻重缓急呢?人命关天的时候还吃醋!
看着王庆山快步跑到秀娥身边,蹲下来低声问着什么,还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块钱塞给她。那钱是他卖鸡蛋攒的,角角分分都叠得整整齐齐,塞到秀娥手里时,他还特意把最大的两张五块钱放在上面。李桂兰心里的火气“噌”就上来了,像被点着的柴火堆。她把搪瓷盆往石桌上一摔,转身进了屋,“砰”地一声关上门,连大黄扒门都不理。
坐在炕沿上,李桂兰越想越不是滋味。前几天王庆山说去镇上买烟,回来时布衫领口沾着点陌生的皂角香——那不是她常用的胰子味儿,倒像是秀娥家晒在院坝里的皂角树的味道,清苦里带着点甜香;昨天他说去张老头家下棋,傍晚回来时裤腿上沾着不少带刺的苍耳,那东西只有秀娥家后坡的荒地里才多,苍耳刺上还沾着点干枯的狗尾草;刚才他蹲在秀娥身边时,手还不自觉地帮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那动作温柔得,她都记不清上次他这样对自己是啥时候了。
正闷着,院墙外传来张婶和李嫂的嘀咕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你看庆山对秀娥那上心劲儿,当年对桂兰都没这么殷勤吧?”“可不是嘛,秀娥年轻,又没男人,庆山这是老来俏了!”“桂兰也是可怜,跟了他一辈子,临了临了还被个小寡妇比下去……”
3
李桂兰的眼泪“唰”就下来了,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被针戳了个洞都没察觉。那鞋底是给王庆山纳的,针脚细密,她还特意在鞋尖纳了个小小的“寿”字。她想起年轻时,王庆山也是这样,蹲在田埂上给她递水,帮她擦汗,那时候他眼里只有她一个人,连看别的女人一眼都不会。可现在呢?他的眼神,他的温柔,都给了别人。她越想越委屈,索性趴在炕头哭了起来,连大黄扒着门缝呜呜叫都没心思理。
不知哭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庆山的声音传来:“你这是咋了?”他手里还拿着个豁口的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温水,是刚才给秀娥娃喂的。
李桂兰猛地坐起来,眼睛肿得像核桃,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还有脸回来?我看你干脆搬到秀娥家去算了!给她当牛做马,我不拦着你!”她心里堵得慌:他回来连句软话都没有,眼里只有那小寡妇的娃!
王庆山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你这老婆子,净瞎想!秀娥娃发烧了,没钱去卫生院,我给她凑了点钱,让她带娃去看病。我还跟张老头说了,明天让他拉着秀娥娘俩去镇上,顺便帮着跑跑报销的事。”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是李桂兰缝的,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梅花,“这是你上次让我卖鸡蛋的钱,我留了五块给秀娥,剩下的都在这儿呢。还有秀娥写的借条,你看看。”
李桂兰愣住了,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的钱一分不少,连那枚掉了漆的一分硬币都在。借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末尾还按了个红手印,那手印是用秀娥家的印泥按的,颜色有点淡。她脸“腾”地红了,刚要开口,却瞥见王庆山布衫口袋里露出半块绣着蓝梅花的帕子——那帕子她从没见过,秀娥的针线活正好是这个花样,针脚比她的还细密!
“好啊你!”李桂兰的火气又上来了,一把抢过帕子,“这是什么?你跟我说清楚!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给她钱还不够,还收她的定情信物!”
王庆山一看,顿时哭笑不得:“这是秀娥让我帮她捎给镇上她表姐的,我怕忘了就放口袋里了!你不信明天问张老头,他亲眼看见秀娥塞给我的!”他说着,还拍了拍口袋,口袋里的烟袋锅子“叮当”响了一声。
“我才不信!”李桂兰把帕子扔在地上,帕子落在炕沿边,蓝梅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你就是变心了!当年你说要一辈子对我好,都是骗人的!”
4
正闹着,张老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庆山,秀娥让我跟你说,那帕子别忘了给她表姐……”推开门看见屋里的架势,张老头愣了愣,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点,“咋了这是?桂兰你咋哭了?”
王庆山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张老头一拍大腿,那声音震得窗纸都颤了颤:“嗨,桂兰你可冤枉庆山了!昨天我跟庆山一起去秀娥家,秀娥说她表姐要生孩子,让庆山捎块帕子过去,我亲眼看见的!还有庆山给秀娥钱,是因为娃发烧,庆山怕你心疼钱,没敢跟你说,还让我帮他瞒着!”
李桂兰愣住了,张老头又接着说:“庆山这几天天天去秀娥家,是帮她修漏雨的屋顶,还有那半亩玉米地,也是庆山帮着锄的草。他怕你吃醋,才说去下棋、买烟,其实都是去干活了!昨天他在秀娥家屋顶上摔了一跤,膝盖都磕青了,回来还跟我说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心疼!”
王庆山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怕你多想,才没跟你说实话。秀娥娘俩不容易,咱能帮就帮一把,你要是不同意,我以后不去就是了。”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揉了揉膝盖,那膝盖上的淤青在布衫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
李桂兰看着王庆山满头的汗,又想起刚才自己的无理取闹,眼泪又掉了下来,不过这次是愧疚的:“死老头子,你咋不早说!我还以为你……”她伸手想去摸他的膝盖,又不好意思,只好别过脸去。
“以为我啥?”王庆山凑过去,帮她擦了擦眼泪,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擦在脸上有点疼,却暖得很,“我心里只有你这个老婆子,谁也代替不了。你忘了,当年你生孩子难产,我在产房外守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过,连饭都忘了吃。那时候我就想,只要你能平安,我啥都愿意。”
李桂兰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谁知道你咋想的!不过秀娥娘俩也真是可怜,明天我把咱娃小时候的衣服找出来,给她娃送去。再蒸点白面馒头,让她带路上吃。”她心里想:刚才真是错怪他了,他还是那个热心肠的老头子,就是嘴笨,不会说软话。
“行啊,”王庆山笑着点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橘子皮,“明天我去帮秀娥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再把她那漏雨的屋顶补补。邻里邻居的,就该互相帮衬着。”
5
第二天一早,老两口就忙开了。李桂兰翻箱倒柜找出半袋子旧衣服,那衣服是儿子小时候穿的,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每件衣服的领口都绣着个小小的“福”字。她又蒸了满满一屉白面馒头,馒头个个白胖,像刚出锅的小娃娃,她还特意在每个馒头上点了个红点,说是图个吉利。王庆山扛着斧头,拎着一捆麻绳,先去了秀娥家。那斧头是他爹传下来的,刃口磨得发亮,砍起柴来“咔嚓”响。
等李桂兰提着东西过去时,就见王庆山正光着膀子劈柴火,他的背有点驼了,却还结实,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秀娥在旁边递着柴禾,脸红红的,手里的柴禾都差点递错了。大黄蹲在门口,时不时帮着叼根小树枝,叼到王庆山脚边,还摇着尾巴邀功。
“桂兰婶,您来了。”秀娥红着脸,接过李桂兰手里的东西,手指都有点发抖,“昨天多亏了庆山叔,不然我娃还不知道咋办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那布包是用旧衣服改的,上面还留着个补丁,“这是庆山叔给我的钱,我数了数,多了两块,肯定是他记错了。”
李桂兰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多了两块钱,那两块钱是新的,连折痕都没有。她心里一暖,拉着秀娥的手,秀娥的手冰凉,还带着点柴禾的毛刺:“都是应该的,以后有啥难处就说,别憋着。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互相帮衬着就过去了。”她看着王庆山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暖暖的,递过一条毛巾,那毛巾是去年儿子给买的,上面印着个大大的“福”字:“死老头子,慢点劈,别累着了。”
王庆山接过毛巾擦了擦汗,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不累,这点活算啥。等劈完柴火,我再去屋顶看看,争取今天就把漏雨的地方补上。”
那天下午,小院里热闹极了。张老头拉着秀娥娃从镇上回来,娃的烧退了,脸蛋还是红红的,却已经能跑能跳了。他手里拿着个糖人,是张老头给买的,糖人做得歪歪扭扭,却甜得很。王庆山在屋顶上补着瓦,他的动作很熟练,瓦块在他手里像听话的孩子,一块块被摆得整整齐齐。李桂兰和秀娥在院子里择菜,李桂兰教秀娥怎么择菜最省时间,秀娥学得很认真,手里的青菜被择得干干净净。大黄趴在地上,看着娃在院子里跑着玩,尾巴摇得欢,时不时还追着娃跑两步。
夕阳西下时,王庆山从屋顶上下来,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子,像个泥猴子。李桂兰递过一碗水,那碗是个粗瓷碗,碗边有个豁口,是她用了几十年的老碗:“你看看你,跟个泥猴子似的。快洗洗,吃饭了。”
“哎,”王庆山接过水,一饮而尽,碗底还留着点水,他仰起脖子喝得干干净净,“今天这饭,得好好吃,咱秀娥娃没事了,比啥都强。”
饭桌上,李桂兰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给秀娥,那红烧肉炖得烂烂的,油光发亮,还冒着热气。又给娃夹了个馒头:“多吃点,补补身子。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别客气。”
秀娥含着泪点头,嘴里的馒头嚼着嚼着,就吃出了甜味。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有这老两口在,就不用再怕了。
6
接下来的日子,老两口把秀娥娘俩的事当成了自家事。王庆山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秀娥家的玉米地,除草、施肥、浇水,把那半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玉米苗长得比自家的还壮实,叶子绿得发亮。他还从自家菜地里拔了些菜苗,种在秀娥家的小院里,没多久,小院里就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菜、红彤彤的辣椒,生机勃勃,连大黄都爱往那儿跑,在菜地里打滚。
李桂兰则天天往秀娥家跑,教她蒸馒头、纳鞋底,还把自己压箱底的针线活技巧都教给了她。她发现秀娥手巧,就帮着联系了镇上的供销社,让秀娥给供销社做布鞋,赚点零花钱。秀娥做的布鞋针脚细密,样式好看,供销社的人都夸好,订单越来越多,秀娥的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连眼角的皱纹都少了。
逢年过节,老两口更是把秀娥娘俩叫到家里一起过。李桂兰会做一大桌子菜,有红烧肉、炖排骨、炸丸子,还有秀娥娃最爱吃的糖醋里脊。王庆山则陪着娃放鞭炮、讲故事,他讲的故事都是老掉牙的,可娃却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不眨一下。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连老槐树都好像被感染了,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笑。
秀娥的娃也越来越黏老两口,一口一个“爷爷”“奶奶”叫着,把老两口的心都叫化了。有一次,王庆山去镇上赶集,回来晚了。娃站在老槐树下,眼巴巴地望着村口,小手攥着秀娥的衣角,嘴里不停地念叨:“爷爷怎么还不回来?爷爷怎么还不回来?”直到看见王庆山的身影,才欢呼着跑过去,抱着他的腿喊:“爷爷,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王庆山笑着抱起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糖人,那糖人是个孙悟空,做得栩栩如生:“看,爷爷给你买的糖人,甜不甜?”
娃咬了一口糖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糖汁沾在嘴角,像个小馋猫:“甜!爷爷买的糖人最甜了!”
开春后,秀娥家的菜园子闹虫害,菜叶子被啃得千疮百孔,像破了洞的布。她急得团团转,第一反应不是去问别人,而是抱着娃跑到老两口家,头发都跑散了,额头上还沾着点草屑:“叔,婶子,您快看看,我家的菜叶子都被虫子啃坏了,这可咋办啊?”
王庆山放下手里的烟袋,烟袋锅里的烟还冒着烟,他拿起锄头就往外走,锄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别急,我去看看。”他蹲在菜园子里,仔细看了看虫子的样子,那虫子是绿色的,小小的,趴在菜叶子上,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他转身回家拿了些草木灰和辣椒水,手把手教秀娥怎么喷洒:“这草木灰能防虫,辣椒水也能驱虫子,你每隔三天喷一次,喷上两次就好了。”
秀娥看着王庆山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踏实极了。她知道,只要有庆山叔在,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晚上,老两口躺在炕上,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紧握的手上。李桂兰的手有点粗糙,还带着点针线活的茧子,王庆山的手更粗糙,带着点锄头磨出来的茧子,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两棵缠在一起的老槐树。李桂兰小声说:“死老头子,你看秀娥娘俩现在多依赖咱们,就像咱们的亲闺女和亲孙子一样。”
王庆山拍了拍她的手,手心里的温度透过布衫传过来,暖暖的:“是啊,咱们老了,有他们陪着,日子也热闹。以后咱们就把他们当成亲闺女和亲孙子,好好疼着。”
“嗯,”李桂兰点点头,靠在他怀里,他的怀里有烟味儿,还有点汗味儿,却让人觉得踏实。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枝桠间的红绸带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在诉说着什么。大黄趴在窗台上,发出轻轻的呼噜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月光洒在小院里,给石桌、柴房、菜园都镀上了一层银辉,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世界文学艺术品联合会总干事、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