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杨度的激情岁月与家国信仰
赵志超

青年杨度
近代百年风雨如晦,华夏大地山河板荡,湘潭才俊杨度以一腔热血横空出世,以一支健笔啸傲江湖。他少年立誓、青年高歌,以《湖南少年歌》铸民族强音,以《黄河》辞章抒拓土豪情,以岳阳楼楹联寄忧乐情怀,将湖湘血性熔铸笔端,把家国担当扛在肩上。从东渡扶桑求学的慷慨志士,到晚年朝闻大道的秘密党员,杨度一生路径屡变,救国初心始终如磐;世人多论其人生浮沉,却鲜见其青年时代激情燃烧、意气风发、以死许国的浩然正气。他以激情之笔写青春岁月,以赤子之心赴救亡之约,用诗联与行动铸就了湖湘儿女心忧天下、敢为人先、血性担当之精神,更以“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决绝,完成了一位爱国志士从求索到归真的升华,堪称“从改良派到共产主义者的转变典范”。
杨度(1875—1931),原名承瓒,字皙子,咸丰末年生于湘潭县姜畲镇(今属湘潭市雨湖区)石塘一个农家,幼年失怙,由伯父杨瑞生抚养成人。伯父出身湘军,随左宗棠西征建功,铁血报国的家风与“无湘不成军”的传奇,自小浸润其骨血。1892年,杨度17岁秀才及第,次年中举,少年才名震动湘中。他不恋科场浮华,痛感甲午战败、神州陆沉,遂放弃八股制艺,作《流民叹》针砭时弊,痛陈官府苛政、苍生流离之苦,以书生之笔直面人间疮痍。这份少年赤诚,深得一代鸿儒王闿运赏识,被纳入门下修习帝王之学,纵论古今治乱,胸怀经世济民之大志。彼时列强瓜分豆剖,清廷腐朽不堪,公车上书惊雷乍响,青年杨度登高而呼:“我年十八游京甸,上书请与倭奴战。”以一介青衿学子请缨抗倭,尽显湖湘少年不畏强权、以身许国的铮铮傲骨。
1902年,27岁的杨度自费东渡日本,寻求救国真理。留日期间,他广交天下豪杰,与梁启超、黄兴、蔡锷、孙中山等志士砥砺切磋,吸纳西方宪政与强国思想,眼界大开,热血更炽。有感于梁启超《少年中国说》唤醒国人,杨度以湖南少年自任,挥笔写下千古浩歌《湖南少年歌》,刊发于《新民丛报》,一时风靡海内外,成为激励无数中华儿女的救亡战歌。全诗纵横捭阖,气势磅礴,上溯潇湘文脉,中颂湘军忠魂,下启少年壮志,字字含情,句句泣血。开篇便以“我本湖南人,唱作湖南歌。湖南少年好身手,时危却奈湖南何”直抒胸臆,将个人与乡土、乡土与国家紧紧相连。他盛赞湖南形胜:“五岭横云一片青,衡山积雪终年白。沅湘两水清且浅,林花夹岸滩声激。洞庭浩渺通长江,春来水涨连天碧。”以对湖湘壮美山川的讴歌,唤起同胞的乡土深情与家国认同。

杨度手书对联
诗中追怀湘楚先贤忠烈,以屈原沉江、船山泣血写就湖湘不灭的爱国魂。“北渚伤心二女啼,湖边斑竹泪痕滋。不悲当日苍梧死,为哭将来民主稀。”借舜帝二妃典故寄托民主渺茫之痛;“后有灵均遭放逐,曾向江潭葬鱼腹。世界相争国已危,国民长醉人空哭。”以屈原忠魂抒发亡国之危的忧患之心。“唯有船山一片心,哀号匍匐向空林。林中痛哭悲遗族,林外杀人闻血腥。”颂王船山于乱世坚守民族气节,为湖南子弟立下精神标杆。杨度并未沉溺怀古,而是直面时人对湘军的非议,以雄辩之辞为湘人正名,追忆湘军将士“父兄子弟争荷戈,义气相扶团体结。谁肯孤生匹马还,誓将共死沙场穴”的壮烈,书写“东西南北十余省,何方不睹湘军帜”的赫赫功勋,更点出“只今海内水陆军,无营无队无湘人”的担当,将湘军精神升华为近代中国的救亡脊梁。

湘潭市雨湖公园中的杨度塑像
《湖南少年歌》最振聋发聩之处,在于杨度以雷霆之语宣告湖湘担当,铸就民族血性的最强音。他放眼世界大势,痛斥“于今世界无公理,口说爱人心利己。天演开成大竞争,强权压倒诸洋水。”认清弱肉强食的真相,高呼“外交断在军人口,内政修成武装体。民族精神何自生,人身血肉拼将死”,以尚武精神唤醒国人血性。他以古希腊斯巴达、德意志普鲁士为喻,振臂呐喊:“中国如今是希腊,湖南当作斯巴达;中国将为德意志,湖南当作普鲁士。诸君诸君慎如此,莫言事急空流涕。”最终掷出惊天誓言:“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 此句如惊雷破空,如巨澜砥柱,将湖南人的命运与国家存亡绑定,以必死之决心抒爱国之豪情,尽显湖湘儿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血性,百余年来激励无数志士仁人赴汤蹈火、以身许国。
诗末,杨度以少年自许,立下救国宏愿:“欲倾亚陆江河水,一洗西方碧眼儿。”“人生壮略当一挥,昆仑策马瞻东西。东看浩浩太平海,西望诸洲光陆离。”他不愿做流涕书生,要做仗剑救国的战士;“每思天下战争事,当风一啸心纵横”,以纵横天下之志,担起救亡图存之责。这首长歌,是青年杨度的爱国宣言,是湖湘精神的时代绝唱,更是中华民族危亡之际的血性呐喊,字里行间充盈着浩然正气,彰显着一位青年志士以天下为己任的博大胸怀。

杨度故居石塘(赵志超摄)
光绪二十一年(1895),杨度被湘楚大儒王闿运招为学生,开始了为期三年的帝王学之研究。王闿运本身是帝王学的大拿,最擅长的便是纵横术。纵横术的要点是,读书人如何才能找到一位明主,以施展自己的抱负。这一主张对杨度影响殊深,即使他后来转向西学,依然没有清除这层底色。
杨度才华横溢,在政坛上崭露头角的时候,顶着的就是久负盛名的才子光环。请看他下首词,放在任何朝代都不输任何大家:
落花却送客归去,呖莺又呼留住。燕子楼边,玉人吟处,世事渺无依据。只碧草春波,已成今古。江南多少才子,对六朝台榭,泪洒烟雨。不是春愁,更非别怨,别有伤心情绪。东风借与,把匝地、狂花漫天飞,吹入空江,断肠流水处。
《马关条约》签署以后,极大地刺激了杨度,他的思想观念也发生了重大转变,开始留心新学。
光绪二十八年(1902),杨度不顾老师王闿运的劝阻,毅然东渡日本留学,就读于东京弘文书院师范速成班,与黄兴成为同学,并结识了汪精卫等人。
留日期间,杨度于1904年以母亲河为喻,写下爱国歌曲《黄河》,由沈心工谱曲,传遍大江南北,成为清末民初最具影响力的爱国歌曲之一。“黄河黄河,出自昆仑山,远从蒙古地,流入长城关。古来圣贤,生此河干。独立堤上,心思旷然。”开篇以黄河奔流写民族根脉,以圣贤遗迹铸文化自信。继而笔锋一转,抒发拓土守疆的万丈豪情:“长城外,河套边,黄沙白草无人烟。思得十万兵,长驱西北边,饮酒乌梁海,策马乌拉山,誓不战胜终不还。”诗句气势如虹,直指西北边疆失地,以“饮酒乌梁海,策马乌拉山”的豪迈,抒发收复国土、捍卫主权的坚定决心。这是杨度青年时代的代表作,与《湖南少年歌》互为表里,共同构筑起青年杨度爱国精神的两座丰碑。同时,它也是中国作曲家自己作曲的第一首学堂歌曲,成为清末民初学生人人必唱的爱国歌曲,与李叔同的歌曲《送别》被誉为“歌坛双峰”。

杨度手书对联
不止如此,杨度的书法也是一绝。他擅长隶书,师法颜真卿,用心加以揣摩,形成了疏朗开阔、厚重而不凝重、大气磅礴、气宇轩昂的独特书风。
杨度厚植于传统国学,深研于西学理论,擅长泼墨文章,娴熟交际辞令,尤其是他潇洒倜傥的仪表,满腹经纶的才气,精明干练的行事,气质这一块拿捏得死死的,堪称职业从政的最佳人选。
因为人脉广泛,谈吐大方得体,杨度很快就被推举成留日学生总会干事长。不久,又被推举为留美、留日学生维护粤汉铁路代表团总代表,回国会见湖广总督张之洞,通过张之洞向清政府递交请愿书,要求从美国手中收回粤汉铁路路权。这个建议被清政府采纳,粤汉铁路不久收归国有。此举让杨度声名鹊起。
杨度的爱国情怀,不仅熔铸于长歌短赋,更凝练于楹联墨宝,字字珠玑,句句丹心。其题岳阳楼一联,堪称其青年至中年爱国心迹的写照:
风物正凄然,望渺渺潇湘,万水千山皆赴我;
江湖常独立,念悠悠天地,先忧后乐更何人。
上联写家国飘摇、前路苍茫的凄怆,八国联军侵华、国土沦丧的苦难如万水千山压顶而来,尽显书生忧国之痛;下联化用陈子昂“念天地之悠悠”与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以“江湖常独立”写孤高坚守,以“先忧后乐更何人”抒舍我其谁的担当。此联不事雕琢,意境雄浑,将个人沉浮与家国命运融为一体,尽显湖湘文人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传承,与岳阳楼千古名联相映生辉,成为爱国楹联的典范之作。
青年杨度的每一副楹联,都脱离了文人的闲情逸致,而心系家国危亡,以笔墨为戈,以文心铸魂,彰显着一位爱国志士的浩然正气与家国担当。如自题书斋联:“五六月间无暑气;二三更里有书声。”该联以苦读修身,为救国蓄力。又题南京扫叶楼联:“每因凭眺伤时局;独倚江山念古人。”于登临览胜之际心系时局,追怀先贤忠魂。其题杭州西湖玉皇山得意亭联:“雨树晴山分画谱;白云红叶尽诗材。”于山水间不忘家国,以诗情寄壮志。

中年杨度
留日期间,杨度不仅以诗文呐喊,更以实际行动投身爱国运动。他发起组织鄂湘粤铁路联合会,为收回粤汉铁路主权奔走呼号,抵制列强掠夺,捍卫国家利权;他在留日学生中慷慨演说,抨击清廷腐朽,号召青年觉醒,成为留日学界爱国运动的核心人物;他周旋于孙中山与黄兴之间,促成孙黄合作,凝聚革命力量,为民主革命埋下火种。他虽信奉君主立宪,却始终以救国为唯一宗旨,不谋私利,不恋权位,所有奔走呼号,皆为救万民于水火,扶大厦之将倾。此时的杨度,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以书生之身行侠士之举,以赤子之心赴家国之约,尽显湖南人“霸得蛮、耐得烦、舍得死”的血性担当。
中年杨度,因拥护袁世凯复辟误入歧途,背负“帝制祸首”骂名,理想崩塌,颠沛流离。但他的爱国初心从未泯灭,于痛苦中反思,于迷茫中觉醒。他看清军阀混战的黑暗,认清君宪之路的虚妄,毅然转向共和,支持孙中山革命,以“公谊不妨私,平日政见分驰,肝胆至今推挚友”(杨度挽黄兴联之句)的胸襟,与黄兴政见相左却家国同心。他挽孙中山联:“英雄作事无它,只坚忍一心,能成世界能成我;自古成功有几,正疮痍满目,半哭苍生半哭公。”字里行间尽是对苍生、对国家的赤诚牵挂。
五四运动后,马克思主义传播神州,杨度结识李大钊等共产党人,思想迎来根本性转折,认定唯有马克思主义才能救中国。1927年,李大钊被张作霖逮捕,杨度倾其所有,卖掉北京悦庐公馆,筹得4500大洋,多方奔走营救,散尽家财抚恤烈士家属,毁家纾难,义薄云天,以实际行动洗刷前愆,彰显爱国本心。
历经半生求索,杨度终于在黑暗中寻得光明。1929年,白色恐怖笼罩上海,无数革命者惨遭杀害,54岁的杨度却毅然选择加入中国共产党,经潘汉年介绍、周恩来亲自批准,成为中央特科直接领导的秘密党员。他放下半生帝王之学的执念,将全部身心献给革命事业。他以杜月笙顾问身份为掩护,深入敌营核心,搜集绝密情报,传递给党组织;他将住所设为秘密避难所,掩护董健吾等遇险同志与毛岸英、毛岸青等革命后代;他以笔墨为武器,为地下党报刊《红旗》题写报头,将卖字所得悉数捐助革命事业,严守党的纪律,至死未向家人透露党员身份。

杨度晚年在上海与家人合影
晚年杨度,于红尘浊世中坚守信仰,于孤独境遇里践行初心。其自挽联云:“帝道真如,如今都成过去事;医民救国,继起自有后来人。”放下过往执念,将救国救民的理想托付给革命事业,以余生微光,照亮民族复兴之路。1931年9月17日,杨度病逝于上海,终年57岁。临终前,他叮嘱子女:“任何时候都不能反对共产党。”并缴纳最后一次党费,用生命践行了对信仰的忠诚,对国家的热爱。
纵观杨度一生,从湘潭少年到留日志士,从帝制鼓吹者到中共秘密党员,道路曲折,命运跌宕,却始终以爱国为唯一宗旨。青年时代的《湖南少年歌》,是他血性担当的宣言;《黄河》歌词,是他守土卫国的誓言;岳阳楼楹联,是他先忧后乐的初心。他曾误入歧途,却知错能改,向善向真;他屡遭非议,却百折不挠,坚守本心。世人叹其传奇曲折,赞其赤诚担当,更敬其“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勇气与坚守。
杨度的一生,是近代中国知识分子救亡图存的缩影,更是湖湘精神的完美诠释。他生于忧患,长于乱世,以文人之躯,担救国之责,变的是政治路径,不变的是爱国丹心;改的是思想主张,不改的是为民初心。他以青春浩歌惊华夏,以赤胆忠心照湖湘,用跌宕一生书写了爱国志士的不朽传奇。其精神如潇湘之水,奔流不息;其风骨如南岳之峰,巍然屹立;其血性与担当,永远镌刻在中华民族救亡图存的历史丰碑之上,激励后世儿女不忘初心、砥砺前行,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而奋勇担当。
写于2026年4月19日

杨度之孙杨友麒在杨度故居遗址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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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共产党员网. 红色档案:杨度离世46年后 他的名字后终于加上了“共产党员”[EB/OL]. 2021.

2026年4月30日,作者在湘潭窑湾。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