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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盩山厔水间
文/屈毓晓
我的家,在周至县终南古镇。她是西汉古盩厔县的老县城,她走过了两千多年的苍桑岁月,历史褶皱里深藏着古老的盩厔故事。
我的家,就在盩厔古县,
我的家,在盩山厔水之间。
小时候,我并不懂得“盩厔”这两个字的好处。只记得上学写家庭住址,“周至”两个字好写,而爷爷总要我认那两个字繁体——“盩”字上面一个“殺”,下面一个“皿”,笔画繁复得像一丛荆棘;“厔”字一个“厂”,里面一个“至”,像山崖下藏着什么。我问爷爷这两个字什么意思,他捋着花白的胡子说:“山曲曰盩,水曲曰厔。咱们这地方,山是弯的,水也是弯的,山山水水都绕来绕去,所以叫盩厔。”
我那时不明白,山直直的不好吗?水直直的不好吗?为什么要曲曲折折的呢?
后来我长大了,走过许多地方,看过许多山水,才渐渐懂得爷爷的话。直的山太峻,少了些蕴藉;直的水太急,少了些从容。只有曲曲折折的山和水,才有回旋的余地,才有酝酿的时空,才能藏得住东西,留得住岁月。

我们村就在终南山脚下,出门见山,抬头见山,山是我们最熟悉的风景。春天的山是嫩的,满坡的野花开了,白的像雪,红的像霞,紫的像梦;夏天的山是绿的,那种绿浓得化不开,像是谁把一大桶绿颜料全泼了上去;秋天的山最是好看,黄的、红的、褐的、绿的,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油画;冬天的山是素的,落了雪,白茫茫一片,远远望去,像一位沉默的老人,什么也不说,可什么都知道。
小时候最喜欢跟着爷爷上山。爷爷是个木匠,也是村里最会讲故事的人。他认得山上每一种树,每一种草,每一种鸟。他指着远处最高的那座峰说:“那是太白山,李白上去过,说‘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他指着山腰那一片云雾缭绕的地方说:“那是老子说经的地方,老子骑青牛从这里过,写了五千个字,天下人读了千把年还没读完。”他指着黑水河边的塔说:“那是法王塔,白居易在这里写的《长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记住了,写文章要有这样的情意。”
我那时不太懂这些话的分量,只觉得爷爷讲故事的声音真好听,像黑水河的水,不急不慢的,流着流着,就把那些古人的故事流进了我的心里。
爷爷最敬重的是老子。每年二月十五,他都要带上我去楼观台赶庙会。从我们村走十多里路,过了沙河桥,再走一段土路,远远就能看见说经台的灰瓦屋顶。庙会上人山人海,卖糖人的,卖麻花的,卖香烛的,热闹得很。爷爷总是先领我去老子像前磕三个头,然后才带我去逛。有一年他忽然问我:“你知道老子为什么写《道德经》吗?”
我摇头。
“因为尹喜请他写的。”爷爷说,“尹喜是函谷关的关令,他看见紫气东来,知道有大圣人要来,就天天在关口等着。果然等来了老子,他就说:‘您要出关去了,您的学问这么好,不留下点文字,对得起后人吗?’老子想想也对,就留下了五千言。”
爷爷说起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好像他就是那个尹喜,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东西。我那时觉得自己笨,爷爷等到了老子,我这辈子能等到什么呢?
现在想来,爷爷等到的不是老子,而是一种精神的种子。这个种子在楼观台的山坡上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荫庇了这一方水土两千多年。而在这棵大树下长大的我们,每一张口呼吸的空气里,都带着老子的气息。那种气息,叫做“道法自然”——做人要像山水一样自然,做事要像天地一样从容。不高高在上,不急于求成,随顺万物的本性,守着自己的本分。
爷爷一辈子就是个木匠,没读过什么书,可他却最懂得这个道理。他做木工活,从来不赶工,一块木头拿在手里,要看半天,摸半天,他说木头有木头的纹理,顺着纹理走,刨子就轻快;逆着纹理走,刨子就吃力,做出来也不好看。他做的家具,不用一根钉子,全是榫卯结构,结结实实的,用上几十年都不会散。村里人都说他手艺好,我却觉得,这不光是手艺,更是一种道理——顺着木头自己的性子,不强求,不违背,这就是“道法自然”啊。

我上中学那年,爷爷带我去仙游寺。那时仙游寺还没有迁建,法王塔就在黑水河边,孤零零的,显得有些破败。塔下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上去,看到塔身上刻着一些字,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了。爷爷指着塔前的空地说:“当年白居易就在这里写的《长恨歌》。他是咱们周至的县尉,别看官不大,可他写诗的本事大,一写就写成了天下第一长诗。”
“他怎么写的?”我问。
“他在这里喝酒,和朋友聊天,聊到唐明皇和杨贵妃的事,一时感慨,就写了。”爷爷说,“写诗这事,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有了真情实感,就能写出来;没真感情,凑出来的字,再多也不中用。”
我那时正在学写作文,觉得爷爷的话比语文老师讲的还管用。老师总说要有真情实感,可我总是虚情假意地写一些“啊,我爱我的家乡”之类的话,自己都觉得假。爷爷的话让我明白,真情实感不是喊出来的,是像黑水河的水一样,从心里流出来的。流得自然了,就好看了。
后来我读白居易的诗,读到他在我们周至写的那些,越发觉得亲切。“晚来天气好,散步中门前。”“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这些句子,朴素得像我们村头老农说话,没有华丽的词藻,可是读了心里暖暖的,安安静静的,像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太阳。这种朴素里的力量,比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要强得多。
高中毕业后,我去了省城读书。城市很大,楼很高,路很宽,可是我却常常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慌张。到处都是喧闹的声音,到处都是匆忙的脚步,每个人都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急急忙忙地往前赶,却又不知道要赶到哪里去。我走在宽阔的大街上,忽然想起老家的山路,曲曲折折的,走不快,可是每一步都踏实,每走一段就会遇到不一样的风景。
大学里的一个周末,我在图书馆翻到一本《周至县志》,里面记载着一首古诗:“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是一个叫祖咏的唐代诗人写的。我读着这首诗,忽然就想家了。想起终南山上的雪,想起黑水河边的风,想起爷爷在老屋前做木工活的背影,想起说经台上那棵老银杏树的满树金黄。
那个冬天,我回了趟家。爷爷老了,走路要拄拐杖了,耳朵也有些背了,可他还是拉着我的手说:“出去了要记得,咱们家在盩山厔水间,咱们祖祖辈辈的根在这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用力地点点头。
如今爷爷已经去世多年了,老屋也拆了,盖起了新楼房。黑水河上的仙游寺迁到了更高的地方,法王塔也重新修葺了,比以前更气派了。楼观台变了样,建成了景区,游客一年比一年多。一切都变了,一切好像又没变。
终南山还在那里,从我家门口看过去,还是小时候的模样。黑水河还在那里,弯弯曲曲地流着,流过了老子的时代,流过了白居易的时代,流过了爷爷的时代,现在还在流着。说经台上的银杏树还在那里,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一年又一年。
前些日子,我带着自己的孩子回老家。他也学会写“周至”两个字了,我就教他写“盩厔”。他歪着脑袋问:“爸爸,这两个字好难写,是什么意思呀?”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先给他糖纸看,然后指着窗外的山和河说:“山曲曰盩,水曲曰厔。咱们的家,就在盩山厔水之间。”
他似懂非懂地嚼着糖,跑出去玩了。
我站在老屋的遗址上,看着远处的终南山,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爷爷当年说那些话时的心情。有些东西,是要一代一代往下传的。不是什么堂皇的大道理,就是那么一点点朴素的念想——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知道自己的来处在哪里。
家在盩山厔水间,千年文脉永流传。
老子的话传下来了,白居易的诗传下来了,爷爷的故事传下来了。传到我的手里,我得接着往下传。传到孩子的手里,让他再传给他的孩子。
终南山下,黑水河边,这一方水土养育的这一方人,世世代代,生生不息。那流过千年的文脉,还在流着,像黑水河的水,不舍昼夜。而我,不过是这长河里的一滴水,承上启下,想要把它好好地交到下一代人的手里。
窗外的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
家,也还是那个家。
家,在盩山厔水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