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光的灵魂
——刘慧娟散文诗集《绕过手指的风》读札
文/静川
一、风过指间，意蕴无穷
拿到刘慧娟的散文诗集《绕过手指的风》，单是书名便已令人心头一凛。“绕过手指的风”——风本无形，穿过指间原是常态，诗人却偏用“绕过”二字，让风有了游移的迟疑与俯身的温柔。风是自由的，手指是具体的；风是无形的，文字是可触的。这五个字已然暗示了整部集子的核心张力：如何在有形与无形之间、在具象与抽象之间、在可触的日常与不可触的永恒之间，用文字搭起一座桥。
散文诗是一种特殊的文体，兼有诗的表现性与散文的描写性，表现的是“基于社会和人生背景的小感触，注意描写客观生活触发下思想情感的波动和片断”。刘慧娟深谙此道。这部22万字的散文诗集，85首作品分辑布局，既有对山川万物的凝视，又有对内心潮汐的打捞；既有新能源风电工程的现代书写，又有对古典意象的深情回望。一部散文诗集，能将时代的轰鸣与内心的私语同时安放，且互不干扰，殊为不易。
二、“灵魂暗香”：散文诗的语言质地
刘慧娟的散文诗语言，有一种独特的质地。它不是分行诗的跳跃与断裂，而是散文式的绵延与展开，却在绵延中处处埋藏着诗的炸药。《灵魂暗香》一辑开篇即见功力：“我在童年的梦里奔跑，一边丢失，一边捡拾。一边跌倒，一边站起。失去了风和拐杖，捡到了钥匙和翅膀。”丢失与捡拾、跌倒与站起，两组对仗在散文化的句式中交替推进，像一个人在命运的旷野里踉跄前行，每一步都踩在虚实之间。“失去了风和拐杖”是失重，“捡到了钥匙和翅膀”是飞升。失与得之间没有过渡，没有缓冲，散文的句法承载的是诗的跳跃，这正是散文诗的妙处——它比分行诗容纳得了更多细节，又比散文多了一层语言的浓缩与爆破。
她又写：“苦，融进你的香里。生的苦，离的苦，思的苦，想的苦。用你的花香，掩盖命运的疤痕。”四个“苦”叠在一起，像四记重锤敲在同一个音节上，胸口难免一震。而“掩盖命运的疤痕”中的“疤痕”二字，比“伤痕”“创伤”都更触目——疤是结了痂的旧伤，是愈合了却永远抹不掉的印记。散文诗的语言追求的不是一目了然的通透，而是“曲径通幽”的耐人寻味，“掩盖”与“疤痕”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修辞的距离，更是诗人对生命重量的精确掂量。
三、脆弱与坚韧：情感的复调结构
真正动人的作品，从不回避生命的脆弱。《绕过手指的风》不是一路高歌猛进的赞歌，而是脆弱与坚韧、激情与哲思、忧虑与释怀的交替行进。诗人敢于写下“身子骨软绵绵的，再也站不起来”这样的句子——那不是在炫耀脆弱，而是在为后面的站立积蓄力量。散文诗的好处在于，它的篇幅可以允许读者跟着诗人一起深陷困境，再一起挣扎着爬出来。
《涤荡》一章：“刮骨疗毒。疗伤。疗岁月失去的元气。疗尊严受损的地方。”一个“刮”字痛入骨髓，“疗”字三次复沓，像是病人在病榻上对自己一重又一重的叮嘱。这不是疗伤，是刮骨，是把旧伤疤重新撕开，把坏死的血肉剜掉，在剧痛中完成自我清洗。散文诗因其散文式的铺展，给了诗人足够的空间把这种疼痛的过程拉长、放慢、细细咀嚼；又因其诗的内核，让每一处痛都凝成了可视可触的意象。《穿越》中“我深陷一页发黄的信笺，用血，疼痛，用疼痛，呼吸”——用发黄的信笺丈量思念的厚度，用血与疼痛丈量呼吸的深度，这在分行诗里可能被截成残句，在散文里可能被稀释成流水账，而在散文诗里，它以恰到好处的篇幅留住了痛感的浓度，又不至于因过于凝练而失去血肉的温度。
正因见过深渊，才更懂得光的珍贵。当她写下“远方，被一盏灯点亮”时，那盏灯一定照亮过她自己最深的夜。脆弱与坚韧在诗行中交替出现，像一支曲子里的低音与高音，相互托举，共同完成了生命的复调。
四、风车与光：新能源写作的诗学突破
《绕过手指的风》最值得称道的，是它对新能源题材的开掘。在当代诗歌版图中，工业题材、科技题材始终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太容易写成说明书，太容易沦为宣传语。刘慧娟找到了属于诗歌的路径。她写新能源电力人——“远方，被一盏灯点亮”是第五辑的辑名，也是一个核心的诗学命题：灯不只是灯，是用风和光点亮的灯；远方不只是空间上的远方，是心灵上的远航与归航。
《风是有规律的》一辑尤见匠心。她写风，“柔和的时候，风是大自然吹送给人间的无限爱意。暴虐的时候，风会自由得失去知觉，转眼让万物损兵折将。”把风的物理属性转化为情感属性，“损兵折将”四个字瞬间为下文人的坚守做足铺垫。新能源人在这风中的跋涉，便不再是征服与被征服的对立，而是与自然达成一种默契。“他打开随身的水壶，将之前的荒凉和之后的落寞一并收藏。”一个“收藏”的动作，把荒凉与落寞收纳为前行的行囊，苍凉中自有温热。
最动人的是写抵达——“站在高高风车下，凌空的感觉很像坠入一场盛大的爱情。”从风车到爱情，跨度不小，却不觉突兀。因为前面早已写尽了跋涉的艰辛，此刻的“坠入”便有了分量。这不是廉价的抒情，是一个将青春交付给风与山脊的人，终于俯瞰来时路时那一声轻而沉的叹息。《出发》中“白发苍苍的妈妈喊出了你的乳名”，家与远方、个人与使命之间的张力在这一声呼唤中绷到了极致。
第五辑“太阳之羽”延续了这种能源书写。但这里的歌颂不是标语式的，而是物我交融的——“太阳的爱，从一粒米照到江山社稷，从一滴水照到日月乾坤。”从微末处窥见宏大，从细微处托举辽阔。散文诗因其散文式的展开，得以在这组关系上做足铺陈，让每一次升华都有迹可循、有根可依。
五、古典意象的现代转译
文学评论中常有一种成见：写古典意象写得好的人在当代题材上往往失语，写新能源的人又往往缺乏古典的韵致。刘慧娟打破了这种分野。《廊檐里的乾坤》一章写道：“五千年风云，从眉梢呼啸而过。江山美人已经和木石融为一体。”把五千年风云收进“眉梢”二字，把江山美人凝成“木石”的意象，这个跨度需要极强的意象驾驭能力。结尾“廊檐清晰地勾勒乾坤”——一处廊檐勾勒乾坤，小中有大、近中见远，是中国古典美学的精髓，却以散文诗的节奏徐徐展开，从容不迫。
《宋都的梅》以一个朝代为一株梅塑像。梅花与一个王朝的命运彼此赋形、互为证词。千年梅树凝结的不只是风霜雨雪，更是王朝的气运流转与一个民族的审美记忆。“梅是宋的旗帜，宋是梅的依靠”，彼此支撑的不仅仅是植物与王朝，更是一种穿越时间的文化血脉。散文诗在此体现出的文体包容力令人叹服——它既容纳了古典诗歌的凝练意象，又借散文式的铺叙让这份厚重的历史感有了血肉和体温。
六、个人与历史：散文诗作为精神见证
这部散文诗集最深沉的部分，是个人与历史的对话。《足迹》《窑洞》《会宁那时光芒闪烁》《红军山》诸篇，把个体的目光投向民族的集体记忆，却始终保持诗性的克制。“青山埋忠骨，史册载功勋。躺在这里，你们是山峰之上的山峰。”不滥用形容词，不铺排排比，只用“山峰之上的山峰”这一个叠加意象，便托起了整座山的重量。
《再喊一声你的名字——致屈原》中对传统的回望，更见诗性智慧的成熟。“衷心过度，也是罪过。”六个字写尽了正直者在复杂权力结构中的困局，悲悯而不失锋芒，深情而不失理性。散文诗的自由节奏，恰好容纳了这种既深情又思辨的复调——它可以在激情处倾泻，同时在意绪复杂处从容地转弯、折返、发问。
七、风过处，生命在场
书名“绕过手指的风”，亦可作如是解：风最终是要绕过手指吹向远方的，就像生命的温度最终要从指尖流走。但在风吹过的一瞬，手指感觉到了风的形状。这部散文诗集，便是诗人对那一瞬的忠实记录。
刘慧娟用85首散文诗告诉我们：散文诗不是分行诗的降级，也不是散文的投机，它有自己的文体尊严和美学力量。它可以在短小的篇幅里容纳思想的纵深，可以在散漫的句式中安放诗的精魂，可以一边叙述世界的轮廓，一边描绘灵魂的震颤。她笔下的风——吹过大漠胡杨、吹过江南古镇、吹过风车旋叶、也吹过历史深处——从未绕过心灵的在场。
《绕过手指的风》最终绕过的，或许是我们对散文诗这一文体的种种偏见与误解。读完这部集子，你可能会像评论者所说的那样，感觉“如同自身精神田园里生出新苗”。在一个被信息洪流冲刷得越来越浅薄的时代，我们需要这样深扎土壤的文字，来替我们触摸那些绕过了太多人、最终停留在刘慧娟指尖的风——带着光的温热、沙的粗粝、雪的清寒，以及，一个写作者用力活过的证据。
2021.8.15.于吉林市乾丰园。
书作者简介：
刘慧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文学协会会员；上海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力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首届电力作家高研班学员。
发表情况：文学作品散见《诗刊》《星星》《诗歌月刊》《绿风》《散文诗》《诗潮》《新华日报》《国家诗歌地理》《中国煤炭报》《中国电力报》《江苏教育报》《中国诗人》《散文诗世界》《作家报》《诗人》《黄河诗报》《关雎爱情散文诗》《贵州文学》《伊犁河》《四川文学》《上海诗人》《脊梁》《青岛文学》《青海湖》《泸州警察》《星河》菲律宾《世界日报》菲律宾《商报》《中国新诗》《翠苑》等报刊杂志。入选《中国新诗1991年卷》《江苏文学50年•诗歌卷》《新诗欣赏》《中外新诗名句集萃》《新诗绝句》《英汉诗歌大辞典》《中国散文诗百年经典》以及历年各种选本的优秀散文诗年度选本。
获奖情况：1990年，散文诗《矿灯》获江苏省徐州市作协年度优秀奖；1993年，诗歌《无弦琴》获江苏徐州作协年度优秀作品奖；1996年，诗集《无弦琴》获江苏省徐州市 散文诗图书“中国白集杯”优秀作品奖；获1997年全国“香港回归杯”征文比赛一等奖；2000年，诗集《无弦琴》获全国诗歌“海东杯”九十年代诗集优秀奖；2001年，电视剧评论《生活需要芬芳的期待》获江苏省徐州市电视台、广播电视局、《徐州日报》社联合举办的“蒂达杯”电视征文二等奖；2013年，散文诗组诗《蓝色的感叹》获2013年九寨沟散文诗大赛一等奖；2014年，散文诗组诗《湘家荡长短章》获“湘家荡之恋”国际散文诗大赛优秀奖；2014年度，荣获人人文学网年度综合提名奖；2015年获“人人文学网2015年度网络文学优秀诗歌奖”，2015年，获贵州作家网“2015年度作家奖”；2015年9月，散文诗组章《远方，被一盏灯点亮》获“新能源杯”国际散文诗大赛银奖；2015年10月，散文诗组章《人祖山历史岚烟》获“人祖山国际散文诗大赛”一等奖；2017年散文诗《漾濞风采在一杯茶里荡漾》获2017年云南大理漾濞核桃节“核桃漾濞”全国散文诗歌大奖赛获奖二等奖第一名。2017年11月《一个与风结缘的人》获国家电力投资集团公司组织的“100个核电人的故事”征文一等奖第一名；2017年获“巩义•光伏杯”国际征文大赛金奖第一名。
出版情况：著有诗集《无弦琴》（百花文艺出版社）、《白云的那一边》（四川文艺出版社）和英汉对照版散文诗集《天边》（百花文艺出版社）等。》
责任编辑：雪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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