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间，我为舒兰写的诗

文 / 静川

我创作这些诗，也有舒兰文学领头人颜雪一半的功劳，她任文联主席和作协主席期间，组织很多文学采风活动，我和吉林市的很多文学爱好都参加了，吸纳一个北方诗县的灵气，这些灵气当然也包括胡卫民等诸多的哥们姐妹的诗意，我也就有了点灵性……

诗县，就像一本厚重的书（外一首）

——市作协在舒兰采风即兴

和写诗的人踏进诗县

我的笔，垂下头

一扇老木门，门环锈住

我想起从这条门槛

跨出去的佟石，金克义

省城的报纸，地方的油墨

他们的名字，一次次

钉进我的眼眶

舒兰人的诗——

一弯稻穗，不喊疼

把腰弯成弓

那些字，在我肋骨间

捶打。点火。推我

爬上陡坡

舒兰，一本翻开就合不上的书

每翻一页，就有一个朋友

从纸缝里，跨出来

海慧寺

善事做多了

一间贫民房的脊背

长出慧根

善意与经文，一锤一锤

敲打出来的庙

有了自己的法号

我六根不净

跪在蒲团上，掌心朝上

求佛：让稻谷

把粮仓撑破

2010年10月2日于舒兰

细鳞河作证

为美而来的人

挤满了河岸

写诗，也需要

回头客

离别的村庄

攥紧雨中的手

我摸到小雨——

舒兰最亲的

一根指头

一季秋风

要把冬春夏，隔在对岸

落叶把自己埋进土里。细鳞河

看着它，替我们

瘦下一个冬天

2011.9.15.于舒兰

看完颜希尹族墓

这么说，你死得不冤

知道你的人生结尾

我少喝了几坛酒，少说了

几车话

我怕我身边

也蹲着一个完颜宗弼

大金时代，最大的灭族惨案

该缝进我们的

袖口

真理面前，我没资格怀疑

冷山或乾山

不在舒兰境内

眼前这个小城镇

金人的骨头

正一件一件，从土里爬出来

石函。断碣。瓷器。还有

被文革炸碎的碑文

必须在伤口结痂之后

一块一块，找回来

粘回人形

女真历史，是我们

不能扔掉的胎记

铁卷或碑文上残存的笔画

我读着读着

就读成了大宋百姓的

眼泪

旧历史，一寸一寸瘫软

新历史，借来历朝历代的草木

搭起小城的

屋檐

时光可以埋掉脚印

拾月于阶，拜祭

千余年的骨头

揖手，只为你劈开一个民族的

文字。三千里浮云

长锦尔打马游牧或伴君征战的蹄印

雕楼晓窗下，一杯酒

我轻挽着历代的灰尘

我不读你的官帽，只敬你

留在南宋以北的

金国胎记

大金的遗响，在舒兰

小城碑碣的沉默里

阡陌红尘的浮生

石影相对无言

它们还在为谁，东文西武

掰着手腕？

残段的文字，裹着厚土

却不沾一粒尘

一场旷世的冤情，只为后来人

递来一张纸条：不必悍然

背靠一碑世事的喧嚣与冷漠

完颜阿骨打的圣谕

让小城的山风

撩起历史的刘海……

八百年前我们本是两个仇恨的民族

靖康之耻。岳飞的骨血

杨家将的旗杆

秦桧笔尖里的奸笑……

烛光，或许还在墓穴里

倾斜

时光可以埋掉后尘

曾经有倭寇

把手伸进石墓的腹腔

现在只有半寸光阴

刻在碑面

今天的风声和大金时代的风声不太一样

我以大汉后裔的身份秉烛而来

不为你是为你留下传世的墨迹

只为你神韵疏朗的才情

修补破碎的

女真骨片

2012.9.25.于舒兰小城镇

大美雪乡（组诗11首）

在雪地里留下自己的脚印

必须避开，诗的抒情。冬天以后

雪是我诗行里

最扎眼的词

雪乡的门，大敞四开

我挑山坡上雪最厚的那块

给二合摁下一枚

脚印

冰雪想捂住村庄，村庄

总想露出手指

意境圈住我的视野

视野之外，红灯高悬

我真希望，我脚印的源头

能接上我童年的

那根脐带

一路前行，雪印很深

我的伙伴，我掖在肋骨间的秘密

都被二合的雪花

——领走

唯有小时候的年味

在这里，又摸到了

眼前的粮食已成雕塑

爬出雪窝子

眼前的粮食，站成雕塑

篱笆。大门。房子。马车。农具。

或迷你的传说

各种东北的老故事

像珠串，像布景

因巧匠的那双手

在舒兰二合

喘着气

被时间抽去的骨骼又找了回来

阔别已久的童年

被时间抽走的骨骼

又塞回山乡的肉里

雪乡的年味，提前赶到

想找回吉林最原始的模样

雪可以再厚些，让这里的梦

蜷进雪底

在二合，不用记忆推开老房门

颜雪的草图

就糊在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里

年画。炕柜。摇车子

你不叼起旱烟袋

我也能看见

铜盆旁边，爷爷烤火的

那一团影子

岁月的河很长啊！二合人

和来到二合的人

都能在这山沟沟里

刨出古朴

而真实的木纹

落在小村的雪

谁不喜欢有雪的小村

谁就丢了童趣

他没了想象，没了诗

他的日子，会打瞌睡

我递给小村安静——

雪就提前来了

它盖住我的诗

因而你的心，再没有杂物

这里的雪，错落有章，没有浮尘

雪和这里的人心一样

如古如初

落在小村的雪

让雪乡之美

高过人间的鼎沸与安静

高过舌头

雪为你落下来了

雪与你相识

也是一小截聚首

雪的前世，也许与你有缘

或许来世

你也会牵肠挂肚

二合的月光，像个奔跑的动词

清雪飘落。月光推着我的影子

和远处灯笼的影子

我们陪着小村桥头的树

雪为你落下来了

你为我做一回炼词

不躲不闪

黄昏，或昨夜的雪

黄昏，一脚踩进雪里，落日就

滑进别人的诗行

我想和你一起，睡在雪上

梦见小时候的事

灿烂的灯光满村炸开，像金色蔷薇

一朵比一朵烫。冷，是雪花的奶水

一夜翩飞的小水晶

把新年的雪乡

镀得锃亮

也惟有和雪花站在一起

站在原野里

我就像秋天

丢在大地上的玉米秸

四季之美

是一次次浩大的想念

这一望无际的雪

定会被春天换成雨

多少尘世的秘密

用诗，是锁不住的

清晨，我的杂念太多

炊烟被风拧歪

天空，蓝得让我跪下

纵横的云丝飘在元宝山上

留下金子一样的

暗语

失散已久的安静

在雪盔下的屋里

暂作文友的抒情

我可以摒除杂念

倾心小院的回合

趋于完美的修饰

我一直选择有稻谷和玉米的居地

风雅的二合，藏匿

返璞未来的齿痕

雪乡的黄昏

夜幕降临，灯的花朵突然炸开

炸得，无边无际

树木和祥云，都烫红了脸

它们列着长队

等游客检阅

我给雪乡留下点什么

提着村民给我的灯笼

我就是一个孩子

兜里的冰猴放在冰面上旋转

鞭子抽打麻木的记忆

雪乡递给我一次童趣

我给雪乡留下点什么

滑雪圈

我们都很勇敢

最长最陡的滑道，是我的选择

我开始预测女人的尖叫

会压过男人的惊恐

一路碰撞而下

感觉又一个春天

越来越近

2018.1.10.

在舒兰，三稻粱（外一首）

饿了，我会想起舒兰

那里的秸秆

已经驮不动稻穗

我真想在村口支起一个炉灶

把小村的秋天

都倒进锅里

敢与困难掰腕子

这是天理

你的心辽阔了，民心就更辽阔

一条村道，通向哪

你比我

更懂

酒味好了，会有很多诗人

混进来。不能睁大眼睛去看，他们

都是李白

我仿佛也混在其中

浑水摸鱼

但我固执地认为，三稻粱的每一瓶酒

都是从有根的地方长出来的

不信你拔一下

准会掉落一地

粮食

小雨落地，就有了水坑

水洼，小河流……

它们养树，养草，养庄稼

也养这里的

民风

最着急的事

是把影子挪到这片豆地里

此刻，我可以和它们一起结英

长出黑豆

阳光拂过我们的身子

一只麻雀飞起又落下

我不知道

鸟和这片黑豆子

看没看过

吴可的直播

在三梁村，请不必着急向前赶路

相对于贫富差距有别的城乡生活

三梁村的变化

更像是奋进百年的初心

在这里，我仿佛又看到

旧时光里的焦裕禄

或孔繁森

时光虽然远去，我记忆中的这些人

一直未老。他们的骨血

仿佛一直再向我们蔓延

三梁村的路，也需要有人

指向

这里的猪舍，稻田，窖酒

你不必搜肠刮肚地回忆

也会让你记起

一位村书记在网上直播热卖黑豆油的镜头

在三梁村扶贫的路上

百姓中间

你总能看到两位书记忙碌的脚印

在三梁村，书记是村民的知音，村民

是书记的知己，民与官，相互牵挂

总有扯不断的筋

在三梁村，你可以做一个亦诗亦酒的人

平平仄仄地踏进三稻粱的村史馆

再飘飘如仙地

灌下一口“私家窖藏”

半醉中，也许我偶遇过佟石、金克义、胡卫民、颜雪

或许，我还碰见过

诗仙李太白或是杜甫

我们可以——

一见如故

在三梁村，你可以看见风吹远处的舒兰水稻

绿浪如潮，漫过诗人的天灵盖

在三梁村，请不必着急向前赶路

累了，咱就倚着斜酒坛子小憩一会

在村民的眼神里

你能找到旧时光里的好书记

也能找到新时代的

吴可、李林森

2021年6月21日

舒兰游记（组诗6首）

凤凰山

不是因为山的陡峭

才去踩脚下的石板路

九月偶尔献出的彩虹

只是一片霜叶的闪动

几个农民的憨笑

才托起田园诗的底

唯有我的笔

有点拖泥带水

即便是努力半生的攀爬

才爬到今天的凤凰山顶

站在凤凰面前

舒兰的诗人就像这里的梧桐树

峡谷收拢成山

我也像一块石头

把不是故乡的故乡

垫高一寸

舒兰的稻花香

一盼一顾的舒兰

又一次重逢在

十里秋天的稻香

清晨，摊开薄雾

像是故乡的炊烟

如果跟着秋天踏进舒兰

它的笔画很细

把田野里的稻穗描得饱满

让我诗里的炼词

很难咬定

稻穗不是因为你的眼神

才低头

稻花的魂

藏在坚硬的米壳里

它遇水，就钻出来

遇火，就喷香

法特的白鹅

不是鸟鸣

是成排的白鹅

偶尔传出振奋人心的大合唱

它们不分平仄，也不用架子鼓

只要我一靠近大棚的门窗

它们就用祖传的大嗓门

堵住我的嘴

我第一次

遇见排山倒海的鹅群

像大海的浪涌

像天空被风撕碎的白云

在法特镇，在白鹅养殖示范基地

我的眼珠

确实被这么壮观的农村经济

狠狠砸了一下

亮甲山水库

岳飞的铠甲太重

把大山的汁液压成湖

划船想到对岸祭拜你

黄昏的风铃响了

我背靠鱼餐馆的老墙

流出两行咸的

有时我看它婉转悲壮的水流

跟着踏进每一个村庄的田野

或许遇见久别重逢的人

或许，会遇见你

中国饭碗

秋天对舒兰的描述

还在薄雾弥漫的村庄外铺展

鸟鸣低于稻穗，它们的喜悦

偶尔碰开一个发黑的豆荚

牵牛花相依返璞的稻草人

一只硕大的中国饭碗

被土地的香气

端了起来

路过柳条边或嘎呀河

花大姐像赶集一样

离开久居的大山

与诗人碰头

它们经常抚摸我的脸颊

不明在暗示什么

但它的确指给我看

秋天正从浅尝辄止处

走向纵深

的舒兰——

美丽的湿地因时间的逼迫

没能抵达

远古之处的柳条边

已经圈不住一个时代的

文化脚印

嘎呀河水放慢脚步

它喝过浑浊

正尝试

把自己吐清

2022.9.28.于舒兰

责任编辑：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