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天头条】文学社沈巩利老师小说连载//《清禾记》(三十九)

醒狮/摄影/张志江
清禾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可强小霞说,光好不行,得好得比别人快,好得让后面的人撵不上。这话传来传去,传到了王思源的耳朵里。她在省城读书时就听过一个词,叫“人工智能”。那时候觉得那是很远很远的东西,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颗星星也许可以摘下来,放到清禾村。
那年秋天,橡树叶刚开始泛黄,王思源在村委会的会议上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让AI走进清禾村。
会议室里坐了一圈人,有村两委的干部,有清禾农业公司的骨干,还有几个村民代表。强小霞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端着,听王思源讲。
王思源站在白板前,拿着马克笔,画了几个圈圈,连了几条线。她说,AI可以帮村里做很多事情——大棚里的温度、湿度、光照、二氧化碳浓度,全部可以自动监测、自动调节,不用人天天守着;病虫害可以拍照识别,手机一扫就知道是什么病、用什么药;游客来了,可以用VR提前看遍全村风景,可以在线预约民宿和采摘,可以用小程序点餐买土特产;村里的账目、档案、土地流转合同,全部可以数字化管理,再也不用手写笔抄、翻箱倒柜找了。
她说了将近一个小时,越说越兴奋,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可台下的人听得云里雾里,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头抠指甲,有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强禾光是第一个表态支持的。他说:“我听懂了。就是给咱村装上电脑脑子,让电脑帮咱干活、帮咱算账、帮咱伺候庄稼。”这话糙,可在理。王思源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只有两个人才懂的东西。
散会后,有人悄悄跟强小霞说:“支书,这事儿靠谱吗?咱清河川上的村子,搞什么AI,那不是城里人的玩意儿吗?”强小霞没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当年搞大棚的时候,也有人说那是城里人的玩意儿。”
可话虽这么说,真要干起来,难度不小。头一关就是钱。一套智能农业管理系统,少说也要几十万,加上硬件设备、传感器、摄像头、服务器,七七八八算下来,没有一百万下不来。清禾村这几年是攒了些家底,可要拿出这么一笔钱来投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上,谁心里都没底。
王思源想到了她爸。王玉岭在电话那头听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确定这事儿能成?”王思源说:“我确定。”王玉岭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行,云城农业出六十万,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挂电话前他又加了一句:“别告诉你妈。”
强小霞听说后,二话不说,从村集体账上批了三十万。剩下的十万,强禾光从公司利润里挤了出来。钱凑齐了,可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谁来干?
放眼整个清禾村,会用电脑的没几个,会编程的一个都没有。王思源虽然是大学生,可她学的是经济,不是计算机。AI这东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千头万绪。她熬了三个通宵,在网上查资料、看教程、联系供应商,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强禾光心疼她,半夜给她煮了碗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王思源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说:“禾光,我是不是太逞强了?”
强禾光说:“你不是逞强,你是干大事的人。”
这句话,王思源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们找到了省城一家科技公司,专门做农业AI的。公司派了一个年轻的技术团队来清禾村驻扎了三个月,从安装设备到调试系统,从培训人员到制定标准,手把手地教。那三个月里,王思源和技术团队同吃同住,白天跑大棚、跑果园、跑加工厂,晚上学编程、学数据分析、学系统维护。她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能认出来。
系统上线那天,是初冬的一个晴朗日子。阳光薄薄的,透过大棚的塑料膜洒下来,暖融融的。控制室里,王思源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数据开始跳动。一号大棚,温度二十三点五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七,光照正常,二氧化碳浓度三百八十ppm。二号大棚,温度二十四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五……每一个大棚的每一组数据,都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上,实时更新,分秒不差。
更神奇的是病虫害识别系统。王思源拿着手机,拍了一片有黄斑的番茄叶子,上传到系统,三秒钟后结果出来了:早疫病,推荐用药代森锰锌,注意事项早上或傍晚喷洒,避免中午高温时段。旁边的老技术员看得目瞪口呆,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比我还灵?”
清禾村的人第一次见识到AI的厉害,是在那年冬天。
一场寒流袭来,气温骤降到零下十度。如果按照老办法,得靠人半夜爬起来给大棚加温,一个棚一个棚地检查,又冷又累还容易漏掉。可AI系统在大棚里装了温度传感器,一旦温度低于设定值,系统自动启动加热设备,同时给强禾光的手机发警报。那个晚上,强禾光睡了个踏实觉,醒来一看手机,系统一共自动处理了十二次预警,没有一个棚受冻。
消息传开,全村人都炸了锅。赵婶跑到控制室门口张望,看了半天,说了句:“这电脑成精了。”这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可笑完之后,每个人心里都暗暗佩服。
AI不只在农业上发挥作用。村里的旅游也越来越离不开它。
游客来清禾村,先在微信公众号上预约,系统自动分配停车位、推荐游玩路线。到了村口,扫码入园,手机就是导游,走到哪儿讲到哪儿——橡树林的传说、河滩地的变迁、清禾村的历史,全都有语音讲解,普通话、陕西话任选。采摘园里,每种水果蔬菜都挂了二维码,扫一扫就知道品种、成熟期、采摘方法、营养价值。加工厂里,每一批产品都有溯源码,扫一扫就能看到从种到收的全过程,连施了什么肥、浇了几次水都查得到。
那年五一假期,清禾村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客流。三天时间,来了两万多人,停车场爆满,民宿一房难求,农家乐翻台翻到手软。要是放在以前,光指挥停车就能把人累死。可有了AI系统,车辆引导、人流管控、应急调度,全部在控制室的大屏幕上一目了然。强禾光坐在屏幕前,像战场上的将军,从容不迫地调度着一切。
最让王思源骄傲的,是她开发的“清禾AI小助手”。
那是一个智能问答系统,游客可以在微信上直接问它问题——“哪里有厕所?”“最好的拍照点在哪里?”“槐花什么时候开?”“橡子能不能捡?”——不管问什么,它都能秒回,而且回答得比真人还贴心。有人故意逗它,问:“你长得好看吗?”它回答:“我是AI,没有外貌,但我有一颗全心全意为清禾村服务的芯。”把游客逗得哈哈大笑。
清禾村的名声,借着AI的翅膀,飞得更远了。
省电视台来拍了一期专题片,题目叫《清河川上的AI村》,播出后反响强烈。全国各地的考察团纷至沓来,新疆的、宁夏的、甘肃的、四川的,甚至还有西藏的。他们想看看,一个清河川上的普通村庄,是怎么跟人工智能扯上关系的。强小霞每次接待考察团,最后都会说一句话:“不是我们厉害,是这个时代厉害。我们只是赶上了。”
可她心里清楚,光赶上不够,还得接得住。清禾村能接住这个时代,靠的不是运气,是那些没日没夜的苦干,是一次次的犹豫和最终的咬牙,是强禾光的沉稳、王思源的执着,是全村人从质疑到信服的转变。
AI系统运行半年后,强禾光做了一个统计。结果让所有人吓了一跳:大棚的能耗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三,病虫害发生率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五,农产品的优质品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旅游接待效率提升了近一倍,游客满意度从百分之七十六上升到百分之九十四;全村的管理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十八,光是纸质档案的消耗就减少了八成。
数据是冷冰冰的,可数据背后的变化是热腾腾的。
以前最忙的时候,强小霞的手机从早响到晚,这个打电话说大棚风机坏了,那个打电话说游客找不到路了,烦得她想把手机扔进水渠里。现在好了,大部分事情系统自动处理了,实在处理不了的,也会自动分派给对应的人。她的手机终于安静了,可她说,太安静了反而不习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也许是那些年鸡飞狗跳的烟火气吧。
可时代往前走,有些东西注定要留在身后。强小霞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从不留恋。她只是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在河滩地上光着脚搬石头的自己,那个踩着泥水、满手血泡、咬着牙不服输的自己。那时候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的清禾村,会有一间屋子,屋子里摆满了电脑,电脑里住着一个看不见的“大脑”,帮全村人操心着庄稼、账目和游客。
橡树林里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清禾村的AI系统在不断地迭代升级,从一点零到二点零,从二点零到三点零。王思源说,要把它做成全国村级AI的样板。强禾光说,别光想着做样板,要先想着怎么让老百姓用得顺手。两个人经常因为技术路线吵架,吵得最凶的一次三天没说话。可吵完之后,效率反而更高了。
村里人看在眼里,笑在嘴上。赵婶说:“你看看这俩年轻人,吵个架都跟别人不一样,越吵越黏糊。”这话传到强小霞耳朵里,她没接茬,可嘴角是往上翘的。
夜深了,控制室的灯还亮着。王思源在调试一个新的功能模块,强禾光在旁边给她递水。屏幕上,数据无声地流淌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承载着清禾村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窗外,月光洒在橡树林上,洒在河滩地上,洒在一排排银白色的大棚上。远处的秦岭山脉黑黢黢的,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守护着这片古老而年轻的土地。
AI不懂乡愁,可清禾村的乡愁里,从此有了AI的味道。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