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范庙会
农历三月初八,苜蓿芽刚刚染绿山岗,羊范庙会便如期而至了。
说起庙会,总要先说那庙。听老辈人讲: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神羊,背驮着一座大山去填海——村南的大沙河。走到羊范村东时,它累得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从此,村东便多了一座山。
日子久了,山上修起了庙,方圆百里的人都来烧香。这一来二去,便兴起了三月初八的庙会。
我这一生,赶过多少次羊范庙会,自己也数不清了。但印象最深的,还是小时候那一回。
那是七十年代,我八九岁的光景。一进三月,心里就像长了草,天天盼着初八快来。
头天晚上跟娘要了两毛钱,攥在手心里睡着的。那一晚,我梦见自己成了世上最有钱、最幸福的人。
清晨起来,胡乱扒几口饭,便和小伙伴们撒腿往会上跑。
我们一边跑一边闹,像小马驹子撒欢。山路曲曲弯弯,路边的露水打湿了布鞋帮,嫩生生的苜蓿芽染绿了一座座山岗。
翻过山岗,远远望见羊范山的顶,心一下子便飞了出去。
羊范村的庙会,从老村的沙沟、二道街,沥沥拉拉一直铺到东边的羊范山下。
推车的、挑担的、焗锅的、卖蒜的;卖大力丸、二力丸、狗皮膏药治伤寒的。小贩的吆喝声、牲口的叫嚎声、戏台上的锣鼓声搅在一起,把个庙会煮成了一锅稠嘟嘟的粥。
我攥着那皱巴巴的两毛钱,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急着要找卖琉璃嘎崩红汽水的摊子。
那时候最馋人的就是琉璃嘎崩红汽水——红艳艳的,咕咚咕咚灌下去,浑身都透着亮,那股爽劲儿能把人美得歪了嘴。
我正被人潮推着往前走,前头赶集的老汉猛地停住脚,我一下子撞了上去。嘴里正吹着的琉璃嘎崩,“啪”地碎了一地。
我抱着老汉的腿不放,哭着嚷着要他赔。
老汉转过身,瞪着眼说:“你这小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讹人?”
我回了他一句。老汉听了,竟给逗乐了。他从兜里掏出两角钱扔给我,笑着说:“乖孩子不哭,爷爷赔你了。”
我从指缝里瞧着老汉挤进人群不见了,心里却乐开了花——白喝了一瓶汽水,手里反倒多了三毛钱。这运气,真是赚大了。
好不容易在人堆里找着卖山里红的摊子,一毛钱买了最红的那一串,高高举着,舍不得大口吃,偶尔才抿一小口。
最稀罕的要数西洋景。一个大箱子,上面开几个小洞洞,趴上去往里瞧,一拉绳子,里头的画片就换一张——有山有水有仙女,跟真的一样。我一口气看了好几回,一回才二分钱。
就这三四毛钱,吃的、喝的、看的,能快活整整一天啊!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到了八十年代,我二十岁那年,又去赶了回羊范庙会。
这回是骑着自行车去的,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头装着两瓶邢台大曲——那时已经是挺体面的了。
我直奔同学家。我的同学姓宋,住在羊范二道街。每逢过会,他都特意邀我们几个好朋友去他家里聚。
有曲波、李楠、张小雨、段锐,还有女班长王萍萍和那个爱哭的素素。
这几位,是我们高中同学里最要好的。
院子里支起桌子,四荤四素一一摆上。按邢台的规矩,先喝够三杯,才动筷子。
八个人喝着酒,吃着菜,高谈阔论,煮酒论英雄。说好了今天开怀痛饮,不醉不归。
我第一个打圈。每个人面前过三杯,滴一点罚三杯。猜拳,老虎杠子虫,赢了笑,输了喝。喝完了,每人用几句话说说自己的理想或者今后的打算。
我的理想是:当一个农民作家。
小宋说:接父亲的班,在商业上干一番事业。
曲波说:今年征兵想去报名,当一名解放军战士。
李楠说:去南方闯闯,见见世面。
张小雨说:暂没什么打算,母亲瘫痪在床,离不开人。
段锐说:当一名兽医,因为父亲是名农村老兽医。
班长王萍萍说:前年高考离入取分数线差2分,去年差8分,今年想再去冲刺一次。
素素说:理想没有,现在的民办老师都没心劲干下去了。
那天喝了五瓶邢台大曲,三瓶太行大曲。那天班长萍萍醉了,我醉了,小宋醉了,曲波醉了;素素醉了,李楠醉了。
那天班长醉了,还执意要送我,泪水在眼里打着转,嘴里喃喃喊着我的名子。小宋听的见,曲波也听见了。
那天素素醉是不胜酒力,李楠的醉酒完全是替素素喝的……
这一晃40多年就过去,那一代都已进入花甲之年。今年的三月初八,我开着私家车又来赶一回羊范庙会。
我把车停在村外,徒步从老村里的沙沟,二道街,到羊范山的。
一路走的很慢,路修宽了,二层小洋楼盖起来了,庙宇重修了,不过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当年的硫璃嗄崩不见了,西洋景不见了,就连那冰糖葫芦的味道也变了。
会上人还是那么的多,会还是那个会,山上还仍然唱着戏,可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了。
一路走得很慢,仿佛在寻找什么,是啊,寻找那昨天的记忆……
小宋:现已退休,每月能拿几千块的退休金吧。
我:未能圆作家梦,在平凡中渡此一生。
曲波:实现了当兵的梦想,并在部队上提干。
李楠:当年去南方闯荡,曾嫌到过很多钱,到后来搞起了传销,又把裤衩子都赔光了。
张小雨:母亲走后,他承包村里一千亩山岗,正在搞山场综合开发。
段锐:在县城里开了家兽不大不小的兽医院,生意做得风起水生的。
班长王萍萍:高考第三次失败后,精神受到严重刺激,在五台山削发为尼。
素素:她没有嫁给李楠,前夫车祸身亡,她一直单身……
这一路我走的很慢,仿佛我在寻找着什么,可心里乱乱的,又一时想不起要寻找什么。
羊范山前戏台子的锣鼓还在响着,台上的河南郑州豫剧还在唱着。我闭上眼晴,深吸一口气——风里还飘着那苜蓿芽的味儿。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庙会从来都没有变,变的是赶庙会的人。可有的东西,是变不了的。
那山仍然还在,那庙仍然还在,那一代一代人的想念还在三月的春风里。
我转过身,朝村外慢慢的走去,汽车就停在村外。
明年三月初八,我还来赶着庙会。
作者简介:李建兴,笔名红波浪,中共党员,曾任邢台县羊范镇大路村党支部书记,2008年被评为县优秀支部书记,2016年被选为县政协委员,同年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2018年被评为县优秀村党组织书记。自幼酷爱文学,曾在《邢台日报》省市刊物上发表诗歌、散文多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