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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父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如人海中千万个平凡的身影,似乎并无特别值得书写之处。可我偏偏想为他提笔,于是便有了这篇《怀念姨父》。
早有撰写《怀念姨父》的念头,却总觉无从下笔,不知该从何写起。直到历经人事变迁,心境渐趋平和,方才觉得有了可落笔之处——且这份思绪,已是不吐不快。
姨父离世已有些年头,我却从未到他坟前祭拜过——哪怕一次。记得三周年忌日,我同样缺席了。这并非因忙碌,再忙也总能挤出时间回去。尽管心中、脑海里无数次浮现对姨父的思念,我终究未归。或许,我始终坚信:思念一个人,形式并不重要,不被时光磨灭的铭记,才是对逝者最好的怀念。
来聊聊我的姨父吧。他是我母亲姐姐的丈夫,老家在西王村中沟,名叫孙满书。作为一名乡村电工,他一辈子都在为村里的用电保障奔波。早年农村电工是个吃香的行当,因此姨父家的日子在村里也算殷实。能坚守电工岗位几十年,全因姨父懂得“舍得”的处世之道——在他从业的那些年里,村里不少乡亲的电费都由他默默承担了。
更令人头疼的是,姨父收取电费的方式与当下截然不同——既非按月收缴,也无预付费机制,往往是一年甚至数年才集中收取一次。在农村地区,家家户户本就生活拮据,手头鲜有闲钱。单月用电量有限,电费多则数十元,少则几元,缴纳起来并不费力。可一旦将数年的费用累积,便成了一笔不小的负担,许多人家因此无力支付。
当年钱要不回来能怎么办?乡里乡亲的,总不能撕破脸,只能上门催几次,欠账就这么拖着。日子久了,债务像滚雪球般越积越多,这成了后来姨父家道中落的根源。好在姨父敢作敢当,最后独自扛起了所有责任。
这是姨父的人生经历,与我本无直接关联,但我与他的缘分,全在他曾对我的那份好。人可以不记仇怨,却不能忘了恩情——这便是所谓的“识好歹”,也是我至今怀念姨父的根本原因。
之前姨父因从事电工职业,家境相对殷实。在物资匮乏的七八十年代,他曾多次接济我们家,尤其在粮食方面给予了诸多帮助。我和哥哥也常去姨父家帮忙干农活,像清理牛圈粪便、割草、协助耕种等。那么表哥当时做些什么呢?姨父家有三个孩子,前两个是女儿,表哥作为最小的儿子,被父母格外疼爱,几乎没让他干过任何重活,从小娇生惯养。而这,也为后来父子俩反目成仇埋下了根源。
此前的思绪尚不足以支撑我动笔写下《怀念姨父》,真正触动我落笔的,是姨父曾待我那般好的几段往事。其中一件,发生在我读初中时——因成绩尚可,我常被学校抽选,代表集体参加各类竞赛。
有一次是去西王村中学参加抽考。不记得是什么原因,要给姨父讨要两块钱用。姨父可能当时手头真没有,于是,既不答应给也不答应不给。让我在家里吃饭(说起吃饭,小时候饭量大,姨父常夸我说“能吃是好事,吃得多才表明身体好。”),吃西瓜。我那时候犯小孩子脾气,说我不吃。
然后回到家就给我妈说,“我要给我姨父家一刀两断!”后来当然没有断了。这让我妈笑了好几年。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姨父的沉默也是对的,因为答应人家的事,办不成就相当于失信。这也是姨父的一个原则。后来我大学毕业时,最后一年学费没有着落。学校押着毕业证学位证不给,还是姨父卖了粮食补上的学费。
另一件事与抽烟有关。姨父抽烟,我也抽,而姨父的烟瘾更大,几乎烟不离手。大学毕业后我在省城工作,姨父已从电工岗位退休。姨父人缘极佳,村里大小事总能参与,因此常能收到几盒好烟。
每次回老家探望姨妈姨父,姨父总会从箱底翻出珍藏的好烟递给我,说:“你在外应酬多,这几包好烟拿着。”可这些烟我几乎没用于应酬,全自己抽了。想到烟瘾极大的姨父,竟能忍住把烟藏起来,专门等我回家才拿出来,每次念及此,我都感动得眼眶湿润。
姨父的晚年颇为凄凉,唯一的慰藉是有位好妻子——我的姨妈。姨妈虽不识字,却兼具农村妇女的所有美德:不仅手脚勤快,地里活干得无可挑剔,更将家打理得幸福美满。
最让我吃惊的是,姨父每次回到家,都是鞋子一蹬,躺到床上钻进被窝里。姨妈就问姨父想吃啥饭,做好了亲手端到床头,看我姨父狼吞虎咽地吃饭,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是姨父这一生最幸福的事。
姨父在村子里干电工,姨妈照顾家,那些年村里的有头有脸人物以及四邻乡亲,到姨父家就跟自己家里一样,有啥吃啥,有啥喝啥,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理直气壮。姨妈总是笑着应付,什么抱怨的话也不说。这也是姨父人缘好,能干一辈子电工的因由。
姨父的凄凉在于子女。姨父一生生养了三个孩子,两女一男。虽然对孩子们都好,还是比较疼爱小儿子的。我的表哥比我大一岁,从小宠溺的不像样子。 小学没毕业,后来去少林武校习武,惹是生非,姨父没少给他擦屁股。
大女儿嘴甜心小,回娘家嘴甜手也勤快,总是借机往自己的小家捞东西。大表姐嫁给了本村人,姐夫家弟兄五个,姨父也算仗了姑爷家“人多势众”的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管她捞东西的事。再说姨父也有心帮衬着她们的小日子。
姨父与儿子反目成仇,根源在于大表哥娶了邻村一位性情刁蛮的女子。她不仅将表哥的钱财管得滴水不漏,日常开销还需向姨父伸手。这本是夫妻间的寻常事——媳妇掌家若能让小日子红火,长辈本也乐见其成。
矛盾的激化始于一个清晨:姨妈下地归来尚未做早饭,儿媳便因用餐之事与她争执。婆媳拌嘴本属常情,不料儿媳竟口不择言,直呼姨妈名姓破口大骂。姨父怒不可遏,盛怒之下扇了儿媳一耳光。
岂料表哥竟也动了肝火,冲上前与父亲扭打在一起,父子二人各护其伴,场面混乱不堪。
此后,父子间的嫌隙便埋下了。
姨父心中悲痛万分: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竟对自己动手,换作谁能不寒心?然而这仅是导火索,真正让父子反目成仇的,是一件更为过分的事——姨父因常年未能收齐电费,导致乡里总电表与村户实际用电量无法持平,账目虽清晰却无法平账。
因填补乡中电费亏空之事,姨父被公安机关带走,在看守所羁押一月有余。对任何家庭而言,亲人蒙冤入狱都是天大的事,可表哥得知消息后,竟未回村探望父亲,便漠然拂袖而去。
最终,是两位表姐夫与亲友凑齐钱款结清电费,才将姨父接回。此事却让姨父彻底寒心——后来我试图缓和父子矛盾,姨父却眼神黯淡,沉默不语,我便知晓这道裂痕已难弥合。
亲儿反目,在村里抬不起头;两个女儿中,大表姐虽嫁本村有势,却惯于顾己小家;二表姐虽贤惠,嫁至郑州黄河边后因家事繁忙,回娘家次数寥寥。
那些年我在外奔波辗转,数度春节都未能归家。偶然在年节探望姨父时,他总摩挲着茶杯边缘轻叹:“我懂你们在外打拼不易,可过年总得回来看看吧——这终究是根啊。”
我望着他鬓角新添的霜白,分明读懂了他眼底对儿子的牵挂,和空荡荡客厅里挥之不去的孤寂。
后来姨父确诊心脏病,赴洛阳做心血管搭桥术。我竟荒唐地以为“没事”,连手术都未回去照料。直到电话那头传来“手术很成功”的消息刚落,又紧跟着“到家就走了”的噩耗——那瞬间的天旋地转,成了我一生都卸不掉的重负。
没能见他最后一面,那些年他藏在皱纹里的牵挂、灶台上温着的饭菜,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底的刺。
姨父的好,我欠了一辈子,只能在深夜翻出旧照片时,任由记忆替我偿还。若真有来生,我愿化作檐下的燕,守着他的窗棂,把这辈子没说出口的“我回来了”,说给他听。

作者简介:韦海民,笔名韦嘉豪,1979年6月,出生于洛宁县赵村镇西陈宋村。2004年毕业于河南科技大学,现定居河南省会郑州。(桃李文化传媒签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