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大个子”
近十年的军旅生活,经历了无数的人和事,但在分别四十七年后仍能深记心底的并不多。老兵“大个子”是我至今未曾忘记的一位战友。他的身影,如同军营中那颗大树,深深扎根在我的记忆里。
“大个子”名叫王龙洋,是我自新兵连来到正规连队时班里的一名老兵。
在我们班里,王龙洋身材最为魁梧,而我最为瘦小,两人走到一起,显得特别“相衬”。听到别的老兵把王龙洋叫做“大个子”,我也跟着叫,他总会回我一句:“你这个皮娃娃!”
“大个子”身材魁梧,五官分明,眼睛又大又圆,乍一对视,仿佛能看穿人心。他的额头和两颧高凸,两颊深凹,鼻梁高挺,口嘴宽阔,一头浓发如同狮子的鬃毛,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在我结束新兵训练来到连队的第一天,班长把我带回班里,叫来王龙洋,说:“他就交给你了,你要照顾好他。”王龙洋把我端详了一番,用他那双有力的大手按了按我的肩膀,说了三个字“这么瘦?”便不由分说,把我的行李拿到与他相邻的那张空床位,打开背包,帮我铺好了被褥。面对他高大的身躯、“凶煞”的面容,我心里直咕噜:“今后可要受气了。”
令我意料不到的是,“大个子”虽然表面威猛,却有一颗柔软的内心。他对我们这些刚到连队的“新兵蛋子”关怀备至,犹其对我这个全班最瘦小的“皮娃娃”特别照顾。我们的部队是工程兵,除了军事训练,每天推独轮车、抱水泥、走跳板是家常便饭。我身体单薄,一时适应不了这些体力活。每当我面临难题,“大个子”总会伸出援手,帮我推一把车,抬一包水泥,陪一段跳板。他的帮助,如同冬日里的阳光,温暖着我的军旅生活。
别看“大个子”五大三粗,却特别心灵手巧。他不仅喜欢缝缝补补“针线活”,还会熟练地编织毛线衣。我的衣裤破了全是他帮忙补好,领章帽徽总是他帮我缝扣。他当年为我编织的那件绿色羊毛背心,一直用到现在。“大个子”像我的哥哥,更像我的姐姐。
“大个子”入伍前是在村里开拖拉机的,可熟练拆装一般的农用机器,我不明白首长们为什么不把他分配到机械连;他是湖北黄梅县人,操一口浓重的“黄梅腔”,我一时弄不明白他的家乡与安徽的“黄梅戏”之间的关系。
我与“大个子”在一起的时间不满一年,但正是这段短暂的相处,让我看到了一名普通士兵的高贵品德,感受到战友之间无比深厚的情谊。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助我顺利渡过了军旅生活中最艰难的时光,为我的心智成熟、三观确立乃至日后能够在部队坚持工作十年打下了坚实的素质基础。能够影响人的一生、成为终身楷模的人可能是名扬四海的英雄,更可能是曾经与我们短暂相处、默默无闻的平民百姓,“大个子”王龙洋就是这样一位影响我一生的普通人。
“大个子”退伍离队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时光荏苒,近半个世纪过去了,我时常想起他。他后来的生活情况如何?他的身体是否安康?是否与当年常常提到的那位女孩结婚?子孙是否满堂?这些疑问,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始终萦绕在我的心头。也许,答案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段与他并肩作战的岁月,早已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
2023年12月10日,周末,于深圳。
(本文摘自我拟出版的散文集《梦中的稔子树》)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