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梦中伊人
作者 龚旭鸿
梦玉人引·思恋(吕渭老体)
夜阑人静,月似水,挂寒松。卅四春秋,不知君影何踪?旧日欢颜,像昨天、情意相融。醒后泪残,恨山水千重。
那年分别,烟雨里、车站各西东。锦字难凭,欲书无处寻鸿。白发盈双鬓,相思犹未穷。问星汉,啥时逢、再诉肠衷?
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A市某大学的围墙南边外侧,当地群众集资新修建了一排有三十余间约十五、六平方米的低矮砖瓦房,它们主要用于从事日常饮食服务。这些刚装修完毕砖瓦房,墙上所刮的石灰还未彻底干透,许多店面在黄昏时分便炊烟袅袅,煤炉的火光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倒也有几分人间烟火的氛围。其中在一家小饭店门口的柴火灶上支了一口铁锅,热油爆炒辣椒的香气几乎飘过了半条街,惹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并循着香味而来。老板娘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女人,嗓门虽大,却烧得一手地道的美味湘菜,尤其是那道酸辣椒炒牛肉,肉片切得薄如纸,辣椒煸得焦香,吃上一口,辣得人直冒汗,但因味道太好,还是忍不住夹了一块又一块。
一九九二年的五月二十号,龙旭就是在这家店面里遇见了他的初恋:小巧玲珑的姝姝。
那天傍晚,他和几个同学凑钱点了几个菜——辣椒炒肉、酸豆角、一碟花生米,外加一大盆紫菜蛋花汤。几个人正低头狼吞虎咽,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龙旭刚夹起一块五花肉送到嘴边,突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银铃似的清脆笑声,那笑声就像大热天午后忽然从山洞里吹来的一股凉风,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感。
龙旭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被同伴推搡着走进来。她扎着一条松松的麻花辫,辫梢搭在肩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眼眉细细的,像一牙弯月;眼波流转之间脉脉含情,让人忍不住盯着看。她的碎花裙是淡蓝色的底子,上面开着细碎的小白花,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飘荡,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据与老板娘后来闲聊时透露,她刚从技校毕业,在附近一家香料工厂实习,近一段时间她几乎每天晚边都来本店就餐。当你从她身边走过时,或许你还能闻到其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呢——那是在香精车间里沾染的气味,但混在辣椒炒肉的香气里,竟有种奇异的新鲜效果,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草被雨水打湿后散发出的味道。
“姝姝,坐这边!”她的同伴喊。
她偏过头,目光恰好与龙旭撞在一起。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停住了。龙旭后来在日记里写道:“那双眼睛像是会说话,我只看了一眼,就过目不忘了。”那短暂的四目相碰,一下子便碰出了情感的火花。龙旭后来回忆了很多次,说它像苏仙岭上忽然飘过来的一片云彩,是那么的娇娆迷人;她的美,是骨子里的自信,是藏不住的优雅;哪怕只是街边咖啡馆静坐,她松弛自在的状态,都成了旁人眼里最美的风景。
那时他二十三岁,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毕业了,此时正和几个同学在该店一边就餐一边交流毕业方向。他身高一米七,国字脸,眉骨高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却有一副结实的身板,力气大得惊人。而姝姝正是芳年十九,她的面容虽不具有西施那种诱人之美,但其言行举止、音容笑貌,依然楚楚动人。瞧,她笑时嘴角先是微微一翘,唇边绽开两个浅浅的酒窝犹如春风吹皱了平静的湖面;同时眉眼变成两道弯月,给人的映象极深。她那一排整齐的贝齿,像珍珠般洁白透亮。整个人像一朵含苞的栀子忽然绽放,清新明净,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浮动起来,仿佛有一阵看不见的涟漪,从她身边一圈一圈地荡开。
当时那家小饭店并没有招牌,龙旭却顿时将它的位置牢记在心——从大学正门出去左拐,穿过一条窄巷子,再右拐,第十六间便是。第二天傍晚他准时来到这里,在门口的石墩上坐着等候,并装模做样地看报纸,而眼睛却一直瞄着巷口的方向。而此时姝姝也正好下班,她穿着工厂的蓝色工作服,头上戴着白色的工作帽,轻快的脚步像在跳格子一样,憨态可掬。
起初她只是淡淡的点头微笑,相互问好。后来两人的交流便多了起来——先是自我介绍,接着聊天气,然后聊各自的家乡的自然风景、人文习俗、爱好、人生三观等等。他们的交谈畅通无阻,情投意合。此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也!
龙旭也开始留意她的排班,摸清了她每周三休息。从第四天起他于适当时间在姝姝的工厂门口的长凳上静候她的下班......
随着时间的推移,相互之间的情感与日俱增。在相识后的二周后某个周三的下午,龙旭在宿舍里换了三件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最后选了那件最白的。他走到厂门口时,全身是汗。当看见她蹦蹦跳跳地从厂房出来时,他亲切地对她说:“妹妹,今晚你不加班,哥请你去火车站旁边的那家小有名气四川火锅店吃火锅吧。”她眉飞色舞、兴奋无比,像是早就等着他说这句话似的。
火锅店在五岭广场附近,店面不大,生意却好得出奇,热气腾腾的锅底翻滚着红油,花椒的麻香和辣椒的辛辣混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而吃起来却出奇的爽口。就餐时,她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的可爱形态让他目不斜视——她用筷子夹起一片熟毛肚,在锅里浸泡十来秒钟,然后蘸一点香油蒜泥辣椒酱,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咀嚼,腮帮子鼓鼓的,吃得津津有味。龙旭看得入了神,连自己碗里的菜凉了都不知道就用。姝姝看在眼里、爱在心里,深情地说:“哥,电风扇已把你的食物吹凉了。吃火锅要略微热一点才有味。”
看来,请美女吃饭也是一种丰厚的精神盛宴啊!此正如唐代大诗人李白所言的那样:“美人一笑褰珠箔,遥指红楼是妾家。”虽然时代和场景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那份心动的感觉,古今并无二致。
A市的夏夜闷热无比,就连躺在店面角落里的大黄狗也伸出舌头喘着粗气,肚皮一起一伏的,想必也是被热坏了吧。街上行人稀少,昏黄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像是在玩一场无声的游戏。蚊虫极多,嗡嗡地在耳边打转,叮得人手臂上鼓起一个个小红包。尽管如此,晚餐后两个人依然手拉手沿着河边道路边走边聊,畅所欲言。她说她在家里排行老大,还有一个妹妹叫芳芳,比她小二岁,在该市一家宾馆当服务员。她喜欢唱歌,尤其喜欢邓丽君的那两首《甜蜜蜜》和《月亮代表我的心》。她说邓丽君的声音像绸缎一样圆润,感人肺腑、百听不厌。她还喜欢苏仙岭上的那棵老槐树,说小时候常和妹妹爬到树上摘槐花,母亲会把洗净了的槐花拌上面粉蒸着吃,香喷喷的,很有回味。龙旭听着,深深地陶醉在她那比夜莺歌唱还柔美的声音里,感动不已;她讲话时的音调也像山涧奔流而下的清泉,叮叮咚咚地敲在心坎上......
时间过得真快,四个多小时转瞬即逝。二十二点落锁前她必需回到宿舍,否则进不去。幸好他们赶到宿舍门口时离关门还有三分钟。
她的宿舍楼,是一栋五层的红砖楼房,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在暖风里沙沙作响。姝姝忽然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心,低头说了句“哥,你快回学校吧,时间不早了。明天见。”说完便小跑着进了楼道,然后转过身来,面带微笑挥手道别。龙旭站在原地,攥着那颗糖,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缓步离开。他把糖攥得紧紧的,手心都出了汗,生怕一不小心就弄丢了似的。此刻,圆月之光尽情地洒在郴江的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铺了一层碎银子。唐代诗人张九龄有诗云:“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龙旭觉得,那一晚的玉盘,是上天专为他和姝姝而设计的。
二
后来的日子像被安上了快进键,一转眼就是二十多天过去了。此后,他们利用周末休息时间走遍了A市许多有名气的地方。苏仙岭的石阶仿佛被他们的脚步磨得发亮,每一级台阶上都印着他们的影子;北湖公园的长椅不知被他们坐过多少回,椅背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块;就连五岭广场旁边那条不起眼的小巷子,也因为这对情侣的浪漫情调而变得意味深长,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下的石墩更成了他们最好的爱情见证。
有一次,两人去北湖公园划船。北湖公园是A市区最大的公园,湖面宽阔,水波不兴,湖心有一座六角凉亭,红柱青瓦,远远望去像一朵盛开在水面的莲花。姝姝坐在船头,她伸手拨着湖水,凉丝丝的水从指缝间漏下去,荡起一圈圈涟漪。她忽然雅兴大发,非要和龙旭比赛谁先划到湖心的小亭子边,并说“哥,谁晚到,谁请客。”“好的,一言为定!”龙旭爽快地回应。
她划得手忙脚乱,桨在水里左一下右一下,水花四溅,小船在原地打转,像个喝醉了酒的鸭子,怎么也不肯往前走。溅起的水花泼了龙旭满脸,眼镜片上全是水珠,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她笑得前合后仰,辫子甩来甩去,差点儿翻进湖里。龙旭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两个人就那样定格在晃晃悠悠的小船上,热情相拥、四目相对,靠得很近,彼此均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小水珠,一颤一颤的,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荷花沁人心脾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人格外惬意;远处有人在拉二胡曲《二泉映月》,那动听的曲调悠悠地飘过来,婉转缠绵,如泣如诉,余音绕梁,久久不散。这时姝姝忽然不笑了,她安安静静地看着龙旭,眼睛里映着满湖的波光,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那幸福的泪花始终充盈着双眶,却没有落下来。此时此刻,像陷入着蜜糖罐罐之中不能自拔的龙旭觉得整个北湖公园就只属于他们两个人所有,就连那水中的游鱼、风吹树叶的飒飒声、天上飞鸟的歌唱......,都是为他们助兴的宾客与乐队。
尽管那一个十分短暂的时光,却浓缩了他们青春岁月里最甜蜜的记忆。北宋词人秦观好像特别为九百多年后的这对亲密的鸳鸯写了下面这佳作:
鹊桥仙•纤云弄巧
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还有一回,两人去苏仙岭看月亮。苏仙岭是A市的名山,相传古时有苏耽在此得道成仙。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它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像被人安置的一盏明灯,散发出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他们并肩坐在石凳上,石凳被白天的太阳加热,晚上尚有余温,坐上去很舒服。不知龙旭从哪里摘了一朵栀子花,悄悄地别在姝姝的辫梢上。那栀子花开得正好,花瓣洁白如玉,香气浓郁却不刺鼻。混在她头发中遗留的香水气味里,好闻极了,龙旭把鼻子紧紧地贴在女友的秀发上做深呼吸,久久不愿离开。而姝姝则把头斜靠在他那宽大而健壮的肩膀上,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对面那颗是牛郎星,他们隔着一道银河,每年七月初七才能见一面,喜鹊在这天搭成一座桥,让他们在桥上相会。”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童话。龙旭说:“那我们比他们好得万倍不止,我们想见就能见。”姝姝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眼神却飘向了远方,似乎在想着什么。月光洒在她身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细腻;她的那张脸蛋,精致得如同瓷器一般,眉若远山,每一处都散发着优雅与高贵。龙旭想着上帝赠与他的这一尊贵的礼物,动容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这一生的好运都与了遇见她这件事息息相关。
又有一次,两人在苏仙岭的半山腰遇见一个摆摊算命的老先生。那老先生六十来岁,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对襟衫,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却透着一股子精明。他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八卦图,图的边缘都磨毛了,旁边放着几枚铜钱和一个竹筒。姝姝来了兴趣,非要拉着龙旭去算一卦不可。老人眯着眼看了看他俩,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捋着花白的胡须说:“你们两个,一个是山,一个是水。山不动,水长流。山水相逢,是一段好缘分,只是......”
老人顿了顿,没有说下去,眼皮垂下来,像是在思量什么。姝姝追问“只是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老人摆摆手,不快不慢地收了摊子,把八卦图卷起来塞进布袋里,说了句“天机不可泄露。”便慢悠悠地下山去了。其布鞋踩在石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姝姝嘟着嘴,说这老头故弄玄虚,纯粹是想骗钱罢了。龙旭笑着拉她走,心里却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忧虑。那没说完的半句话,到底藏着什么?难道是说我们彼此的爱情不会开花结果?抑或其他?......但这些揣测,只能留给时间去验证!
苏仙岭上还有一座三绝碑,是秦观的词、苏轼的跋、米芾的书法,合称“三绝”。秦观当年被贬郴州时,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词:
踏莎行·郴州旅舍
秦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龙旭站在碑前,把这首词念给姝姝听。姝姝听完,歪着头想了想,说:“这个秦观,是不是太悲观了?郴江流下潇湘去,那是它自己的选择,怎么好像是被逼的一样?”龙旭听了,解释道:“秦老以拟人手法写郴江,它本应绕着郴山,却偏偏要流向潇湘。表面上是问江水,实则说自身被贬郴州的孤独与无奈。”姝姝不光人长得美,思想十分细腻,对问题的理解也很到位,实在令人钦佩。
姝姝爱笑爱撒娇,我见犹怜。当爬到苏仙岭半山腰时忽然停下来,她歪着头说:“哥,我走不动了,你背我上去吧。”那双晶莹剔透的眼睛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像是在试探着他的诚意。他果断地蹲下身,背上她沿着台阶往山上爬,不久便气喘吁吁,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打湿了整件衬衫。见到这般模样,她心疼地说:“哥,我还是下来吧,不然你会累倒的。”龙旭却说:“没事,只有七十多斤,不重。我背你到山顶都没有啥问题。”这正是他在心爱的人面前表现自己的绝佳机会,岂容错过?而且背着她也是一种超高级的享受,就算再苦再累也值!
一路上她辫子扫过他的脖颈,痒痒的,像是有蚂蚁在爬,惹得他直缩脖子。到了山顶,他把她放了下来,而她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罐健力宝,拉开拉环递给他,说:“犒劳你的,哥,你辛苦了。”健力宝的易拉罐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她在山脚下就准备好了,一路藏在身后带上来的。龙旭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清甜冰爽,觉得那或许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美味、最感人的饮料了。
两人坐在山顶的石头上,看着脚下的城市。暮色四合,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一地的碎金子,闪闪发光。远处有火车驶过,汽笛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梦。姝姝忽然认真起来,说:“哥,你说将来我们会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仿佛在规划一件顶重要的大事。龙旭想了想,说:“不用太大,有个小院子就行,种点花,再养一只猫。”他想象着那个画面——院子里有几株月季,墙角卧着一只橘猫,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她和他在院子里喝茶、看书,日子过得慢悠悠的。
姝姝说:“我还要一架秋千,夏天的时候荡着秋千吃西瓜。”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院子。龙旭说“好。”她又补充道:“院子里要种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桂花开的时候,我们可以摘下来做桂花糕、泡桂花茶。”龙旭又说“好。”
她偏过头看他,说:“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龙旭看着她被晚风吹乱的刘海,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他伸手帮她拢了拢,说:“只要你喜欢的,我都赞成。”唐代诗人李商隐说得好:“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不需要多说,彼此心里想的,对方全都懂。
有一次,他们去看了场电影。电影院里放的是《罗马假日》,黑白片,赫本演的公主和派克演的记者,在罗马城里度过了一天,最后不得不分开。散场的时候,姝姝红着眼眶,说:“他们为什么要分开呢?明明那么喜欢对方。”龙旭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出了电影院,夜风一吹,姝姝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但那一晚她格外安静,走路的时候两人几乎合二为一,唯恐失去对方。
还有一次,姝姝带龙旭去了她实习的香料工厂。工厂不大,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原料桶,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味,有些刺鼻。她指着那些大大小小的蒸馏设备,给他讲解香精是怎么提炼出来的,说得头头是道,真像个小专家。龙旭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觉得她做什么都很美。临走的时候,姝姝偷偷塞给他一小瓶她自己调配的香水,用一个小玻璃瓶装着,瓶口系了一根红绳。她说:“这是我调的,栀子花味的,你闻闻。”龙旭打开瓶盖闻了闻,果然是那股熟悉的栀子花香,浓浓的,像她在苏仙岭上别在辫梢那一朵的芳馨。
那些日子,龙旭觉得自己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他在日记本上写道:“以前读《诗经》,读到‘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总觉得古人太夸张了。现在才知道,古人诚不我欺。”他还在本子上抄了许多古诗词,都是写相思之情的,比如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温庭筠的“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他把这些诗念给姝姝听,姝姝虽然不全懂,但听得认真,偶尔还会问一句“这句是什么意思”,他便不厌其烦地解释给她听。
三
彼此相处在一起时,他们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夏天很长,爱情很简单,只不过是两个人一起吃饭、走路、划船、看月亮、欣赏乐曲,再说说那些关于小院子和桂花树的话语而已。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时间是用不完的,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以为所有的分别都只是别人的故事。殊不知,命运的转折往往就在下一个路口等着,不动声色,悄然而至。
秋天来得猝不及防。
龙旭毕业了,被分配到B市老家一个叫“岭脚”的乡村中学。
说是中学,其实就是几排瓦房围成的院子,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竹篱笆挡着。操场上长着杂草,齐膝高,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有人在里面走路。教室的窗户缺了几块玻璃,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下雨的时候,老师和学生们都得打着伞上课。他的工资每月一百零几块,寄一半回家给父母补贴家用,剩下的勉强够吃饭,偶尔想加个菜,都得掂量再三。学校在山上,从山脚到学校要爬一段很长的坡,路面坑坑洼洼的,雨天泥泞得能把鞋陷进去。交通十分不方便,就算去最近的市镇至少也要走二十多分钟泥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写信寄去,往往要等上七八天才能收到回音,一来一回就是半个月,有些话等信到了,已经过时了。
A市与B市,在地图上不过咫尺——两个城市紧挨着,用尺子量一量,也就几厘米的距离。可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却是数百公里的颠簸辗转。要先从岭脚坐拖拉机到县城,“突突突”地颠簸一个多个小时,几乎骨头都快散架了;然后换长途汽车到C市,又是三四个小时,车上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站都站不稳;再转车到A市。顺利的话要一整天,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到。不顺利的话,比如遇上塌方或者班车抛锚什么的,便要在某个不知名的小站过一夜,睡在脏兮兮的候车室长椅上,蚊子在耳边嗡嗡叫和无情的叮咬。但想着很快就要见到自己的心上人时,一切烦恼都抛在脑后了。
毕业后龙旭只去过一次看望她,来回花了三天时间,光路费就去了半个月的工资。他回来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路太远了,远得让人心慌。”那本日记本是他用备课本裁成的,纸面粗糙,字迹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信倒是写了很多。他用备课本的反面写信,字迹工工整整,像在给学生写评语,连标点符号都打得一丝不苟。信里说山里的月亮很大,大到像是挂在窗户外面,伸手就能够着;说学生送了他一袋子红薯,是农家孩子从自家地里挖的,烤着吃特别香甜;说晚上听见猫头鹰叫,咕咕咕的,......他还画过一幅画,用红墨水点了几朵花,旁边写着“这是你想要的桂花树,先种在纸上”。那幅画画得不太美观,树干有点歪歪扭扭,花朵也大小不一,但很用心,一笔一笔地描,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才画好。
姝姝收到信后,对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嘴角翘起来,眼眶却红了,泪珠情不自禁地往下流,一颗一颗地砸在信纸上,把红墨水的桂花洇开了一片,像是开得更灿烂了。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它里面已经攒了厚厚的一沓。这些信按日期从上到下排着,顶端的是最近的一封。
姝姝的回信总是很短,字细细长长的,很有女人味。信中常夹着几片压平的树叶——有银杏叶,有枫叶,每一片都压得平平整整,叶脉清晰可见。有一次,她寄来一盘磁带,是她在朋友的录音棚里录的,翻唱了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录音棚很简陋,背景音里还能听到电流的沙沙声,但她的声音很清晰,温温柔柔的,唱得比原唱慢一些,却别有韵味。龙旭把磁带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听到后来磁带都有些变调了,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还是爱不释手。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把录音机音量调到最小,贴着耳朵听,仿佛她就在身边轻轻哼着那动人的旋律,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古人说得生动:“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他一个人站在异乡的校园里,看着天上的雨丝,想着远方的伊人,心里空落落的,思念之情犹如潮水一般涌来,久久不能平静。
但距离永远是一件残忍的事物。它不会一下子把人击垮,而是像水渗进墙缝,一天一点地侵蚀,悄无声息,不易察觉。今天渗一点,明天渗一点,起初看不出什么,直到某天一回头,发现两个人已经各自站在不同的世界里了,中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想怎么跨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龙旭在乡下教书,日子清苦而单调。学校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最大的娱乐是周末去镇上买一份《参考消息》,翻来覆去看好几遍,连中缝的广告都读完了。即便是双休日,他也能呆在那狭小的房间里“努力学习”——备备课,看看书,写写信,偶尔站在窗前瞧瞧远处。那里山连着山,一层叠着一层,望不到尽头。而姝姝在A市的工厂里,身边年轻的工友很多,晚边三五成群地在大街上溜达、漫步,说说笑笑,奔奔跳跳;周末有时在舞厅里快乐地享受人生。那五彩斑斓的旋转灯、流连忘返的悠扬乐曲、轻快和谐的舞步,使得一周上班的紧张情绪得以释放;再加上企业的经济效益比较好 ,福利待遇也水涨船高,因而姝姝的物质文化生活过得很满意。但于情感而言,日复一日的空等只会让彼此逐渐拉开距离。
果不出预料,分离五个月后,他们的信越来越短,从三页变成两页,从两页变成一页,再从一页变成半页。时间间隔却越拉越长,从一周变成十天,从十天变成半个月,从半个月变成一个月。后来,龙旭握着笔坐在煤油灯下,竟不知该写些什么——总不能永远写月亮和红薯吧。月亮看多了会腻,红薯吃多了也生烦。他想写点新鲜的,可他的生活里实在没有什么新鲜事可写。山还是那座山,学校还是那个学校,学生依然是那些学生,日子像复印机印出来的一样,每天都是昨天的翻版,显得呆板而无聊。
有一回,姝姝在信里说,厂里近日组织男女青年去东江湖春游,大家划船、烧烤,玩得很开心,还说了谁谁谁唱歌好听,谁谁谁划船最厉害,谁谁谁烤的鸡翅糊了......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要是你在就好了。”只有六个字,写得很小,写在信纸的右下角,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龙旭看着这六个字,在漆黑的夜幕下坐到天亮。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鸡叫了一声又一声。他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不是“要是你在就好了”,而是“你为什么不在?”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不深不浅,刚好够疼。
他想过调动工作,想过辞职去A市,可现实摆在眼前——他没有关系,没有门路,家里还指望着他那点工资过日子。他像被困在了一口深井里,抬头看得见天,却怎么也爬不出来。当想起秦观那句“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话时,他觉得自己就是那条郴江,身不由己地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四
精神恋爱纯粹是纸上谈兵、水中捞月,毫无实际用处。这个道理谁都懂。可真到了自己头上,还是有所不甘。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分手终于到了,是姝姝先提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写在那种带香味的彩色信纸上,粉红色的,边角印着一朵小花。信上说这样下去对两个人都不好,说“还是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吧。”并祝福他能找到一个更好的姑娘。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她平时写字的样子,有几个字还被水洇花了,像是眼泪滴在上面。
龙旭看完信,在操场上思索了很久、很久。深冬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冷得人直打哆嗦,连骨头缝里都是凉凉的。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脚下的泥地不知被他反反复复地踩踏过多少次。
他并没有立即回信。他知道她是对的——隔着几百公里,靠着几封信和偶尔的电话,能维持多久呢?他给不了她陪伴,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甚至连一句“我会去找你”都有点底气不足。此时“沉默”或许是给对方最大的尊重和关怀了。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山上的水管冻裂了,好几天没有水,得到山脚下去挑。教室里的窗户用报纸糊了又糊,还是挡不住狂风暴雨。龙旭的手生了冻疮,肿得像馒头,握笔都费劲,他还是坚持给姝姝写了最后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天,最终一个字也没寄出去。他把那些揉皱的信纸一张一张抚平,叠好,压在枕头底下,像是把一段心事埋进了土里。
此后的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毫无波澜地日夜往前流淌。水面上看不出什么,水底下却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几年后龙旭调到了县城某中学,并娶妻生子。县城比岭脚热闹多了,有菜市场、有百货大楼、有电影院,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时候走在街上,看到穿碎花裙的姑娘从身边经过,他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一天他在语文教学过程中,当讲到文章《项脊轩志》里那句著名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时,忽然停下了。他站在讲台上,看着窗外那棵不知道谁种的枇杷树,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绿荫如盖。他长叹一声,久久没有说话。学生们问他为何如此这般,他却只笑不语,接着继续讲课。那份情感,没有经过的人是永远也猜不出来的——那是一种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却是再也回不去的怅惘。
南唐后主李煜在《虞美人》中写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往事像一部老电影,偶尔在心里放一放,画面已经模糊了,声音却还清晰。
他常常会想起姝姝。但已不是那种撕心裂肺地想——那种痛早就过去了,像伤口结了痂,已经不疼了,只是留下一道疤。而是像拿着一本旧书,随手翻开一页,看几行,又合上。苏仙岭的石阶、北湖公园的落日、她辫梢上系的那根红绳、那罐健力宝的甜味、那盘变了调的磁带——这些画面像底片一样藏在脑海深处,遇到某个阴雨天,便悄悄浮现出来,清晰得像昨天刚刚发生的事。
他听说她后来去了广东并结了婚,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老板,育有一女,生活也过得很不错。他没有刻意打听,只是这些消息像风一样,不知从哪里就吹进了自己的耳朵——也许是从老同学那里,也许是从朋友的朋友那里,他已记不清,但也不想去回忆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几十年过去了,龙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微瘦偏高的青年教师。他有了肚腩、有了白发、有了经验、有了一个男人该有的一切中年痕迹。他已经在时间的河流里漂了很远很远。他教过的学生一届又一届,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出去打工,有的留在村里种地。有些学生偶尔也会回来看他,叫他“龙老”,他带着幸福的微笑与其弟子们打招呼,皱纹在眼角边挤成了两朵菊花。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的姝姝一直没有任何改变:她还是那个穿碎花裙的十九岁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站在1992年夏季某天于苏仙岭上的一个凉亭中间,永远那么年轻、那么妩媚动人!时间仿佛在那时突然停住了!它定格在那个夏天,定格在那朵栀子花别在辫梢的午后!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几百公里外的某个城市,姝姝偶尔也会想起那个真心背她上苏仙岭的年轻人。她记得他出汗的样子,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用手背一抹,继续往上爬;记得他对她说“I love you forever !”时的海誓山盟,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记得他写在备课本反面的那些信——工工整整字迹像在给学生写评语,每一笔都写得那么认真,连写错了都用橡皮擦得干干净净再重写;她甚至还记得那幅用红墨水画的桂花树,搬家好几次都舍不得扔,一直压在某本旧书的夹页里,书页已经泛黄了,那幅画却还在。
有一年秋天的黄昏,姝姝与邻居李嫂路过一个风景如画的小区时,闻到一阵桂花香,忽然就止住了脚步。她站在路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里立即勾勒出曾经憧憬的那个“院子”和那棵“桂花树”。她想起他说“只要你喜欢的,我都赞成”时的样子,眼眶忽然就红了,泪流不止。同行的人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什么,风迷了眼睛”。
有些爱情注定是没有结局的,不是因为恋人们爱得不够深,而是因为太早了。早到两个人都还没有足够的勇气握紧对方的手去面对现实生活中所经受的困难。但那又怎样呢?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有过那样一段时光,能在年轻的时候真心真意地相爱过,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龙旭后来在一篇旧教案的空白处写过一句话,没有头也没有尾,像是写给某人看的,又像是自言自语:“有些人来过,就是一辈子。不是守在身边,是长在了心里。”
窗外起了风,吹动桌上摊开的课本。那页正好是《诗经》里的句子:“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没有再往下想,合上书,起身去关窗。远处苏仙岭的方向,暮色正缓缓落下来,像一张泛黄的信纸,盖住了所有回不去的时光。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当年在北湖公园划船时,姝姝唱过的一首歌。歌词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调子柔柔的,甜甜的,像春天一阵阵称心遂意的和风,更像夜深人静之时悠扬婉转的莺歌。他突然哼了几句,哼着哼着,眼眶就热了。
夜渐渐深了,月亮升起来,照在窗台上。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且带着一点点涩味。他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许是笑自己老了,也许是笑自己还没老,谁知道呢。
那盒磁带,那罐健力宝的拉环,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他都还留着,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铁盒子放在柜子的最深处,平时不打开,只有某些特殊的夜晚,比如他们相识一周年、十周年等等,才会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然后放回原处保存。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苏仙岭的方向,也洒在七百多公里之外的另一扇窗台上。那个穿碎花裙的漂亮女孩,如今已是中年妇女,此时她也许正忙着给孩子做饭,也许正陪伴自己的家人看电视。她也许早已忘了那些信和那幅画。但没关系,还有人替她记着......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注:作品字数为11818)
2026年4月终稿于永州
作者简介:

龚旭鸿,湖南永州籍,大学文化,高中教师。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同时兼任国内80余家大型诗社骨干会员。
作品涉及诗、词、曲、赋、对联、报告文学、散文、小说、书法、摄影、音乐等多种艺术门类和题材,至今已公开发表作品近2200首/篇/副/次(含媒体平台转载)。 曾获第五届“三亚杯”当代华语文学大赛一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