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的月夜

——赠诗友也求

文/师榕

晚上十点三十分

我在凉城人民广场散步

一阵花香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漫步到花园小径

粉红的芍药、白色的芍药

大骨朵的芍药

在绽放沁人的芳香

月光在七八棵樱花树上

轻抚一树繁花

夜风吹拂着粉红的花瓣

一些细碎的花朵随风飘散

紫丁香和樱桃花早已凋谢

而春天已经接近尾声

时隐时现的半轮月光

也无力挽留满园春色

我不仅想起刚刚返家的

苏北之行

成子湖畔随风起伏的芦苇

以及湖面上翩飞的鹭鸶

还有诗人也求老兄送我的泗阳膘鸡

此刻，春天的风

正与芍药的芬芳一起

濡染着我滚烫而温柔的内心

2026.4.26夜23点写于平凉人民广场

师榕，本名潘勤，甘肃省华亭市人，现居平凉市。60年代知名诗人、作家。鲁迅文学院首届煤矿作家高研班学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任中国煤矿作家协会理事，平凉市作家协会顾问。著有诗集《师榕诗选》《海在山外》《初恋的冬天》《今冬无雪》四部。曾获得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甘肃黄河文学奖”、“甘肃文艺评论奖”。

月夜漫步中的时光、远行与诗心

——师榕《三月初十的月夜》赏读

文/忽奔

2026年4月26日，农历三月初九，距离传统节气谷雨已经过去一周，春天最后的一抹温润气息正悄然消散。就在这天夜里的十点三十分，诗人师榕在平凉人民广场散步。这是他生活多年的城市，位于甘肃东部，地处黄土高原腹地，四面环山，空气干燥，一年中很少见到江南那样的湿润春色。那天晚上的月相，距离十五满月还有五天，天上的月亮只有不到半轮，时隐时现地挂在夜空里，投下淡淡的光。这些细节，都藏在这位才华横溢、重情重义诗人的诗行间。

这首诗的第一部分，写的是师榕先生在广场花园里的所见所闻。他先是闻到了花香，循着香气走到花园小径，看到芍药开得正好，粉红的、白色的、大骨朵的芍药，在月光下绽放着沁人的芳香。月光不仅照亮了芍药，也“轻抚着七八棵樱花树”上的一树繁花。夜风吹过，粉红的花瓣纷纷飘散。这一段描写看上去是纯粹的景物呈现，但细读下去，情绪已经悄悄渗了进来。他注意到“紫丁香和樱桃花早已凋谢”，随即写出了一句带着感叹意味的话：“而春天已经接近尾声。”再看天上的“时隐时现的半轮月光”，他接着说：“也无力挽留满园春色。”

在这里，诗人表面上在写春天将尽、花开将落，但“无力挽留”四个字，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状态。这是一种略带怅然的情绪，不是撕心裂肺的哀伤，而是在美好的事物即将结束时，自然生发出的一点惋惜。就像人们看到好看的晚霞却知道它马上就要散去，那种明明知道无法挽留、却仍忍不住多看两眼的心情。

师榕是甘肃华亭人，1964年出生，在煤矿工作多年，后来从事过教师、记者等职业。他早年曾在矿井下工作，常年在黑暗中摸爬滚打。有评论者指出，师榕的诗中对明亮、湿润、柔美的事物有特别强烈的敏感和向往，这与他的人生经历直接相关，井下黑色的记忆太深，所以对白色、对光、对美有更多渴求。有学者分析说：“置身干旱的陇东，内心又积存了那么多的井下黑暗的记忆，而漫长的人生旅途之中，个人的情感世界又曾经经历了那么多的坚硬、那么漫长的荒芜，所以他的诗歌也便充满了对于明亮的、湿润的、柔美的事物意象的言说”。在这首诗里，月下盛开的芍药、繁花满树的樱花、随风飘散的花瓣，这些轻柔、明亮的物象，恰恰呼应了这种内在的审美偏好。而他对春天即将结束的敏感，也源于他作为一个诗人，对时间流逝、对美好事物消逝的天然警觉。

从苏北回到凉城，诗人心中便存在两个世界。写了花，写了月，写了风，接下来，诗人的思绪忽然离开了平凉人民广场，飘向了很远的地方。他说：“我不仅想起刚刚返家的苏北之行。”原来就在写这首诗前不久，他刚刚去过一次江苏北部，拜访了诗人也求。也求是江苏泗阳人，本名陈德贵，是“江苏成子湖诗歌部落”的成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诗刊》《诗歌月刊》等重要刊物。两人以诗相交，这次苏北之行，也求热情接待了诗人师榕。师榕想起的景物很有画面感：成子湖畔随风起伏的芦苇，湖面上翩飞的鹭鸶，这是典型的苏北水乡景色，湿润、开阔、有生命力。他还想起也求送他的泗阳特产“膘鸡”，这是江苏泗阳的一道传统名菜，用猪肉、山药等食材制成，口感软糯鲜香。一个西北内陆的诗人，在江苏友人家里尝到了地道的江淮风味，这种体验对他来说一定很新鲜，也很温暖，所以回到平凉后依然念念不忘。从“春天已经接近尾声”到“成子湖畔随风起伏的芦苇”，在这里，诗人在情绪上完成了一次切换。前半部分的怅然并未消失，但后半部分加入了一种温暖的东西，那是来自朋友的情谊，来自远方风景的美好记忆。“春天的风正与芍药的芬芳一起，濡染着我滚烫而温柔的内心”，“滚烫”和“温柔”两个词用在一起很有趣。滚烫意味着激动、热烈，温柔意味着平和、安宁。这两种情绪同时存在，说明这次苏北之行在诗人心里激起了很深的回响：既有见到朋友、吃到美食、看到美景的兴奋，也有回归日常后回味这些美好时的满足与感动。

这首诗的开头和结尾都写了时间，而且是精确的时间，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结构特征。开篇是“晚上十点三十分”，结尾是“2026年4月26日夜23点写于平凉人民广场”。这说明诗人不是在书房里整理回忆，而是当场用手机或纸笔记录下了所见所感。他在夜色中独自行走，写完这首诗，时间来到了晚上十一点。这种“夜行写诗”的习惯，在师榕的个人经历中有特殊的背景。他早年曾在煤矿当井下通风工，在黑暗中度过漫长时光；后来虽然离开了井下，但“夜”依然是他诗中的常见场景。评论家王元中在评师榕诗歌时曾分析过他笔下频繁出现的“月光”和“雪”这两个意象，都是白色的、明亮的事物，在黑夜或灰暗中格外醒目。有评论指出，师榕的诗中反复出现月亮和雪，是因为“缺什么便渴望什么，便补什么”。从这个角度看，这首诗里月光下的花园、月光下飘散的花瓣，与其说是实景，不如说也是诗人内心对光明和美好的渴望在夜色中的一次投射。这首诗没有标题上的“序”或“引”，而是直接进入内容。这是一种很自然的写作姿态，不刻意经营结构，不追求语言的奇崛，只是把眼前看到的、心里想到的如实记下来。这种“不刻意”，恰恰让整首诗显得真实可信。

诗友互赠赠的不只是膘鸡。这首诗是“赠诗友也求”的，从内容来看，师榕把自己在平凉的月夜漫步写进了诗里，又把自己对苏北之行的回忆写进了诗里，然后寄给也求看。这是一种很古典的诗友交往方式。在古代，诗人之间常常通过赠诗来交流情感、分享生活。现代人的通讯方式丰富了很多，但诗歌作为最精炼、最富个人色彩的交流媒介，依然有它不可替代的温度。师榕把自己一个月夜里的所见所感，那些花、那些风、那轮不全的月亮、那些关于远方的回忆，仔细地写下来，寄给远方的朋友。这其中包含的情谊是含蓄的但也非常具体：知道分享什么、知道对方能读懂什么。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里面写到了“泗阳膘鸡”，诗人把一样地方特产写进赠给朋友的诗里，听起来有点特别，但仔细想想，这其实是最真诚的表达方式之一。不是泛泛地说“谢谢你”“我想你”，而是提起那个你们一起吃过的东西、聊过的天、走过的湖岸，这些具体的细节，比任何抽象的情感表白都更有说服力。一个人能把朋友送的礼物记在心里并在诗中提及，说明这段交往在他心里是确实有分量的。

春天将尽，诗情常在。读完整首诗，笔者最深的感受是：这不是一首写“春天将尽”的伤怀之作，而是一首写“春天将尽时，心里仍有温暖慰藉”的诗。是的，春天快要过去了，芍药和樱花也快要落了，天上的月亮还不圆满。这些客观存在的事实中，天然地带有一种怅然的情绪底色。但诗人紧接着把这些怅然，融进了一段美好的回忆里，苏北之行、成子湖的芦苇、翩飞的鹭鸶、朋友送的膘鸡……这些温暖的记忆，和月夜的凉意、春天的尾声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不是大喜大悲，也不是无病呻吟，而是一个人至老年的诗人，在日常生活的一次寻常散步中，与自己的内心进行的一次温和对话。师榕的生活经历并不顺遂。他曾为了出诗集用掉了准备结婚的钱，三十多岁还没有成家，直到41岁才结婚。但他在诗中不写这些具体的苦楚，而是通过观察大自然的美、回忆远方的温暖，来安放自己内心那些不轻易说出来的东西。这也许就是诗歌对于诗人的意义，不是用来直接倾诉苦难的，而是用来给心灵一个出口、一片柔软的地方。

三月初十的月夜里，师榕在凉城人民广场走了半个多小时。他看到了春天最后的花开，写出了藏在心里的念想。猜想他应该走了六千多步吧，留下了这二十三行十分珍贵的诗。花会谢，春天会过去，但诗歌把那个夜晚的氛围、那些细微的情感波动，完整地记录保存了下来。

2026.4.30匆稿邹以庄

《成子湖诗刊》2026年4月下刊

春暖花开  播种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