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庆悟
西蜀画坛名家:
曾一鲁先生轶事

曾一鲁先生
1912年农历八月初十,四川泸州罗汉场马湾的一户佃农家里,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这是曾家的第七个孩子,父亲给他取名曾一鲁。没人能想到,这个穷苦农家的孩子,日后会在中华美术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曾家世代务农,父母都是文盲,八个孩子让这个本就贫寒的家庭不堪重负。
曾一鲁八岁才上小学,学校离家八里地,每天上下午来回三十二里路,寒暑假还要割草喂牛、下地干活。
那时候的小学教四书五经,不教美术,可这个农民娃儿偏偏喜欢画画。
家里买不起纸笔,他就到小市上卖香花、栀子花,剔柏树枝,一角一文地攒钱买画具,照着课本上的插图自己学着画。
到了高中,学校规定成绩前三名可免每学期两元学费,曾一鲁就为了省下那两块钱买纸墨,拼命读书。
母亲心疼他,常唸:“莫学画了,一无钱买纸,二来你把鸟儿画在枝上,一辈子都飞不动,多不自由啊!”
当跑堂很受屈辱。有钱的客人喝醉了,张口就是“吆师,打杯酒来”,稍有不慎便遭辱骂。
他把所有的屈辱咽进肚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有读好书,才有出头的日子!
让他兴奋的是,特凌场小学里有个美术老师叫闵伯友,会画水墨画,还会画炭精像。
曾一鲁有时偷偷站在教室窗外学画梅兰菊竹,越画越有滋味。他想跟闵老师学炭精像,却交不起学费。后来托了场上的兰坤林医生去说情,又送了些礼,闵老师才收下这个穷学生。
每个星期集市散了,闵老师才上场来一次,到烟馆里抽大烟,便叫曾一鲁到烟馆里去学。他替老师开烟钱,自己一口不抽,只求老师指点他的画作。
后来,有人找闵老师画炭精像,老师便让他先画头道色,再自己补完。他帮老师画了许多张,手艺也练了出来。
渐渐地,有人来找他画像了。一张炭精像的收入,比当两个月学徒的工资还多。一个穷学徒,靠着一支画笔,看到了人生的第一缕光亮。
这幅画长二丈,画了一百匹马。一个穷学徒,没有画室,没有名师指点,全凭一腔痴念和一双眼、一双手,硬是画出了百马奔腾的雄姿。
此后他到峨眉中学教书,峨眉中学就是今天泸州二中的前身。年底曾一鲁在学校办了个小型画展,居然成功了。这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后来经同乡介绍,他进了一个临时性的整军组当绘图员。条件只有一个:每个星期天义务教组长的女儿画画。他答应了。
他又认识了黄君璧、张书旂、吕斯百等名家。张书旂家珍藏了许多名贵画作,他一一细看,眼界大开。经人介绍,他还认识了书法家、文学家乔大壮教授,跟他学习诗词书法。每个星期天,他们聚在一起探讨艺术。一

抗战胜利后,日军交出的大批战马养在南京的大广场上放牧。这是观察写生的极好机会。为了画马的雄姿,他每天提前下班,匆匆赶去写生。他和养马的饲养员交了朋友,听他们讲马的动态:跑起来蹄子不能翻得过高过久,两腿不能同时着地……为了让他画好跑马,饲养员们还将上百匹战马赶着在广场上绕圈奔跑。那一刻,百马奔腾、气壮山河的景象深深震撼了他。

在朋友们的鼓励下,他白天工作,晚上作画,完成了丈余高的《双松图》、二丈长的《百骏图》、《兰竹石通景》等巨幅作品共七十五件。
1948年,他在南京银行总工会三楼举办了个人画展。
吕斯百教授看了他的《百骏图》后题道:“没有写生功力者,曷克臻此。”黄君璧见他年纪轻轻却能画出丈余巨幅《双松图》,问他从何得来,他说:“我家门前屋后的松树启发了我。”黄君璧这才明白,他是师法自然,而非临摹古人。
鸡鸣寺里乏啼声,
空负游人赏古情。
引颈台城倩报晓,
登高一唱五州明。
老和尚将画裱好,挂在豁蒙楼上。南京书画界的朋友们见了,都说诗的结尾一句意志高昂、胸怀开阔。
后来鸡鸣寺遭大火,庙毁画焚。多年后,方丈在《团结报》上得知他还健在,托人转致“望赐墨宝”。1983年,他义务重画了《啼鸡图》及奔马、梅竹松等五幅作品,赠送给修复后的鸡鸣寺。
一次雅集,他带了一幅墨马去。大家看了都说比当地名家画的马还好。一位老书法家拿来纸笔,请他当场画一匹马。他明白——人家是怀疑那画是不是他画的。他也不推辞,提笔三两分钟便画成一匹骏马。老书法家看了非常满意,连印章都没盖就送去裱了。

他们果真解决了校舍和经费的困难。1949年,南州艺院正式开办,设有文学系、美术系、戏剧系,共八十多名学生。他坚决不当院长,只担任教导主任和绘画系主任,负责大部分教学工作。因为没有经费,他全靠自己在美术界的声望请来名家上课,只给一点微薄的招待费。

“艺术之于我有如第二生命,生命有尽头而艺术无止境。”他后来写道。

1980年初,学校领导突然通知他去宣传部开会。他忐忑不安地去了,心想这十几年的遭遇,又叫我去做什么?
到了会场,七八个美术界同事早已等在那里,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装着不认识。他沉默地坐了十几分钟,心里七上八下。
从此,他的作品得到了解冻。1980年,文化馆为他举办了个人画展;1981年,《草肥马壮》参加了省美展;1982年,他加入中国美术家协会四川分会,成为该会会员。
1983年,他在酉阳探亲时,文化馆请他当场作画。这位七十一岁的老画家,提起笔来,依旧气韵生动、力透纸背。

从泸州罗汉场的穷苦农家子,到西蜀画马名家;从酒馆里受人白眼的跑堂学徒,到京沪粤艺坛瞩目的画家;从“文革”中几乎丧命的“改造对象”,到三中全会后重获新生的艺术老人——曾一鲁的一生,像他笔下的奔马一样,历经坎坷、饱受磨难,却始终昂首长嘶、奋力向前。

草原牧马
他常说,自己画了一辈子马,最爱的就是那奋蹄狂奔的姿态。那不只是马的姿态,那也是他自己的姿态——无论命运如何鞭打,都要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曾一鲁先生画的奔腾远去。泸州人记忆中的马蹄声早已碎寂无声…!
丙午三月二十于庆悟宅

民国广州《大光报》记者陈炎佳报道曾一鲁先生:
西蜀画马名家,兼擅花卉仕女翎毛,早岁驰誉渝蓉各地,曾执教多年,蜚声艺林。渠画马纵笔驰骤,挥洒自如,常以泼墨描摹群骥难驯之态;渠写松竹,以如椽之笔,临丈幅之纸,对客挥毫,顷刻立就,间以一笔写寻丈之竹,节节互贯,弥劲直而有力,他如梅之清奇,松之苍劲,名花珍禽,栩栩如活,家鸡游鳞,惟妙惟肖。尤以长达三丈许之百骏图巨幅手卷,更为精湛,突兀雄姿,腾骧纸上,朋侪均噱之为真马儿。光复之后,曾携其杰作,之京沪各地展览,首都画苑人士,如陈芷町、卢冀野、张道藩、吕斯百、陈之佛诸氏等,均交口称誉,如许良赠百马图歌;张书旅题云"如此巨制,非有写生功力,曷克作此,钦甚佩甚!"于右任题云"鹤鹤龙性看变化,卓立天骨森开张"。贾景德题云"方晴隅目斗雄姿,展卷凝思百战时,拧盼华阳归马早,凯歌声里再题诗"。冒广生题"襄于萃锦园见韩干画马,真神品也。近时溥雪斋亦有百骏长幅工笔青绿,仿赵孟颊。一鲁此卷,雄奇奔放,乃与异曲同工。"黄君壁题云"耳峻蹄高目有隅,腾骧塞外斩单于,承平未用千金买,空使先生画作图。"余祖明题云"短后当年历战场,今从画里忆腾骧,鬣鬃矫健真韩干,毛骨精神亦子昂,几匹卷中奔白鹄,一群纸上喷红光,何时要上昆仑顶,倚马为君续数行。"京、沪、平、汉、粤诸名流诗画家,均邀赏题诗,遽难视缕。近以曾一鲁画家加入"越社"雅集,闻其日间将携来杰作百余幅,在中山图书馆举办个展,其百骏名图、乔松巨幅、修竹长帧、古梅劲嫌等画幅,行将与粤京人士相见。东坡云"作画必形似见与儿童邻",洵不诬也。炎佳忝以社友之谊,得陈学长锡馀之赞许,特先将曾先生画幅制版,刊诸《大光报》,并述数言,以为之介云耳!
(原载中华民国三十八年4月14日《大光报》(广州版)星期四第四页)
本文参考资料:
《曾一鲁画集/曾一鲁自述:<我的艺术人生经历>》
(编辑 蓝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