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国风·七月》的古老歌谣在历史的峡谷中回荡,当陶渊明的锄头在南山的月色下划过,当李白凝视着炉火映红的脸庞,一个民族关于劳动的记忆便被锻造成文明的碑文。劳动,这个朴素而庄严的词,既是汗水滴入泥土的微响,也是人类站立于天地间的全部尊严。
乌申斯基说,劳动是“一个人在体格、智慧和道德上臻于完善的源泉”。这并非对辛劳的浪漫化,而是对人之为人的本质揭示。人之初,并非先有思想,而是先有双手。当第一件石器在粗糙的掌中被磨制,当第一粒种子被有意地埋入土壤,人类便以劳动为斧,劈开了蒙昧的混沌。张衡“人生在勤,不索何获”的叩问,穿越千年,依然是对存在意义最直接的回应——生命的意义不在静观,而在求索;不在拥有,而在创造。
古典诗词中,劳动呈现为多维的镜像。在《豳风·七月》里,它是“同我妇子,馌彼南亩”的集体协作,是顺应天时的生存智慧;在陶渊明笔下,它是“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的个体选择,是精神归隐的实践路径;在李白诗中,它化为“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的雄浑画卷,是改造世界的伟力彰显。劳动从不止于谋生,它贯穿了从自然生存到精神超越的全部维度。
当社会齿轮加速运转,劳动的异化也随之潜伏。德谟克利特早已警示:“一切都靠一张嘴来做而丝毫不实干的人,是虚伪和假仁假义的。”鲁迅则犀利地戳破“一劳永逸”的幻想。劳动的尊严,首先在于其“诚实性”。
高尔基的宣言如金石坠地:“只有人的劳动才是神圣的。”这种神圣性,源于劳动是意志与对象、精神与物质、个体与价值的真实联结。它对抗的是空谈、欺诈与不劳而获的腐败。童第周所言“需要的是手,而不是嘴”,正是对知识界与行动界断裂的痛切提醒。真正的知识,如宋庆龄所说,“是从刻苦劳动中得来的”,它必须重新嵌入实践的土壤,否则便是无根浮萍。
维吾尔族谚语说:“用劳动挣来的两枚钱,赛过皇上恩赐的一座山。”这朴素比较中蕴含深刻的民主精神与人格独立——依赖他人恩赐,即便是一座山,也意味着人格的矮化;而亲手挣得的两枚钱,却支撑起挺拔的脊梁。劳动在此是经济行为,更是人格的自我塑造。
奥涅格的比喻意味深长:“正如树枝和树干连接在一起那样,脱离树干的树枝很快就会枯死。”个体劳动的价值,必须在集体脉络中得以确认和升华。马卡连柯的警告如晨钟暮鼓:“任何不为集体利益打算的行为,都是自杀行为。”这并非对个体的吞没,而是揭示了一个真理:最高的自我实现,恰在于对超越自我之共同体的奉献。
毛泽东的论述指出了方向:“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给我们开辟了一条到达理想境界的道路,而理想境界的实现还要靠我们的辛勤劳动。”制度仅为可能性的框架填上底色,而理想境界的鲜活图景,需由亿万劳动者以汗水为墨,亲手绘制。集体劳动所创造的,不仅是物质财富,更是“共同体”本身——一种休戚与共、生机互联的生存形态。
劳动的现场,本身就是最动人的诗篇。朱自清不再仰脸看青天,只愿脚印“一步一不踏在泥土上”,这是从玄想到践行的重大转向,是对大地与真实的忠诚。范成大看见“邻家鞭笋过墙来”,这不仅是田园趣味,更是劳动所自然生发的邻里伦理与资源共享。陆游“又乘微雨去锄瓜”,将阅读陶诗的精神活动与锄瓜的体力劳动无缝衔接,打破了劳心与劳力的千年壁垒。
这些诗意的瞬间揭示:劳动之美,在于过程本身的充实与韵律。如同盖叫天所言,对事业抱有信心,“老想着‘行’”,这份信念能将艰辛转化为充满节奏感的舞蹈。劳动者在创造对象的同时,亦在创造着自身生命的形态与意义。
在人工智能与自动化浪潮席卷的今天,重提劳动的价值更具紧迫意义。叶圣陶强调“培育能力的事必须继续不断地去做”,这提醒我们,劳动的形式在剧变,但“培育能力”这一核心——即人在与世界的深度互动中发展自身的全面本质——永不过时。劳动不会因科技发展而消亡,只会不断演化其形态。
今天,我们致敬的劳动者,不仅是田间耕作的农夫、车间忙碌的工人,也是实验室里攻坚的科学家、屏幕前编程的工程师、讲台上授业的老师、手术台前救死的医生。一切以诚实创造增进人类福祉的工作,皆闪耀着劳动的神圣光辉。赫尔岑曾说:“科学是到处为家的,——不过只是任何不播种的地方,它是不会使其丰收的。”此处的“科学”可广义理解为一切创新与进步,它们都需扎根于实践的沃土。
从“锄禾日当午”的艰辛,到“红星乱紫烟”的壮丽,劳动始终是中国文明最深沉、最有力的脉搏。它从古老的《七月》中走来,穿过陶渊明的南山、李白的涩滩、苏轼的芜菁田野,融入今日每个平凡岗位的坚守与每一次创新的突破。
劳动节,不仅是为休息而设的假日,更是为反思、致敬与重新出发而立的坐标。它让我们铭记:是劳动,让我们从自然中站立为人;是诚实劳动,让我们在世俗中保持崇高;是集体劳作,让我们在孤独中联结为命运共同体。当每一滴汗水都折射太阳的光芒,当每一双茧手都塑造着未来的形状,我们便是在续写人类最伟大的史诗——一部用劳动创造文明、在劳动中实现自由的永恒史诗。
愿我们永远对劳动保持虔诚,对劳动者保持敬意。因为,一个尊重劳动、崇尚创造的时代,它的黎明必将由无数辛勤的双手,染上最温暖、最灿烂的红霞。
【作者简介】本名魏宗念,网名信阳布衣,祖籍河南信阳;《诗刊》社全国青年诗歌刊授(函授)学院第二届学员。一个普通卑微到尘埃里的平凡人。
创作感言:工作之余好读诗书,不求甚解,唯对中华民族文化情有独钟。青少年时期开始对儒、释、道以及中医、禅学文化有较为广泛地涉猎。闲暇时间偶写诗文,皆是有感而发,只为自娱自乐,安抚身心,记录生活,抒发情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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