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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 故人
李志利
看到宝鸡友人拍摄的街道上樱花烂漫,惊异于粗犷的西北竟有这娇柔的花儿,还如此蓬勃。就有了跑一趟的冲动。那年我去英国,就是因为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了一张照片,深秋路灯下,苏格兰一座教堂前一个腋下夹着报纸的行人在雨中匆匆而过,画面感染了我。
上周,小学同学忠芬微信里说,当年的同学忠勇病重,他提到了几十年没见到我了。
我们虽有微信,但几年不说一句话。她这样说,分量显然不同。
每回到父母养育我的宝鸡,总想起陶渊明的诗:“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听到中年妇女们用河南话严峻地聊着家长里短,和那急促激烈的西府原声四处涌来,便一下回到了从前。
见了大学同学周社克勤俊平。周社还通知了在西安的琪玖夫妇,人家还真赶来了,尤其还带来了刚印好的新书《毛边的底稿》和评论集。
琪玖对自己的书没能顺利出版愤愤不平,吼着嘶哑厚实的嗓门,历数编辑们的胆小怕事回避现实吹毛求疵。妻子淑萍及时予以补充完善。大家钦佩他为民代言的勇气和传承了柳青风韵描写家乡的文笔。也探讨了作品中写熟人真事的经验体会,自然就联系到了新疆同学马明月不久前那篇《同学小聚记》一起讨论。
也许喝了周社带来的好酒,大家特意提到他二十年前就出版的文集,不仅赞不绝口,甚至还为书名煞有介事地争执了一番。
席间,我第一次从他俩的口中听说了秦人族源来自东夷的说法。为他们老而不懈的钻研精神感动。
除了这些像学术论坛般的饭局话题,也附带说些老年人的具体问题。赞赏克勤的卷发和年轻时一样卷,说明他还很有劲儿。但他说,去年还在ICU躺了一周才出来,众皆惊惧而叹为奇迹。说到俊平秀气的头发也开始变白,从而也就和某个伟人更像了,他频频点头不加制止。说到周社的衬衣笔挺值得怀疑,原来他现在是某排名前三的合唱团的男低音。这就似乎更值得怀疑。
由于某校友会秘书长喧宾夺主官腔十足的聒噪占用了不少时间,话题终于没能触及我班另一位作家刘向辉和本人的“佳作”。为此我只能佯作镇静而忿忿不平。
我们竟然把老年饭局硬是整成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文化沙龙。还那么慷慨激昂。知足之外,亦不无自嘲。
遗憾的是,老友惠安兄和评论家《延河》主编常智奇二位失之交臂回了西安,否则那场面恐会更加趋于“失控”。

第二天,忠芬告我联系了八个同学晚上可见。她和我母亲一直住一个小区,这些年还得以匆匆一见。其他的,从我初一转学后到现在,都是五十年没见了。
忠勇情绪和精神都挺好。一进门就纠正我说:“什么五十年没见。那年你回来陪你老娘散步,咱们在路上见过一面。到现在也就二十多年。”
我虽然是当年的班长,开始还故作谦虚地坐到了最边的上菜位,但最终也没谁让我改到里面。这些同学,没有养成这种令人难受的习惯。
说到了几个同学已经逝去,还在抱怨谁谁走时谁没去帮着抬人。说到了这里退休金最高的是当年的调皮蛋王军,他毕业后参军,转业后回来进了我们当时的工厂到退休,现在每月可以拿到近四千元。他在部队学会了驾驶摩托车,这些年始终没离开摩托,去年还以六十二岁的高龄,和一群摩友驾车去了川西。
“差一点就进藏了。”他撸一把袖口补充着,喝下杯中酒。
忠芬说,去年班主任吴老师从河北来宝鸡了,她86岁了,精神特别好。还特意问到我。
自从2002年底我在清华培训时去看望她,后来就失去联系了。这下好了。
那时数学学得比我好的雷斌说,“你有一次数学考试没及格。吴老师把你叫到办公室让你重新做了一遍试卷。我看见了。”
其他同学坚决不相信。但那的确是真的。老师为了维护我这个班长的形象,做了不少这样的事。有一次,我和双胞胎哥哥两人一起和徐明广打架,还是没打过。吴老师亲自上场,直接给了徐明广一拳终结了“赛事”。三打一,徐明广和他父母也没意见,还撇着东北腔说该打。
那时,学生粗糙老师直接,成长环境自然朴实,教育效果也正常,根本没有什么没完的改革和成批的抑郁症狂躁症的,更没有那么多把逼着孩子成才当成人生唯一使命的狠心又自负的家长群。
说起我们特喜欢的体育老师万老师,他多才多艺,既教体育又教舞蹈唱歌,还教过化学。一次实习课,演示灭火器的用法。调皮的王军被点名来演示,他却故意喷了万老师一裤子泡馍,万老师也没惯着他,抢过灭火器也追着他喷。全班同学就跟着边看边笑。
这是我终生难忘的一节课。生动精彩,师生互动,全班参与,灭火器不能对着人这个知识点记得特别清楚。
我上大学后,暑假回来想去看望万老师,却听说他已经去世了。胃癌。我痛苦地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 神圣的老师也会像常人一样死去,而且,没受到一点儿命运的“优惠”。
最壮实高大的任里宁,在部队是练武标兵,现在酒后就眩晕出冷汗,但还是坚持喝了一瓶啤酒。忠勇是严禁喝酒的,却抢着喝了两小杯西凤。抿一口,还叹一句:“这是好酒!”大家最在意他的状况,却都有意不接他的话。他也不希望别人和他说起自己的病。
忠勇和党贵友属于毕业后没上大学却干得很好的。一个很早在印染厂做到了副厂长,一个在汽车服务公司当上了头。但国企改革后,单位很快倒闭。他们早早退休,待遇竟成了最低的。
“我就信命!”贵友说。那神情还是妥妥的厂长范儿。
数学很好的雷斌,高考志在必得。但考前一天肠胃炎,没有坚持完数学考试,也放弃了后面的科目。从那以后,一直沉默寡言。他是小学时从广西转来的,一口古怪的广西普通话既令我们紧张,也成了全班的笑料,连老师也经常忍不住发笑。
他现在还会说粤语。“我坚持经常练练,想去广东。但到现在也没去过。白练了。”
大家又愤怒地说到我们的学校撤销后竟然被拆了个一干二净,那前后带连廊的苏式建筑和庭院里的木槿花都如烟消散。忠勇说: 就是因为咱们的学校都被铲平了,所以才有这么多同学生了坏病。
我们是一个铁路器材厂的子弟学校,大家毕业后大多在本系统就业,像开往四方的列车般去了不同的地方,很多同学都在外地成家生活了。
这次我才知道,那个“同桌的你”建红,西安外院毕业后,嫁给了一个西工大的学霸,这人竟然就是后来歼20的总设计师。难怪她在成都。这是全班同学的骄傲,从他们的神态上看得出来。
忠芬说照张像,这里可以代洗照片。果然,很快就送来了,一人一张过了胶的。忠勇看着照片说:“一看我就是病人。脸上没有血色。”
王军就说那是灯光的问题。但那的确不是灯光的问题。
大家提议忠芬唱歌,我俩是当年文艺队报幕员,她还独唱。
看来,她这个物业公司的老员工,唱歌的品味始终在线。一首《再见青春》,唱得屋内安静如旷野,谁也不说话。就是自己喝酒。
“我将在深秋的黎明出发
伴着铁皮车厢的摇晃
伴着野菊花开的芬芳
在梦碎的黎明出发
再见青春 再见美丽的疼痛
再见青春 永恒的迷惘
……”
这歌我听过,但今夜才理解了“美丽的疼痛”和“永恒的迷惘”。

我送忠勇回家,他没有握手,远远地说:“我还要活到下次见面嘛。”
第二天,我到已没了岳父的岳父家门口吃早餐。这条路,也是我当年每个周末从家里去学校上班的路。
回来时,远远听到了唱秦腔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的倾诉,瞬间揪住了我的心。对秦腔,还从来没有这么有感觉。还是年龄到了。
一家皮肤病诊疗机构开业,请了秦腔班子唱戏造气氛。五六个男的五六个女的。男的大多上了六十,分别执掌板胡扬琴小鼓等器乐,最绝的是竟然有一个拉着落满灰尘的大提琴。
几位女性成员均已过中年,她们在对面坐成一排,敲着梆子打着锣刹等,还要轮换着上台演唱。一人唱毕,再回去接替下一位担任伴奏。那个年轻点儿的,还要不时放下梆子,给每位男乐师点上香烟并为他们放进口中。
为了享受和展示民族文化,他们凝聚成了家庭般朴实自然的群体,即使也许是今天早上临时拼凑到一起的。伴奏的心无旁骛全心投入,演唱的身板挺直梗着脖子头伸向前。唱的多是沉郁婉转的曲子,在三把板胡慷慨激昂的带头下,真把这路边的场子渲染出了感人的氛围。
这是在无尽的磨难和不平中酝酿出的民间文化。在情感特质上像极了出自吉普赛人苦难命运的西班牙弗拉明戈舞。
我也坐到路边的台阶上,看着听着笑着,眼眶也热了起来。
过往的行人,有的边打着拍子边赶路走过,有的就停下来围成了场子。
站在正对面的中年男人,一身大甩卖的新装把他打扮得酷似范伟。他百感交集又忘乎所以的神态,滑稽中更有些感人。
他侧方站着一个老年男人,脸色灰白,瘦而单薄。一件洗浅了颜色的西服和里面的衬衣整齐地系着每一颗纽扣。身体孱弱的他,还没退去老式的毛背心。
如果给他端上半碗酒,那感觉,活脱脱一个西北孔乙己。只不过,一个是脱不下长衫,一个是脱不下西装皮鞋。就像这位在秦腔乐队里拉大提琴的哥们儿,虽然是老僧入定的样子,心可能还在自己失去的舞台上沉浸着呢。

悲怆苍凉、高亢激越的曲目,演绎着英雄与村妇、哀思与无奈。撕心裂肺掏心窝子的唱法,翻过一页页史书和岁月,也终结着一段段鲜活生猛的人生。
《三滴血》“祖籍陕西韩城县”,《下河东》哭赵匡胤,《斩单童》,《别窑》……
我终于听懂了秦腔,就像到老年才明白了青春。
下午,我去看了照片中的樱花树,叫关山樱。可惜青春刚去,正落英缤纷,直扑脸面。满地花瓣没人舍得扫,被风吹着不情愿地四散着。
晚上,在床上翻看琪玖兄的书,看他笔下那些在大时代的风雨中如樱花般飘飞的生命、那些困顿无助的乡党亲友,更理解了他“为平凡如牛如马的乡土生命曾经的活着作证”的狠劲儿。
再次翻看马明月和在宝鸡当过父母官的马赟两位同学的书评:《用文字抚摸故乡》《<沐惠村记事>读后》,对这批人,这个时代,又是一番感慨。
推窗看出去,这由渭河和三座土塬孕育的西北小城之夜,虽不时有铁路上来往的列车轰鸣,却更衬托了它自信宁静的味道。
我忽然想起了两部电影: 费穆的《小城之春》和贾樟柯的《山河故人》。那不慌不忙的画面,那隐隐约约的音乐,如在耳畔和眼前。
2026年4月17日夜于宝鸡寓所

李志利 出生于六十年代。从教十三年,从政二十四载。青年时开始写作,深圳市作家协会会员。发表出版作品五十余万字。有小说散文作品集《一个普通人的文字档案》(北方文艺出版社,2004年),论著《教育重启》,中篇小说《产科病房》《实习的日子》,长篇小说《特区退休笔记》、散文集《保持热爱》等。作品收入上海少儿社《感动共和国儿童的纪实报告》《100个作家的回信》等专辑。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