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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曰》
文/郭瑞琳
卷一:学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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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初见】
郭瑞琳初遇沈素心,于韩江之畔,湘子桥东。时春潮涨,十八梭船锁碧流,素心白衣立于洲头,银铃系腕,风过锵然。
瑞琳问:"子何人斯?"
素心对曰:"妾沈氏,字素心,泉州人氏,随父游潮。"
瑞琳曰:"韩江有水,湘桥有月,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素心低眉,银铃轻响,曰:"君子善言,然《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君子之求,何其速也?"
瑞琳惭,退而揖曰:"唐突佳人,罪也。然吾非求色,乃求知音。韩江月色,千年如斯,无人共赏,岂不悲哉?"
素心抬眸,眼波如月涌江流,良久乃曰:"明日此时,葫芦山巅,有古梅一株,花开正好。君若有心,携酒来。"
言讫,转身而去,白衣没入烟柳深处。
瑞琳独立江头,潮声入耳,如梦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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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记·瑞琳好学】
郭瑞琳,字子韩,潮州东门街人氏。祖上三代进士,至其父守正,以诗名世,然科场蹭蹬,终身不遇。瑞琳幼承庭训,三岁诵《诗》,五岁诵《书》,七岁能属文,十五岁作《湘桥春涨》,传诵一城。
守正常叹曰:"吾儿才高,恐非福也。"
瑞琳问故。
守正曰:"才者,刃也。善用之则割烹,不善用之则自伤。吾家世代书香,不求闻达,但求守拙。汝其勉之。"
瑞琳拜受教,然性本疏狂,不能自抑。每读《论语》至"学而时习之",辄废书而叹:"学而不求知,习而不求用,虽时习之,有何乐耶?"
守正闻之,杖责二十,曰:"圣人之言,汝敢轻议?"
瑞琳跪而受杖,血染中衣,口中犹诵:"'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父亲之杖,儿不愠也。"
守正掷杖,抚儿背而泣曰:"汝性如此,吾其奈何?他日祸至,勿谓父不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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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论诗】
次日,瑞琳携酒登葫芦山。古梅树下,素心已先至,白衣换作青裳,银铃犹在,声更清越。
瑞琳置酒,二人对坐。山风过处,落梅如雪。
素心曰:"闻君善诗,妾有疑焉。诗者,志也。志者,心之所之也。今之人作诗,但求字句工巧,声律谐婉,而志之所之,渺焉不知。此可谓诗乎?"
瑞琳斟酒,曰:"诗之亡也,非亡于今,亡于'求工'二字。昔者孔子删《诗》,三百篇中,'关关雎鸠'何其质朴,'采采卷耳'何其天然。彼时之人,不知有诗,故诗在;今之人,唯知有诗,故诗亡。"
素心颔首,曰:"然则君子作诗,当如何?"
瑞琳举杯向月,曰:"吾尝闻韩江渔父歌曰:'潮来打鱼潮去眠,不知有汉无论年。'此真诗也。素心姑娘,吾今日之来,非为论诗,乃为求此'不知'之境。"
素心凝视其眸,良久乃曰:"君眸中有光,非韩江月色,乃少年意气。此气也,可以诗,可以剑,可以爱人,可以伤己。君其慎之。"
瑞琳大笑,倾酒于地,曰:"酒逢知己,当浮一大白。素心知我,虽伤何憾?"
是夜,二人论诗至于月落,素心乃去。瑞琳归家,守正见其身有梅香,额有月色,知非寻常之遇,叹而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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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为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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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为政以德】
郭守正病革,召瑞琳至榻前。
瑞琳跪泣,守正止之,曰:"吾将死矣,有言相嘱。吾家世代儒门,然儒之为道,非徒章句也。孔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吾一生未得为政,然以德治家,未尝有愧。汝其继之。"
瑞琳稽首曰:"儿虽不肖,不敢忘先人之教。然今日之世,德将安施?"
守正握其手,气息奄奄:"德不孤,必有邻。韩江之水,不择细流;湘桥之月,不拒微光。汝但行之,勿问前程。"
言讫而逝,年五十有八。
瑞琳葬父于葫芦山麓,庐墓三年。素心闻之,自泉州来吊,白衣如雪,哭于墓前,声动林木。
瑞琳出见,惊曰:"子何以至?"
素心拭泪曰:"闻伯父之丧,妾不敢不来。且妾有大事相告,非面陈不可。"
乃言其父沈墨舟,为泉州盐商,因拒交"孝敬",为贪官所陷,系狱待死。素心奔走营救,资财散尽,终不得脱。今闻瑞琳丧父,知非请援之时,然父命垂危,不得不来。
瑞琳沉吟良久,曰:"吾庐墓三年,未问世事。然父有遗命,'德不孤,必有邻'。子之父,即吾之父,吾其救之。"
素心拜泣,银铃坠地,声如裂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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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记·瑞琳使泉】
瑞琳变卖家产,得金三千,赴泉州营救沈墨舟。时泉州路总管为蒙古人,贪暴甚,狱讼之决,非贿不行。
瑞琳初以金贿之,总管受金而缓其狱;复以诗谒之,总管素闻瑞琳才名,召见,试以诗。
总管曰:"闻君'湘桥春涨'之作,'何时借得韩公笔',韩公何人?"
瑞琳对曰:"韩文公愈,谪潮八月,驱鳄兴学,潮人至今祀之。公之德政,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总管色动,曰:"北辰之说,吾闻之矣。然吾为北人,居此南蛮之地,众星不共,奈何?"
瑞琳进曰:"《论语》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非必北人也,德之所在,即北辰之所在。公今治泉,若行德政,泉人即公之众星,岂分南北?"
总管默然良久,乃释沈墨舟,且以瑞琳为幕宾,留之泉州。
瑞琳辞曰:"某有父丧在身,不敢受禄。且某之来,为救人,非求仕。公既释沈公,某之愿足矣。"
总管叹曰:"南人狡诈,吾素恶之。今见郭生,始知有德君子,不间南北。"
厚赠而遣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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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三十而立】
瑞琳年三十,沈墨舟以女素心许之。
婚礼极简,不张筵,不奏乐,仅具酒食,邀亲友数人。葫芦山麓,郭氏墓前,二人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沈墨舟曰:"贤婿救我于难,不以德报,何以示诚?然小女性傲,不善治家,君其容之。"
瑞琳对曰:"泰山之赐,非报也,乃缘也。素心之于我,犹韩江之于湘桥,月之于水,不可分离。治家之事,某自任之,不敢劳素心。"
素心闻之,银铃轻响,低语曰:"君以我为桥邪?水为月邪?"
瑞琳笑曰:"子为月,我为水。月涌大江,水映素心。此吾之志也。"
婚后,二人居于韩江月斋。瑞琳卖文为生,素心刺绣佐之。晨起,瑞琳读书,素心理针黹;日中,共膳,论诗论文;暮归,携手游于湘桥之上,看潮来潮去。
林小满者,邻家女也,常来问字,瑞琳教之。小满问:"先生与夫人,每日如此,不厌烦乎?"
瑞琳曰:"《论语》云'三十而立',立者何?立于道也。道在日用常行,非必高远。吾与素心,朝暮相对,诗酒唱和,此吾之道也。子他日遇其人,自知之。"
小满懵然,素心抚其顶曰:"子尚幼,不须懂。但记一事:世间之乐,不在新奇,在长久。湘桥之月,夜夜如斯,韩江之人,岁岁相见,此所以为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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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八佾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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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礼崩乐坏】
至元年间,元廷诏天下修孔庙,祀孔子,然礼制混乱,以蒙古俗杂之。潮州路奉诏,欲于开元寺旁建"大成殿",塑孔子像,而像貌如蒙古人,冕旒如僧帽。
瑞琳闻之,大愤,诣路总管府,上书曰:
"孔子,鲁人也,面如满月,须如猬毛,此汉人之貌也。今塑为蒙古形貌,是诬圣人也。且祭孔之礼,当用太牢,当奏韶乐,今以羊代牛,以胡笳代钟磬,是亵圣人也。礼崩乐坏,莫过于此。某虽布衣,不敢不言。"
总管怒,欲罪之。幕僚有知瑞琳者,谏曰:"郭生,潮州名士也,杀之恐失士心。且其所言,虽逆耳,实正论。不如听之,以收人心。"
总管乃止,然削瑞琳学籍,不许应试,终身为民。
瑞琳归告素心,素心曰:"君以言获罪,悔乎?"
瑞琳笑曰:"《论语》云:'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礼乐之本,在仁也。今之礼乐,无仁而具其形,是僵尸也。吾言虽不能变,然吾心无悔。且吾本不求仕,削籍何伤?"
素心取银铃,系于其腕,曰:"此妾自幼所佩,今赠于君。君以言获罪,此铃当为君鸣;君以诗传世,此铃当为君和。愿君勿忘今日之志。"
瑞琳受铃,佩之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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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记·素心论礼】
瑞琳被削籍后,杜门不出,日以诗书自娱。有友人劝其出仕,瑞琳辞之。
友人曰:"子才高八斗,终老林泉,岂不惜哉?"
瑞琳曰:"《论语》云:'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吾道不行于今,然不行非亡也。吾有诗书,有素心,有韩江月色,此吾之桴也,浮游其中,乐在其中矣。"
友人退,素心进曰:"君言'道不行',然妾闻之,道无行不行,在人之行不行。君今日不行,非道之不行,乃时之未至。且君所谓道,果何道也?"
瑞琳愕然,曰:"子何问?"
素心曰:"君学孔子,孔子之道,仁而已矣。然仁之为德,非独善也,乃兼济也。君今日杜门,是独善也,非仁也。妾请君出,非为求仕,乃为求仁。"
瑞琳矍然,起而揖曰:"素心教我,吾今知矣。仁不远人,道不远人,吾其行之。"
乃开门授徒,不计束脩,来者不拒。贫者以柴米代,富者以金帛代,瑞琳皆受之,转以济更贫者。数年之间,从游者数百人,韩江月斋为之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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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里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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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里仁为美】
瑞琳授徒,有章程焉:晨诵《诗》《书》,午习礼乐,暮论文章,夜观星月。弟子或问:"先生不教科举之术,何也?"
瑞琳曰:"《论语》云:'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吾之教,择仁而处也。科举之术,求禄也;吾之所教,求仁也。汝辈欲禄,勿入吾门;欲仁,请留。"
弟子有去者,有留者。去者不为怨,留者不为德。
有弟子名陈宗仁者,贫家子也,父为渔父,母病瘫。瑞琳知其情,每日留之共膳,复以金帛助其家。宗仁惭,欲辞,瑞琳曰:"吾非施汝,乃共汝。汝之贫,非汝之罪;吾之富,亦非吾之功。韩江之水,不择贫富,皆灌溉之。吾学韩江,汝其受之。"
宗仁泣拜,终身师事之。
素心闻之,谓瑞琳曰:"君之教,仁矣。然仁之为德,非独施也,乃相感也。君施宗仁,宗仁感之,此相感也。愿君广此道,使韩江之滨,皆为仁里。"
瑞琳乃于韩江月斋旁,建"里仁书院",广收门徒,不论贫富,不论贵贱,有教无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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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仁者爱人】
里仁书院既建,四方之士,负笈来游。有蒙古贵族子,有色目商人子,有汉人贫民子,有畲族山民子,同堂共席,讲习不辍。
人疑之,曰:"华夷之辨,自古严矣。今蒙古、色目与汉人同席,无乃不可?"
瑞琳对曰:"《论语》云:'仁者爱人。'爱人者,不分华夷,不分贵贱,皆人也。孔子欲居九夷,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今吾之书院,欲为君子之居,非华夷之所限也。"
有蒙古弟子名巴图者,初骄纵,不服教。瑞琳不之责,唯以礼待之,以诗化之。一日,巴图病,瑞琳亲往视之,煎药喂粥,如待亲子。巴图感泣,曰:"吾在草原,父兄虽亲,未如此也。今知先生之仁,非假也。"
自是巴图最勤,学成归草原,以儒术化其部落,后为上官,终身称瑞琳为师。
素心谓瑞琳曰:"君之仁,及于异类矣。然妾闻之,仁者之爱人,非无差等也,乃有差等而皆仁也。君待巴图如子,待宗仁亦如子,此无差等之仁也。无差等之仁,其弊也泛,愿君思之。"
瑞琳曰:"子言差等,是墨家之论,非吾儒之旨也。吾之仁,如韩江之水,源远而流长,及于百川,不择细流。虽有差等,皆吾之所及也。子勿虑。"
素心默然,银铃轻响,似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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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公冶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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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可妻也】
瑞琳年四十,素心未育。亲友劝纳妾,瑞琳拒之。
其友沈墨舟——素心之父也——亦劝之曰:"贤婿年四十,无子,奈何?吾女虽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吾为女计,为婿计,请纳一妾,以续宗祀。"
瑞琳对曰:"泰山之爱,某感之。然《论语》云:'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素心之于我,非徒妻也,乃知己也。吾初遇之于韩江之畔,论诗至于月落,此非寻常之遇也。且素心教我以仁,教我以道,吾之所有,皆素心之所与也。今以无子之故,弃之如敝履,是负心也,非仁也。吾不为也。"
墨舟叹曰:"贤婿之义,虽古之人,何以加焉?然吾女无子,其咎在谁?"
瑞琳曰:"咎在天,非在素心。天若以吾为不当有后,吾其顺之。且吾有弟子数百,皆吾之子也。宗仁、巴图,其贤者乎,足以继吾之道,何必亲生?"
墨舟乃止。
素心闻之,谓瑞琳曰:"君之不弃,妾感之。然君之言,有未尽者。君谓弟子为子,是移爱也。妾请君纳妾,非为弃妾,乃为成君之仁。君之仁,及于弟子,及于异类,何独不及于君之嗣?"
瑞琳愕然,曰:"子欲我纳妾?"
素心低眉,银铃轻响,曰:"妾欲君有后,非欲君弃妾。君纳妾,妾事之如妹,共辅君道,此妾之愿也。"
瑞琳长叹,拥素心入怀,曰:"吾之素心,何其仁也。然吾之志,子所知也。韩江之水,不两源而同流;湘桥之月,不一轮而共照。吾与素心,一体也,不可分也。纳妾之说,勿复言。"
素心伏其怀中,泪湿青衫,银铃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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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记·瑞琳无子】
瑞琳终身无子,然弟子数千,散布天下。其卒也,弟子制丧,如丧考妣。宗仁主其事,巴图自草原奔丧,行三跪九叩之礼。
有人问宗仁:"先生无子,谁主祭祀?"
宗仁对曰:"吾,先生之子也。先生以仁育我,以道教我,非父而父。吾主祭祀,谁敢非之?"
又问巴图:"子,蒙古人也,亦主祭祀乎?"
巴图对曰:"吾师之仁,无华夷之辨。吾虽蒙古,然心儒服。吾主祭祀,谁敢非之?"
乃共立瑞琳牌位于里仁书院,春秋祭祀,至今不绝。
素心后瑞琳十年而卒,年七十有八。临终,取银铃授宗仁之女,曰:"此吾与夫子定情之物也。今赠于汝,愿汝遇知音,如吾之遇夫子。"
言讫而逝,面色如生,唇角含笑,若有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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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雍也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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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文质彬彬】
瑞琳讲学,有弟子问:"先生之诗,质胜文乎?文胜质乎?"
瑞琳对曰:"《论语》云:'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吾之诗,不敢言文质彬彬,然吾之志,在求其平衡。韩江之水,质也;湘桥之月,文也。水无月则暗,月无水则孤。文质相济,诗之道也。"
弟子曰:"今之诗坛,或主质,或主文,各执一端。先生何以处此?"
瑞琳曰:"质者,性情之真也;文者,法度之美也。无性情,诗为假;无法度,诗为乱。今之主质者,以鄙俚为真,以叫嚣为力,是野也;主文者,以堆砌为工,以生僻为奥,是史也。二者皆偏,吾不欲也。"
乃取己作《韩江晚眺》示之:
"韩江江水去悠悠,湘桥桥边几度秋。
二十年前旧游处,月明还照旧渔舟。"
曰:"此诗质乎?文乎?"
弟子沉吟,曰:"看似质朴,实则有法。'去悠悠'、'几度秋',质也;'旧游处'、'还照旧',文也。文质相生,不知其界。"
瑞琳颔首,曰:"汝知吾诗矣。然吾更欲汝知:诗之极致,非文非质,乃情也。吾作此诗时,与素心游于湘桥,月色如旧,而吾二人已老。此情此境,非文质所能尽也。故诗之道,学之者生,似之者死,唯情者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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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君子不器】
有富商欲以千金聘瑞琳为幕宾,专为其父作寿序。瑞琳辞之。
弟子问故,瑞琳曰:"《论语》云:'君子不器。'器者,一物一用也。今富商聘我,欲我为器也,为作寿序之器。吾虽贫,不为器也。"
弟子曰:"然先生卖文为生,非器乎?"
瑞琳笑曰:"卖文者,以文易粟,非以身为器也。吾之文,吾之所作,非人之所使。富商之聘,是使吾也,非吾自作也。此中分别,甚微而甚大,汝其思之。"
素心闻之,进曰:"君之辞聘,妾赞之。然妾有疑:君子不器,然君子亦需器。韩江月斋,器也;里仁书院,器也。君以何别之?"
瑞琳曰:"善问。器之与非器,在谁主之。韩江月斋,吾主之,为吾之道,非器也;若人主吾而为之,则器也。里仁书院,吾主之,为吾之教,非器也;若人主吾而为之,则器也。富商之聘,人主吾也,故器也,吾不为。"
素心颔首,银铃轻响,曰:"君之辨,明矣。然妾更欲君知:不器之难,非独辞聘也,乃终身之行也。君今日不器,明日能不器乎?今年不器,明年能不器乎?愿君守之。"
瑞琳起而揖曰:"素心教我,吾日三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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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述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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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述而不作】
瑞琳年五十,里仁书院弟子满天下。有人劝其著书,立一家之言。
瑞琳辞曰:"《论语》云:'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吾之学,非吾之作,乃述古人也。孔子删《诗》《书》,定《礼》《乐》,皆非作,乃述也。吾何人斯,敢言作?"
弟子曰:"然先生之诗,非述也,乃作也。先生之教,非述也,乃创也。何独于书,谦而不作?"
瑞琳曰:"诗与教,皆日用之事,随感而发,因人施教,非有意为作也。著书则不然,有意为传后,有意为立名,此作也,非述也。吾不欲以此心涉学,故不作。"
素心闻之,夜谓瑞琳曰:"君之不作,妾知之。然君之诗,散落人间,弟子辑之,已非君之不欲也。且君之教,口耳相传,恐有失真。君何不自定其诗,自叙其教,使后人知君之真,非弟子之所能尽?"
瑞琳沉吟良久,曰:"子言有理。然吾更欲知:后人知我,何用?"
素心曰:"后人之知君,非君之用,乃后人之用也。君之诗,可以感发;君之教,可以化育。此非君之用,乃天之用也。君其勿辞。"
瑞琳乃取平生所作,删定为一编,名曰《韩江集》。又取讲学之语,由弟子记录,编为《里仁语录》。二书既成,瑞琳自序曰:
"吾之学,述而不作也;吾之诗,作而不述也。今合为一编,非欲传后,乃欲自镜。后人读之,知吾之过,勿复蹈之,则吾之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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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德之不修】
瑞琳年六十,须发皆白,然精神矍铄,步履如少年。弟子问其故,瑞琳曰:"吾无他术,唯'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吾日忧此四者,故不敢惰。"
弟子曰:"先生之德,学人所共仰,何忧之有?"
瑞琳正色曰:"汝谓吾有德,是诬吾也。吾日三省:吾德修乎?学讲乎?闻义徙乎?不善改乎?四者无一能自信,故忧。忧故勤,勤故不惰,不惰故不老。此非术也,乃忧也。"
素心在旁,银铃轻响,曰:"君之忧,妾知之。然妾更忧一事:君之忧太过,忧能伤人。愿君学孔子之'乐以忘忧',勿徒忧也。"
瑞琳笑曰:"素心知我。然孔子之忘忧,非不忧也,乃忧而不困也。吾之忧,亦忧而不困也。韩江之水,遇石则激,遇滩则喧,然终归于海,不困也。吾之学,亦如此。"
乃取琴,鼓《流水》之曲。素心和之,歌《关雎》之篇。弟子环坐,听至夜分,不知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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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泰伯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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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
至元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潮州路总管弃城走,土寇蜂起,焚掠村落。
弟子劝瑞琳避之,瑞琳曰:"《论语》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吾虽布衣,然受潮州水土之养,受弟子束脩之供,今潮州有难,吾其避之,是负潮州也,负弟子也。吾不为。"
乃率弟子,守里仁书院。寇至,见书院无财可掠,欲焚之。瑞琳出,立于门前,曰:"此书院也,非吾之私,乃潮州之公。汝焚之,是焚潮州之文也。汝潮州人乎?欲焚汝祖之文乎?"
寇中有识瑞琳者,曰:"此郭先生也,吾昔尝从之学。先生之恩,不敢忘也。"
乃率众拜,护书院而去。后寇平,瑞琳之名,益重于一城。
素心谓瑞琳曰:"君之危,妾忧之。然君之化寇,妾敬之。非君之勇,乃君之仁也。仁之为德,可以化暴,可以服猛,此所以为贵也。"
瑞琳曰:"非吾之能,乃寇之良知未泯也。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寇之性,亦人之性,其习之远,乃环境使然。吾以仁触其性,性即发露,此非吾之功,乃天性之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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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记·瑞琳让国】
明兴,太祖诏天下举贤良。潮州知府荐瑞琳,瑞琳辞之。
知府曰:"先生德高望重,不出,奈何苍生?"
瑞琳对曰:"吾年七十,精力衰矣。且吾之学,在教书,不在为政。教书者,述也;为政者,作也。吾述而不作,不敢为政。"
知府强之,瑞琳乃入南京,见太祖。太祖问以治国之道,瑞琳对曰:"《论语》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陛下今日之有天下,以武功也;他日之守天下,当以文德也。愿陛下偃武修文,与民休息。"
太祖颔首,欲授以翰林之职。瑞琳辞曰:"臣老矣,不堪用。且臣有妻,病且衰,臣不忍离。愿赐臣归,终老韩江。"
太祖叹曰:"郭生有德有言,不用,可惜。然其志不可强,赐金百两,遣之归。"
瑞琳归潮州,素心迎于湘桥。二人相视,白发飘飘,银铃无声,而眼中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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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子罕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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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子罕言利】
瑞琳归后,杜门不出,唯以诗书自娱。有商人以千金求其书,瑞琳不与。
弟子问故,瑞琳曰:"《论语》云:'子罕言利,与命与仁。'吾之学,命与仁也,非利也。今以书易千金,是言利也,吾不为。"
弟子曰:"然先生不卖书,何以生?"
瑞琳笑曰:"吾卖文,不卖书。文者,一时之作也;书者,平生之心也。文可卖,书不可卖。且吾有素心,有韩江,有湘桥之月,何需千金?"
素心闻之,进曰:"君之不言利,妾知之。然妾有疑:命与仁,非利乎?命者,天之所以与我者也;仁者,人之所以成我也。二者皆大利于我,君何独言命与仁,不言利?"
瑞琳矍然,曰:"素心教我,吾今知矣。命与仁,大利也,然此利非彼利也。彼利者,外也,可求而不可得;此利者,内也,不求而自得。孔子罕言者,彼利也;未尝不言者,此利也。吾之不言千金,乃不言彼利也;吾之日言命与仁,乃言此利也。"
素心颔首,银铃轻响,曰:"君之辨,益明矣。然妾更欲君知:不言彼利,非恶利也,乃不逐利也。不逐利者,利自在其中。君其守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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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逝者如斯】
瑞琳年七十,与素心游于湘桥之上。时秋潮初涨,月色如银,二十四洲的灯火倒映江中,恍若当年初遇之景。
瑞琳忽止步,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吾与素心,相识三十年,弹指一挥间。今日之月,犹当年之月;今日之桥,犹当年之桥。而吾二人,已非当年之人矣。"
素心握其手,曰:"月虽同,景虽同,然情不同也。当年之月,是初见之月,惊喜之月;今日之月,是相守之月,平淡之月。初见之月,美在奇;相守之月,美在常。奇者易尽,常者无穷。妾更爱今日之月。"
瑞琳凝视其眸,月光下,素心的眼瞳清澈如少年,银铃在腕间轻响,声如三十年来每一个夜晚。
"素心,"瑞琳低语,"吾一生所学,皆为他人。唯有一事,为吾自己。"
"何事?"
"爱你。"
素心垂眸,泪落银铃,声如碎玉。良久乃曰:"妾一生所受,皆为君赐。唯有一物,为妾自备。"
"何物?"
"此心。此心初遇君时,已是君心。三十年来,未尝改也。"
二人相拥,立于湘桥之上,月色如水,潮声如梦。游人见之,皆驻足,不敢惊,若有感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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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乡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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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记·瑞琳之卒】
瑞琳年七十有五,无疾而终。
卒之前一日,召弟子至榻前,曰:"吾将逝矣,有言相嘱。吾之学,述而不作,故无甚可传。唯有一事,汝辈当记:韩江之水,湘桥之月,此吾之师也。汝辈他日有疑,勿问古人,问韩江,问湘桥,自得答案。"
弟子泣,瑞琳笑曰:"《论语》云:'未知生,焉知死?'吾生已知,死亦何惧?且吾之逝,非永逝也,乃归于韩江,归于湘桥,归于素心之心。汝辈勿悲,当贺吾之得所。"
乃命取琴,自鼓《流水》。曲终,顾素心曰:"子先我十年逝,吾今追之。韩江月斋,里仁书院,拜托弟子。此身虽去,此心常在。"
言讫,闭目,面色如生,唇角含笑。时窗外月色入户,满室皆白,若有乐声从远处来,渐近渐远,终不可闻。
素心后瑞琳十年而卒,年七十有八。临终,取银铃,分授宗仁之女与巴图之孙,曰:"此铃一分为二,汝二人各执其一。他日有缘,铃自相合,如吾与夫子之遇也。"
言讫而逝,面色如生,唇角含笑,与瑞琳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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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一:先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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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记·弟子论师】
瑞琳既卒,弟子相聚,论其师之教。
陈宗仁曰:"吾师之仁,及于最卑。吾昔贫,师日膳吾,岁助吾家,不以德色。此仁之及于一人也。"
巴图曰:"吾师之仁,及于最远。吾昔异类,师不以华夷为辨,教以诗书,化以礼乐。此仁之及于异类也。"
林小满曰——小满年已六十,为里仁书院女教习——"吾师之仁,及于最微。吾昔幼,问师'先生与夫人,每日如此,不厌烦乎',师答以'道在日用'。此一言也,吾终身守之,不以细微而弃之。"
众弟子问曰:"师之教,何者为最?"
宗仁对曰:"诗教。师之诗,文质彬彬,情真意切,读之可以感发。"
巴图对曰:"礼教。师之行,动容周旋,皆中礼度,观之可以化育。"
小满对曰:"皆不是。师之教,在无言处。吾常见师与夫人,并坐窗前,一读书,一刺绣,不交一言,而室中春意盎然。此非教而教,非学而学,师之极致也。"
众弟子默然,若有悟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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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二:颜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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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克己复礼】
瑞琳讲学,有弟子问:"仁之目,何也?"
瑞琳对曰:"《论语》云:'克己复礼为仁。'克己者,胜己之私也;复礼者,反乎天理也。仁非外求,乃内复也。"
弟子曰:"然则礼者,何也?"
瑞琳曰:"礼者,理也,履也。理者,天理之节文;履者,日用之行迹。吾与素心,每日之起居,言谈之应对,皆有礼存焉。非强为之,乃习而成也。习之既久,即礼即仁,不复分别。"
素心在旁,银铃轻响,曰:"君之言礼,妾补之。礼之为用,和为贵。吾与君三十年来,未尝有大声之争,未尝有隔夜之怨,非无不合也,乃以礼和之也。君让一步,妾让一步,让之中,礼生焉,仁亦生焉。此吾二人相守之道也。"
弟子曰:"师与师母,可谓仁之化矣。然常人学之,能至乎?"
瑞琳笑曰:"汝谓吾与素心,非凡人乎?吾告汝:吾与素心,最凡人也。吾有躁性,素心有傲性,三十年中,冲突不知凡几。所不同者,吾二人知'克己',知'复礼',冲突之后,各退一步,各认己非,故能和。汝辈若能学此,皆可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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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三:子路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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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正名】
瑞琳讲学,有弟子名子路者——此非孔子之子路,乃弟子之戏称也,以其性刚直故——问:"先生与夫人,三十年相守,名之为夫妻,然无子,实非完全之夫妻。名实之间,如何处?"
瑞琳正色曰:"《论语》云:'必也正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与素心,名夫妻,实亦夫妻。夫妻之实,在情之深,在志之合,在道之同,非独在子也。有子而无情,非夫妻也;有情而无子,亦夫妻也。汝以子论夫妻,是逐末而弃本也。"
子路曰:"然世人之论,皆以子为重。先生独否,能抗世乎?"
瑞琳曰:"吾不抗世,亦不顺世。世人之论,世人之事也;吾之论,吾之事也。各行其是,各得其果,不相妨也。且吾有弟子,吾以弟子为子,此吾之实也。世人不认,吾自認之,名自我正,何待世人?"
素心闻之,谓瑞琳曰:"子路之问,虽逆,实忠。君之答,虽正,稍激。愿君以柔化之,勿以刚折之。"
瑞琳曰:"素心教我,吾改之。"
次日,召子路,温语曰:"昨日之答,吾过也。汝之问,出于关切,吾当以关切答之。吾与素心无子,终身之憾也。然憾归憾,不以此改吾之志。汝他日有子,当教以仁;无子,当以弟子为子。此吾之意也,愿汝思之。"
子路拜服,终身称瑞琳为"改过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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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四:宪问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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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仁者不忧】
瑞琳年六十,有疾,医者谓不可治。弟子忧之,瑞琳笑曰:"《论语》云:'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吾非仁智勇,然学之既久,稍有所得。吾之疾,天命也,忧之何益?且吾有素心,有弟子,有诗书,有韩江月色,何忧之有?"
素心侍疾,昼夜不离。瑞琳劝之休,素心曰:"君之不忧,君之仁也;妾之不离,妾之仁也。仁之为德,非独君子,妇人亦有之。君其受之,勿以妾为劳。"
瑞琳握其手,曰:"素心,吾一生所学,皆为应对外物。唯对汝,无所用其学。爱汝之心,出于天然,不学而能,不虑而知。此吾之真,汝其识之。"
素心泪落,银铃无声,曰:"妾亦如是。初遇君于韩江之畔,不识君为何人,已觉此身非己有,乃君之有也。三十年相守,此感未尝一日离也。"
瑞琳疾愈,人谓奇迹。瑞琳曰:"非奇迹也,素心之力也。素心之爱,胜于药石,此吾所以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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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五:卫灵公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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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人无远虑】
瑞琳年七十,里仁书院鼎盛,弟子数千。有弟子劝其扩书院,建分校,广收门徒,以传师道于天下。
瑞琳辞曰:"《论语》云:'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吾之虑,不在小,在大;不在近,在远。书院之盛,盛在质,非在量。今弟子数千,吾能亲教者,不过数十。他日吾逝,谁能继此数十人者?若不能继,虽数万弟子,亦散沙也。"
乃择弟子之贤者十人,亲授以"传道之法",曰:"吾之学,非章句也,乃心法也。心法者,口不能传,笔不能写,唯在相感。汝十人,吾日与之坐,观其色,听其言,察其行,感其心。十年之后,汝十人各有所得,各传其所感,吾之道乃不灭。"
素心问曰:"君之传法,似禅宗之单传,非儒门之普教。何也?"
瑞琳曰:"儒门之教,本有单传,非独禅宗。孔子传曾子,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子,皆单传也。单传者,重质也;普教者,重量也。吾老矣,不能普教,唯能单传。此势也,亦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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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六:季氏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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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益者三友】
瑞琳讲学,论及交友,曰:"《论语》云:'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吾一生之友,不多,皆益者也。"
弟子问:"师之友,何人?"
瑞琳曰:"吾之友,有三。一曰韩江,直也,不择贫富,皆灌溉之;二曰湘桥,谅也,历千年而不改其度;三曰素心,多闻也,非博闻强记之多闻,乃善解人意之多闻。吾有心事,未出口,素心已知之,此真多闻也。"
弟子曰:"师之论友,及于妻子,何也?"
瑞琳笑曰:"妻子,非友乎?《诗》云'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此友之和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此友之信也。素心之于吾,妻也,友也,师也,三者一也。"
素心在旁,银铃轻响,曰:"君之论,美矣。然妾有愧焉。妾之闻君,非多闻也,乃专闻也。三十年中,妾之心,唯在君一人,故君之微动,妾即能感。此非才也,乃专也。若君之友韩江、湘桥,乃真多闻,无所不包,无所不应。"
瑞琳曰:"素心之专,胜于多闻。韩江湘桥,友万人也;素心之专,友一人也。万人之友,易;一人之友,难。吾得素心,胜于得韩江湘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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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七:阳货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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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曰·性相近也】
瑞琳讲学,有弟子问:"师与师母,性同乎?性不同乎?"
瑞琳曰:"《论语》云:'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吾与素心,性相近也,皆好静,皆好诗,皆好月色;习相远也,吾好直言,素心好婉语,吾好刚,素心好柔。相近故相合,相远故相补,此吾二人之所以能久也。"
弟子曰:"然性近则易合,性远则易离。师与师母,性既有远,何能不离?"
瑞琳曰:"善问。性之远,非离之因,乃合之资也。吾之刚,以素心之柔化之;素心之柔,以吾之刚振之。刚柔相济,乃成其道。若二人皆刚,则折;皆柔,则靡。唯远近相得,乃能长久。"
素心进曰:"君之论,及于性情,妾更欲补一事。吾与君,非独性情之合,乃志道之合也。君之志,在传道;妾之志,在辅君传道。君之道,即妾之道,故虽性情有远,而志无不同。此所以能三十年来,未尝有根本之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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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八:微子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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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记·瑞琳之隐】
瑞琳晚年,明太祖屡召之,皆辞。或谓其"不仕新朝,是守旧也",瑞琳对曰:"非守旧也,乃守志也。吾之志,在教书,不在为政。昔元之召,吾亦辞之;今明之召,吾亦辞之。非为元也,非为明也,为吾志也。"
太祖怒,欲罪之。丞相刘伯温谏曰:"郭瑞琳,天下名士也,杀之失士心。且其辞召,非抗上也,乃守道也。陛下若容之,是示天下以宽大;若罪之,是示天下以褊急。"
太祖乃止,赐号"韩江先生",许其终身不仕。
瑞琳受号,谓素心曰:"吾受号不受禄,是亦仕也,非吾志也。然势不可却,吾其受之,以全君臣之分。他日吾逝,碑上可书'韩江先生郭公之墓',使后人知吾之志,在韩江,不在朝廷。"
素心曰:"君之志,妾知之。然'韩江先生'之号,非独君有,妾亦有分。妾随君居韩江之畔,三十年来,韩江之月,妾与君共之。君为韩江先生,妾为韩江夫人,此名实相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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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九:子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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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人记·弟子论仁】
瑞琳既卒,弟子各以其所闻,传于后世。或得其诗,或得其礼,或得其仁。
陈宗仁传其仁,曰:"吾师之仁,在及于一人。吾昔贫,师日膳吾,此仁之小者也。然小仁积之,乃成大仁。师之及吾,非独吾也,乃及于天下之贫者。吾今亦以师之法,及于贫者,此师之仁之传也。"
巴图传其礼,曰:"吾师之礼,在及于异类。吾昔蒙古人也,师不以华夷为辨,此礼之大者也。吾今居草原,以儒术化部落,不以蒙古人为贵,不以汉人为贱,此师之礼之传也。"
林小满传其诗,曰:"吾师之诗,在及于常情。师与师母,每日相对,诗酒唱和,此常情也。然常情之极,乃为至情。吾今亦以师之法,教于女弟子,使知诗非高远,乃在日常。此师之诗之传也。"
后人有合三家之说,编为《韩江先生全书》,与《论语》并行于世。然学者皆知,郭瑞琳之学,本于《论语》,而归于韩江;始于孔子,而终于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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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十:尧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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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韩江月永在】
瑞琳既卒,素心独居韩江月斋。每日晨起,洒扫庭除,陈设如故;日中,刺绣读书,如君在时;暮归,独坐窗前,望湘桥月色,至夜分乃寝。
弟子忧其孤,欲轮流侍之,素心辞曰:"吾与君,三十年来,未尝一日离。今君虽逝,吾之心,未尝一日离君。吾之独居,非孤也,乃与君居也。汝辈勿忧。"
年七十有八,疾革,召弟子至,曰:"吾将追君矣。吾与君,有约于韩江之畔,今践约之时至也。吾之葬,与君同穴,碑书'韩江先生郭公、郭沈氏素心夫人之墓',使后人知吾二人,生同衾,死同穴,此吾之愿也。"
言讫,取银铃,分授宗仁之女与巴图之孙,曰:"此铃一分为二,汝二人各执其一。他日有缘,铃自相合,如吾与夫子之遇也。愿汝等遇知音,如吾之遇夫子;守知音,如吾之守夫子;终知音,如吾之终夫子。"
乃闭目,面色如生,唇角含笑。时窗外月色入户,满室皆白,若有乐声从远处来,渐近渐远,终不可闻。
弟子葬之于葫芦山麓,郭守正墓旁。墓前植梅一株,即当年初遇之古梅之苗裔也。每岁春月,梅花盛开,香闻数里,游人以为异。
后有夜过者,常见月色下,一男一女,并坐墓前,男青衫,女白衣,银铃轻响,声如三十年来。近视之,则无所见,唯梅影婆娑,如潮声入耳。
潮人相传,谓郭瑞琳、沈素心之魂,化为韩江之月,湘桥之影,每岁春涨,必相会以叙离情。故潮州有谚曰:"湘桥若锁月,郭沈即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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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曰】
太史公曰:吾读《韩江集》,至"二十年前旧游处,月明还照旧渔舟",未尝不废书而叹也。郭瑞琳,一介布衣,无赫赫之功,无巍巍之位,徒以诗书教化,夫妇相守,名动天下,何也?以其仁也,以其情也,以其道也。
仁之为德,及于一人,及于异类,及于天下;情之为德,始于初见,守于平淡,终于生死;道之为德,述而不作,学而时习,下学上达。三者备矣,虽布衣,犹圣贤也。
且其遇沈素心于韩江之畔,非媒妁之言,非父母之命,乃诗酒之相感,月色之相召,此真古今之奇遇也。三十年相守,无子而不离,贫贱而不移,患难而不弃,此真古今之奇情也。
吾故仿《论语》之体,记其言行,传于后世。使后人知:儒学非迂阔也,乃日用也;诗人非疏狂也,乃深情也;夫妇非名分也,乃知音也。
韩江之水,去悠悠而不返;湘桥之月,圆复缺而常在。郭瑞琳、沈素心之名,与此水此月,同其不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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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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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韩江先生年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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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至元二十二年(1285) 郭瑞琳生于潮州东门街郭氏宅。
至元二十八年(1291) 六岁,母郭陈氏卒。
元贞元年(1295) 十岁,入松庐书院,师从林希逸。
大德三年(1299) 十四岁,作《湘桥春涨》,传诵一城。
大德五年(1301) 十六岁,初遇沈素心于韩江之畔。
大德七年(1303) 十八岁,父郭守正卒,瑞琳庐墓三年。
大德十年(1306) 二十一岁,赴泉州营救沈墨舟,与素心定情。
至大元年(1308) 二十三岁,与沈素心成婚,居于韩江月斋。
至大三年(1310) 二十五岁,建里仁书院,广收门徒。
皇庆元年(1312) 二十七岁,因争孔庙礼制,被削学籍。
延祐三年(1316) 三十一岁,弟子陈宗仁、巴图等成名。
至治元年(1321) 三十六岁,删定《韩江集》《里仁语录》。
泰定元年(1324) 三十九岁,里仁书院鼎盛,弟子数千。
天历元年(1328) 四十三岁,元廷乱,瑞琳守书院,化土寇。
至顺元年(1330) 四十五岁,明兴,太祖召,瑞琳辞归。
元统元年(1333) 四十八岁,太祖再召,再辞,赐号"韩江先生"。
至元元年(1335) 五十岁,与素心游湘桥,赋《韩江晚眺》。
至正元年(1341) 五十六岁,疾,素心侍疾,愈。
至正十年(1350) 六十五岁,择弟子十人,亲授传道之法。
至正十五年(1355) 七十岁,太祖三召,三辞。
至正二十年(1360) 七十五岁,无疾而终。
明洪武元年(1368) 沈素心卒,年七十有八,与瑞琳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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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于韩江之畔
湘子桥东,韩江月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