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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江问》
文/郭瑞琳
序：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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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缘起】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韩江之水，自闽赣来，九曲十八弯，谁使之然？湘子之桥，二十四洲，晨连暮断，谁造之焉？郭瑞琳生于东门街，父守正，母陈氏，谁命之耶？
瑞琳幼时，夜观星，问其父曰："天上有星，地上有人，星之远，人之近，何以相知？"守正不能答，杖之，曰："童子何知，妄议天地！"
瑞琳泣，母陈氏抱之，指韩江月曰："儿问天，天不语；儿问月，月不答。然月照韩江，江映月影，虽不相语，实相知也。儿他日遇其人，自知之。"
瑞琳年十五，母卒。葬于葫芦山麓，临韩江，对湘桥。瑞琳每岁祭母，必夜坐墓前，仰天而问：
"母言月照韩江，江映月影，相知无言。今母逝矣，月犹在，江犹流，母之影，何处觅之？"
风过林梢，如有语焉，不可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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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问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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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韩江】
曰：韩江之水，东流不歇，其源何在？其归何所？
瑞琳游于韩江之畔，遇一渔父，白发苍颜，钓于危石之上。瑞琳问曰："丈人钓于此，几年矣？"
渔父不答，反问曰："子观韩江，所见何物？"
瑞琳曰："水也，流也，东去也。"
渔父笑，收竿，示其空钩，曰："吾钓于此，五十年矣，未尝得一鱼。非无鱼也，鱼之来，吾放之；鱼之去，吾不追。子谓吾何所钓？"
瑞琳愕然，曰："吾不知。"
渔父指其心，曰："吾钓吾心也。韩江之水，流而不流，去而不去，子所见者，其迹也，非其心也。"
言讫，投竿于江，身随竿入，化为银鱼一条，没于波心。
瑞琳惊，奔呼救，四顾无人，唯见江面月影破碎，复圆，破碎，复圆，如有戏焉。
是夜，瑞琳归家，病三日，梦入韩江之底，见水晶宫殿，渔父坐于殿上，人身鱼尾，笑曰："子问韩江，吾答之矣。韩江之心，在月；月之心，在子。子他日遇月，当知吾言。"
瑞琳醒，问其父，守正叹曰："此韩江之神也，古传为鲛人所化，每百年一出，遇有缘者。吾祖尝遇之，得诗一卷；吾父遇之，得梦一场。今子遇之，得何？"
瑞琳曰："儿得一问：月之心在子，子何人也？"
守正不能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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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湘桥】
曰：湘子之桥，十八梭船，谁锁之？谁解之？
瑞琳年十八，游于湘桥之上。时春潮涨，二十四洲如珠串，十八梭船如叶浮。有女子白衣立于洲头，银铃系腕，风过锵然。
瑞琳问曰："子何人斯？何以独立于此？"
女子不答，反问曰："子观湘桥，所见何物？"
瑞琳忆渔父之言，曰："吾所见者，迹也，非心也。"
女子颔首，曰："善。湘桥之心，在锁；锁之心，在解。晨连者，锁也；暮断者，解也。锁之解之，谁使之然？"
瑞琳曰："人力也，舟子之工也。"
女子摇头，曰："非也。湘桥之锁解，潮使之也。潮之来去，月使之也。月之圆缺，天使之也。天之行，谁使之？"
瑞琳默然。
女子笑，银铃轻响，曰："吾沈素心也，泉州人氏。父陷狱，吾来潮州求救。闻君善诗，故以此问试之。君能答'天之行谁使之'，吾当告以父之事；不能答，吾去矣。"
瑞琳急曰："吾不能答，然吾能问。天之行谁使之，吾问天；子之父谁救之，吾问己。问天者，求知也；问己者，求仁也。求知未得，无伤；求仁不为，有愧。愿子留，吾虽不能答天，能救人也。"
素心凝视其眸，良久乃曰："君之问，奇问也。吾不告以父之事，君能救否？"
瑞琳曰："能。吾不问而知，子之父必陷于冤；吾不救而救，吾救子即救父也。"
素心低眉，银铃无声，曰："君何恃？"
瑞琳指湘桥之月，曰："恃此月。月照韩江，不偏不倚；月照湘桥，无锁无解。吾学月之照，不问而知，不救而救。"
素心拜，泣曰："吾父有救矣。"
是夜，二人并坐湘桥之上，月落水中，水涌月上，锁解不开，解锁不锁。瑞琳问曰："子之银铃，何所系？"
素心曰："母遗物也。母生吾时，梦月入怀，觉而腕有此铃，声如月涌。"
瑞琳曰："吾母逝时，指月谓吾：'月照韩江，江映月影，虽不相语，实相知。'今吾遇子，子之铃如月，吾之问如江，相知无言，其在斯乎？"
素心不答，唯银铃轻响，与潮声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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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问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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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明月】
曰：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瑞琳救沈墨舟，归潮州。素心随之，居于韩江月斋。守正见之，问曰："此女何人？"
瑞琳曰："月也，吾母所指之月也。"
守正叹曰："吾儿痴矣。月在天，不可掬；女在人，不可迷。汝其辨之。"
瑞琳曰："月在天，照韩江；女在人，照吾心。韩江之月，掬之不得，照之常在；吾心之月，迷之不得不迷，不迷之不得。父教吾辨，吾辨矣，辨之结果是迷，奈何？"
守正不能答，唯叹息而已。
是夜，瑞琳与素心并坐庭中，问月曰："月兮月兮，汝圆时缺，缺时圆，死则又育，育则又死，何德而能如此？"
素心曰："君问月，月不答。妾代月答之：月之德，在无私。照韩江，照湘桥，照君之庭，照妾之榻，无所不照，故无所不存。君之学月，当学其无私。"
瑞琳曰："吾能无私于月，不能无私于子。月照万人，吾唯照子一人，此私也，非月也。"
素心笑，银铃轻响，曰："君之私，即君之公也。月照万人，万人各私其月，谓'此月照我'，而不知月之照万人也。君私妾为月，妾私君为韩江，月之与江，私之至极，即公之至也。"
瑞琳大悟，曰："吾今知矣。韩江之问月，月之答韩江，在私也，在公也，在无私之私、无公之公也。"
乃赋诗曰：
"问月月不语，问江江自流。
江月何相照，私中公自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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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日食】
曰：薄暮雷电，归何忧？
瑞琳年二十，守正病革。时夏日薄暮，雷电交加，守正握瑞琳手，曰："吾将死矣，有问相遗。"
瑞琳泣曰："父问，儿答。"
守正曰："吾问天：吾一生守正，不阿权贵，不逐浮利，何以终身不遇，老死于布衣？天不语。吾问地：吾葬汝母于葫芦山，临韩江，对湘桥，风水可谓佳矣，何以汝母不佑吾之仕途？地不答。今吾将死，以此二问问汝，汝能答否？"
瑞琳稽首，曰："儿能答。父问天，天以雷电答之：雷电薄暮，天怒也，怒父之问。父问地，地以韩江答之：江流不绝，地语也，语父之痴。然儿更欲父知：天怒者，非怒父也，怒世之不公也；地语者，非语父也，语世之无常也。父之不遇，非父之罪，乃世之罪；父之老死，非地之不佑，乃天之常道。父其安之，勿以问为忧。"
守正凝视其子，良久乃笑曰："吾儿之答，胜于天之地之答。吾今知矣，不问即答，不答即问。吾其逝矣，逝于不问不答之间。"
言讫而逝，雷电骤歇，月色入户，满室皆白。
瑞琳葬父于母墓之侧，夜坐墓前，仰天而问：
"父逝矣，母逝矣，吾之问，谁答之？月照墓前，墓中之人可见否？江流墓后，墓中之人可饮否？"
素心至，跪于其侧，曰："君之问，妾答之。墓中之人，不可见月，不可饮水，然可见君之问，可饮君之思。问者，心之光也；思者，情之流也。光之照，流之润，虽在墓中，能感之。"
瑞琳拥素心入怀，曰："吾今知矣。问者，非求知也，乃求通也。通于天地之间，通于生死之际，通于吾与子之心。问而不通，问之罪也；问而通之，问之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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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问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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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山鬼】
曰：杳冥冥兮以东行，孰导之？
瑞琳庐墓三年，素心随之，居于墓旁草庐。每夜，素心闻山中有声，如泣如诉，问瑞琳，瑞琳不闻。
素心惧，曰："此山鬼也，古传葫芦山有异，君不闻乎？"
瑞琳曰："吾不闻，乃吾之聋也；子闻之，乃子之聪也。然聋者不见，聪者自见，见与不见，孰真孰幻？"
是夜，瑞琳独入山中，寻声而往。月黑风高，林深草密，瑞琳不持灯火，唯以心照之。行三里，见一洞穴，洞口有光，蓝光也，幽幽如鬼火。
瑞琳入，见一女子，白衣散发，背坐于石台之上，身形与素心相似。瑞琳问曰："子何人斯？何以夜哭？"
女子转身，面无五官，唯有一月，嵌于面中，月中有影，似韩江之流。
女子曰："吾山鬼也，韩江之魄，湘桥之魂。昔有郭氏女，溺于韩江，尸不腐，化为吾。吾夜哭者，哭吾之不得归也。吾之归，在月；月之归，在江；江之归，在海。海之归，谁知之？"
瑞琳曰："吾知之。海之归，在天；天之归，在道；道之归，在问。问而不答，答而不问，道之所以行也。汝之哭，哭不得归；汝之不归，乃所以归。山鬼之鬼，非鬼也，乃未归之归也。"
女子默然，面中之月渐圆，渐亮，照彻洞穴。瑞琳见其石台之下，有字隐约，近而辨之，乃"素心"二字。
惊觉，已在墓前，东方既白。素心跪于其侧，泣曰："君夜入山，妾随之，失君所在。今君归，面有月色，何也？"
瑞琳不答，唯握其手，觉腕间银铃冰凉，如有鬼气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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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招魂】
曰：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瑞琳自山鬼之遇后，病月余，梦魂颠倒，常于梦中呼"素心"，而素心在床侧，不应。素心忧之，问医，医曰："此离魂之症也，魂游于外，不归其舍。当以招魂治之。"
乃行招魂之礼，于韩江之畔，湘桥之上，设香案，陈酒食，素心自为巫，歌《招魂》之曲：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得人肉以祀些。
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飞雪千里些。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土伯九约，其角觺觺些。"
歌至"幽都"，瑞琳忽起坐，目直视，曰："吾在幽都，见吾母，见山鬼，见韩江之魄。彼等皆曰：'魂兮归来，非招之来，乃问之来也。问者，魂之桥也；答者，魂之舟也。无桥无舟，魂何以渡？'"
素心止歌，问曰："君之魂，何以渡？"
瑞琳指其银铃，曰："以此铃。铃者，月之声也；月者，魂之光也。吾之魂，随月而来，随铃而至，非招之来，乃子之问之来也。子之歌《招魂》，非招吾魂，乃问吾魂：'魂兮归来，何为四方？'吾魂答曰：'吾在四方，寻月也，寻铃也，寻子也。'"
素心泣，银铃自鸣，与瑞琳之语相和，如有千万铃同时作响。瑞琳病遂愈，而银铃自此有灵，每至月夜，自鸣不已，声如韩江潮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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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问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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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佳人】
曰：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瑞琳年二十五，与素心成婚五载，无子。亲友劝纳妾，瑞琳问素心曰："子意如何？"
素心对曰："君问妾，妾问月。月有圆缺，人有离合，月之圆，不以云遮而改；人之合，不以无子而离。君之学月，当学其恒。"
瑞琳曰："吾之学月，学其照也，非学其恒也。月照万人，吾照子一人，此吾之恒，亦吾之变也。无子之变，吾不惧；失子之恒，吾惧之。"
素心低眉，银铃轻响，曰："君惧失妾，妾亦惧失君。惧之同，即合之深。然妾更欲君知：草木零落，美人迟暮，此天之道也；天之道，不可问，不可答，不可惧，不可不畏。妾之惧，非惧迟暮，乃惧君之问迟暮。问之则忧，不问则安。君其勿问，妾自安矣。"
瑞琳乃止纳妾之议，终身不二。
是夜，二人并坐庭中，问月曰："月兮月兮，汝照佳人，佳人老矣，汝之照，变乎不变？"
月不答，素心代答曰："月之照，不变也；照中之影，变也。影之变，非月之变，乃影自变也。妾之影，在君之心；君之心不变，妾之影不变。虽迟暮，犹少艾也。"
瑞琳赋诗曰：
"问月月不语，照影影自移。
移影非月罪，守影乃吾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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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离别】
曰：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瑞琳年三十，素心之父沈墨舟卒于泉州。素心欲归丧，瑞琳送之湘桥，问曰："子之归，几时返？"
素心曰："归期未定，问天可知。"
瑞琳指湘桥之锁，曰："此桥晨连暮断，锁之解之，有时也。子之归，如锁之解；子之返，如锁之连。解之有时，连之有时，吾待之有时。"
素心泣，银铃坠地，声如裂帛，曰："君之问，问归期；妾之答，答无期。父丧之后，妾有弟幼，不能即返。君之待，待有时；妾之归，归无时。无时之待，君能待否？"
瑞琳拾铃，系于其腕，曰："吾能待。此铃，子之母遗物，月之声也。今吾佩之，如佩月。月之升，吾问之；月之落，吾问之。问之不已，待之不已，无时之时，即有时也。"
素心去，瑞琳独立湘桥，直至暮断。舟子解锁，桥分为二，瑞琳立于洲头，望素心之舟没于江流，问江曰："江流不绝，子之舟，何时复来？"
江不答，唯潮声如雷。
素心去后，瑞琳每日登桥，问锁曰："锁兮锁兮，子之连，为谁而连？子之解，为谁而解？"
锁不答，唯晨连暮断，岁岁如斯。
三年后，素心归。瑞琳仍立于洲头，问曰："子之归，归自何处？"
素心曰："归自无处，归至处处。妾之三年，在泉州，在父丧，在幼弟，在问君。问君之问，答君之答，无处非君，处处是君。"
瑞琳解腕间银铃，还之，曰："此铃，子之母遗物，月之声也。吾佩三年，问之三年，今还子。铃之还，非吾之弃，乃吾之得。得子之归，胜于得铃之声。"
素心受铃，复系于腕，银铃轻响，与三年前无异，而二人之发，各添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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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问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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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知命】
曰：命之不易，无遏尔躬。
瑞琳年四十，里仁书院鼎盛，弟子满天下。有弟子问曰："先生之学，可得而闻乎？"
瑞琳曰："吾之学，问也，非答也。问天，问地，问日月，问鬼神，问人事，问天命。六问之中，问天命最难。"
弟子曰："何难？"
瑞琳曰："天可仰而问，地可俯而问，日月可望而问，鬼神可惧而问，人事可历而问，唯天命不可问。不可问而问之，问之而不可得，不可得而不舍，此所以难也。"
弟子曰："先生问天命，几多年矣？"
瑞琳曰："自吾母指月而言，二十五年矣。二十五年中，吾问月，月不答；问江，江不答；问子，子答而吾不信。今吾知矣，天命之问，不在答，在问本身。问之者，知命也；知命者，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
素心在旁，银铃轻响，曰："君之问天命，妾代天答之：天命在君，君命在妾，妾命在铃，铃命在月。月之圆缺，铃之响寂，妾之离合，君之生死，皆命也。命之不易，无遏尔躬，君其顺之，勿问可也。"
瑞琳笑曰："素心之答，胜于天之答。然吾之问，非逆命也，乃顺命之问也。问之顺，顺之问，问顺相生，命乃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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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生死】
曰：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瑞琳年五十，须发皆白，然精神矍铄。素心同龄，貌如三十，人以为异。瑞琳问之，素心曰："妾之不老，铃之力也。母梦月入怀，觉而有铃，铃中有月，月中有命。妾之命，与月共圆缺，与君共生死。"
瑞琳曰："子之不老，吾之老，相去日远。他日子少吾老，子生吾死，奈何？"
素心曰："君之问，问生死。妾之答，答以不问。生死者，大问也，问之则惑，不问则明。君之学月，月之圆缺，不问而明；君之学江，江之去来，不问而知。生死亦然，君其勿问。"
瑞琳曰："吾不能不问。月之圆缺，可见也；江之去来，可感也。生死之际，不可见，不可感，不得不问。"
乃作《问死》之诗：
"问死死不语，问生生自疑。
疑生即问死，不问乃真知。"
素心读之，泣曰："君之问，入于死；妾之答，出于生。生死之间，有铃在焉，有月在焉，有妾在焉。君其勿忧，妾先君死，则妾问死；君先妾死，则妾问生。问生问死，妾代君问之。"
瑞琳拥之，觉其体冰凉，如月之照，如铃之鸣，如有鬼气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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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问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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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钟情】
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瑞琳年六十，与素心并坐湘桥之上。时秋潮初涨，月色如银，与三十年前初遇之景无异。
瑞琳问曰："素心，吾与子相识三十年，问之答之，答之问之，今吾更有一问，子能答否？"
素心曰："君之问，妾之答，三十年矣，未尝拒也。君其问之。"
瑞琳曰："吾问情：情是何物？何以使人问天，问地，问日月，问鬼神，问人事，问天命，六问不绝，至死方休？"
素心沉吟良久，银铃轻响，曰："君之问，妾不能答。然妾能问：月是何物？何以照韩江，照湘桥，照君之庭，照妾之榻，无所不照，无所不问？"
瑞琳曰："月，天之情也。无情之天，以月寄情，故月照万物，而不问万物之报。"
素心曰："然则情者，月之问也。月不问而照，照即问也；君不问而爱，爱即问也。妾之答君，非答君之问，乃答月之照、君之爱也。情之为物，在问与答之间，在照与爱之间，在月与君之间，在生与死之间。"
瑞琳大悟，曰："吾今知矣。情者，问也，非答也。问之不已，情之不已；答之不已，情之乃已。吾与子三十年，问之答之，答之问之，问答相生，情乃不死。"
乃赋诗，为平生之绝笔：
"问情情不语，情在问中生。
问答三十载，韩江月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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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问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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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归处】
曰：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瑞琳年七十有五，无疾而终。卒之前一日，召素心至榻前，问曰："吾将逝矣，有一问相遗，子能答否？"
素心泣曰："君之问，妾之答，四十年矣。君其问之，妾答之，至死不渝。"
瑞琳曰："吾问归：吾之生，自韩江来；吾之死，向韩江去。韩江之归，在海；海之归，在天；天之归，在道。道之归，谁知之？"
素心曰："妾知之。道之归，在问；问之归，在答；答之归，在君。君之问，妾之答，问答相生，道乃不灭。君之逝，逝于问；妾之留，留于答。问之逝，答之留，答之留，问之复生。君其逝矣，勿忧问之绝也。"
瑞琳笑，指其银铃，曰："此铃，子之母遗物，月之声也。吾逝之后，铃归子；子逝之后，铃归月；月逝之后，铃归谁？"
素心曰："铃归问。问者，不死也；问者，月之魄，江之魂，君之影，妾之心也。"
瑞琳闭目，面色如生，唇角含笑。时窗外月色入户，满室皆白，银铃自鸣，声如韩江潮涌，如有千万铃同时作响。
素心伏其遗体，泣曰："君之问，妾答之；君之逝，妾随之。然妾不能即随，妾有问在，妾答君之问，即随君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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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尾声】
素心后瑞琳十年而卒，年七十有八。临终，取银铃，分授弟子之女与渔父之孙，曰："此铃一分为二，汝二人各执其一。铃中有问，问中有月，月中有情。汝二人他日相遇，铃自相合，问自相生，如吾与夫子之遇也。"
言讫而逝，面色如生，唇角含笑，与瑞琳同。
弟子葬二人于葫芦山麓，合穴而葬，墓前植梅一株，即当年初遇之古梅苗裔。墓后临韩江，对湘桥，朝连暮断，月圆月缺。
后有夜过者，常见月色下，一男一女，并坐墓前，男问女答，女问男答，问答之声，与潮声相和，不可辨也。近视之，则无所见，唯银铃之声，如从墓中出，如从江中出，如从月中出，不可究也。
潮人相传，谓郭瑞琳、沈素心之魂，化为韩江之问，湘桥之答，每岁春涨，必相问以叙离情。故潮州有谚曰："湘桥若锁月，问答即相逢。"
又有渔父，白发苍颜，钓于危石之上，见人问曰："子观韩江，所见何物？"
人答之各异，渔父笑，收竿，示其空钩，曰："吾钓于此，百年矣，未尝得一鱼。非无鱼也，问之来，吾放之；答之去，吾不追。吾钓吾问也，子知之乎？"
言讫，投竿于江，或化为银鱼，或化为月色，或化为银铃之声，不可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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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问：问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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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问·韩江问】
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
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冥昭瞢暗，谁能极之？
冯翼惟象，何以识之？
明明暗暗，惟时何为？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惟兹何功，孰初作之？
斡维焉系，天极焉加？
八柱何当，东南何亏？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
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出自汤谷，次于蒙汜。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
夜光何德，死则又育？
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女岐无合，夫焉取九子？
伯强何处？惠气安在？
何阖而晦？何开而明？
角宿未旦，曜灵安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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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江问·郭瑞琳问】
韩江之水，谁使之流？
湘子之桥，谁锁谁解？
郭氏之子，谁命之生？
沈氏之女，谁梦月入？
银铃之声，谁使之鸣？
月色之照，谁使之明？
问者谁问？答者谁答？
问之答之，答之问之，
问答相生，谁使之然？
生之死之，死之生之，
生死相续，谁使之然？
情之起之，起之灭之，
情灭情起，谁使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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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曰】
韩江之水，自闽赣来，
九曲十八弯，月使之然。
湘子之桥，二十四洲，
晨连暮断，潮使之然。
郭氏之子，母指月而生，
月使之然。
沈氏之女，母梦月入，
月使之然。
银铃之声，月之声也，
情使之鸣。
月色之照，天之眼也，
问使之明。
问者，郭瑞琳也；
答者，沈素心也。
问之答之，答之问之，
问答相生，情使之然。
生之死之，死之生之，
生死相续，问使之然。
情之起之，起之灭之，
情灭情起，答使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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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曰】
韩江之水，东流不歇，
问之不绝，答之不灭。
湘子之桥，月圆月缺，
问之有时，答之无时。
郭瑞琳问，沈素心答，
问之四十年，答之四十年，
问答题未毕，人已逝，
铃犹在，月犹明。
后之问者，问于韩江，
韩江之答，答于湘桥，
湘桥之问，问于月色，
月色之答，答于银铃，
银铃之问，问于墓前，
墓前之答，答于潮声，
潮声之问，问于天，
天之答，天不语，
不语之答，胜于万语，
不问之问，深于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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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曰】
太史公曰：吾读《韩江问》，至"问情情不语，情在问中生"，未尝不废书而叹也。郭瑞琳，一介布衣，无赫赫之功，徒以问答传世，何也？以其问也，以其情也。
问之为道，大矣哉！屈子问天，天不语，乃作《天问》；瑞琳问月，月不语，乃作《韩江问》。问天者，问宇宙之奥秘也；问月者，问人情之深微也。奥秘之问，千古同慨；深微之问，万世同悲。
且瑞琳之问，非独问也，乃答也。问月而月照，问江而江流，问素心而素心答，问答之间，情乃生焉。情之生，非答之生，乃问之生也。问之不止，情之不止；问之不已，情之不已。
吾故仿《天问》之体，记其问答，传于后世。使后人知：问者，非无知也，乃大知也；答者，非有知也，乃大情也。问而不答，答而不问，问答相生，此韩江之月、湘桥之锁之所以永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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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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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于韩江之畔
湘子桥东，韩江月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