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动车的回忆
单东升
我曾写过一篇文章《自行车上长大的女儿》。八十年代中期出生的女儿,自小我用自行车带着她,上幼儿园读小学也是用自行车接送。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再骑自行车。先是,电动车摩托车雨后春笋般兴起,后来,小汽车如“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了。可是我的童年时代,自行车却是一个极其稀罕的玩意儿。
七岁那年,我们家有了一辆自行车——那时人们称其为“洋车子”——一辆国防牌儿的二八大杠。28英寸的大轮子,黑漆漆锃亮的大直杠,让我目不转睛,令我爱不释手。
爸爸把它当宝贝一般,不让我们碰;不是非常需要,自己也舍不得骑;下雨下雪更不能让宝贝车挨淋;雨后道路泥泞,那就车骑人——扛着车走;每天下班回来先擦车,稀罕得很。爸爸的同事也买了一辆,为了“防患于未然”,事先放出风来:“不借老婆不借车。”你看,自行车可以同老婆相提并论,可见其稀罕加宝贝程度了。
爸爸虽然不准我动他的车,有时还是可以让我坐坐的。出门时,爸爸骑着车,妈妈坐后座,我在前杠上。铁梁又细又硬还凉,对屁股非常不友好,不过我依旧很开心。因为坐在车上,不仅能够享受扑面而来的风的刺激,更能看到周边伙伴们投来的羡慕的眼神。和小伙伴们聊天,一说起家里有自行车,非常自豪呢。即使到了八十年代,自行车、手表和缝纫机还被称为“三大件”,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女儿小的时候,我和爱人每人拥有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也还是很自豪的事呢。
我这样说,很多朋友可能不理解:普普通通的一辆自行车,为什么让我如此喋喋不休而且这般“炫耀”?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我的童年属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
现在有些人怀念那个时代,更羡慕那个时代的物价:1分钱买一根针,2分钱买一把削铅笔的小刀,3分钱买一支带橡皮的铅笔;一个鸡蛋2分钱,到理发店理发5分钱。我记得,七十年代后期我们搬家,我在饭店请司机吃饭,要了四个菜,才花了两元钱;我在食品店买过熟猪蹄,前蹄,一毛钱。可是工资也低啊。农民干一天农活,记一个工,价值才几分钱;我在工厂里当学徒,月工资二十元。再看看现在,随便整碗面条,都要十几元,酒店里随便点几个菜,二三百元,买个生日蛋糕竟然也要三百多元。可是收入也提高了不止一两百倍呢。
当时一般人手里是没有钱的。喂的母鸡,被称为“小银行”——拿着蛋去商店换针头线脑。我还记得一位小学同学对我说过,他们家一年只能吃一次白面馒头,过年才吃一次水饺。我爸爸妈妈都是教师,我不至于挨饿,可是小时候我从来没有记得爸爸去过银行。家里的这辆自行车,花了爸爸近半年的工资。买了自行车之后,家里一度降低了伙食标准呢。
再说那时候自行车是限购商品,一般人不仅买不起,更买不到。许多东西都是需要票券的。比如买肉需要肉票,买粮得用粮票,买布得用布票等等,所以即便有钱,也买不到这些东西。而各类票券,都掌握在主管官员手里,一般的布衣,哪里会有这个待遇。
总而言之,在六七十年代能拥有一辆自行车,那就是财富和身份的象征,至少说明家里人有不错的工作和稳定的收入,而且还要和“有司”有点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毫不夸张地讲,当时拥有一辆二八大杠,其风光程度丝毫不亚于现在的一辆宝马奔驰,甚者保时捷劳斯莱斯。即便你不会骑,推着走,也能昂首挺胸迈阔步地显摆。
这是专属于那个时代的记忆。只有亲历过那个时代,你才会理解这种所谓“自行车的炫耀”。
对于我而言,我怀念那个年代:我怀念夏天的时候,靠在祖母身上,祖母哼着小曲摇着蒲扇乘凉的夜晚;我怀念极少作业极少考试的中小学阶段;我怀念晚上跟随母亲走几里路去看已经看过数次的电影;我怀念坐在自行车大梁上的“风驰电掣”;我怀念用自行车带着女儿的点点滴滴……
然而那个年代终究是凄苦多于如意的:饭桌上不变的是咸菜加青菜,每天只能吃两顿饭,衣服上总是带着补丁,走多远的路也只能乘坐11路公交——双腿,夏天的蒲扇其实也没那么凉快。很多人吃不饱饭,出不了村,上不成学,看不起病……
所以我虽然怀念那个年代,却不想回到那个年代,相信多数人也不愿回到那个年代,而且我们永远也不会再有那样的年代。
现在我开着小汽车上下班,脑海中却时时浮现出我们家那辆大国防自行车的影子。
2026.4.29
单东升,山东省日照第一中学语文正高级(教授级)教师,山东省特级教师,多年担任语文教研组长和班主任。临沂地区首批骨干教师,日照市骨干教师,市师德标兵,市优秀班主任,日照名师;获市五一劳动奖章。山东省骨干班主任,山东省教学能手,山东省中学语文教学专业委员会理事;全国先进教育工作者。参与国家教材鲁人版语文必修,选修教材和教参的编写和全国高考语文试卷的命题工作。著有教育散文随笔集《且行且吟》(上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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