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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以升:烽火湘潭兴学记
赵志超

中国桥梁之父茅以升
2026年4月11日,湘潭窑湾历史文化街区春风和煦、古巷生香。身着统一服装的西南交通大学校友们高举校旗,深情伫立在钱家巷旧址。他们俯身捧起一抔湘江热土,小心翼翼装入纪念土瓶,准备带回成都母校,献礼5月15日西南交大建校130周年校庆。
“湘潭是西南交大抗战时期的重要办学旧址,我们千里迢迢前来取土溯源,就是为了不忘来时路,铭记初心,让全体师生永远传承这段弦歌不辍的烽火岁月!”西南交大校友总会秘书长陈岩峰的一席话,揭开了一段尘封近90年的校地情缘。
西南交大前身,是1896年清政府创办的山海关北洋铁路官学堂,1928年定名“交通大学唐山土木工程学院”,简称“唐院”,是中国近代铁路工程教育的摇篮。湘潭黎氏八骏之老五、铁路桥梁专家黎锦炯(1901—1981),又名黎亮,早年就曾毕业于该院铁路桥梁工程系,并于1929年主持设计建造了中国北方第一座大型铁路桥——滦河铁桥。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山河破碎,国难当头,短短一年间,全国百余所高校惨遭战火摧残。1937年7月17日,唐院校区被日军强行侵占,校舍被毁、仪器遭劫、师生离散,时任院长孙鸿哲忧愤成疾、含恨病逝,学校陷入无校舍、无经费、无校长的绝境。
危难时刻,校友们同心聚力,挺身而出。时任浙赣铁路局局长杜镇远、湘黔铁路局局长侯家源皆为唐院资深校友,二人审时度势,力荐学校南迁湘潭复校。此时,湘潭作为湘黔铁路局驻地,汇聚了大批铁路工程顶尖人才,在老教授尚未抵达之前,便可就地聘请专家代课,为复校办学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倡议一经提出,即刻得到全校上下一致响应。1937年11月,学校向全国流亡师生发出“到湘潭复课”的号召,散落大江南北的唐院学子,不顾炮火凶险,背着行囊穿越封锁线,奔赴湘江之畔的古城湘潭。
1937年12月15日,湘潭十七总钱家巷湘乡会馆前、福音堂内,一场意义非凡的开学典礼隆重举行。“前辈之爱校如此,学校之不亡有因!”学子们铿锵有力的呐喊,穿透冬日寒风,定格在湘潭千年古城。此时办学条件极其简陋,学校因地制宜、因陋就简:钱家巷福音堂作为主教室,窑湾礼拜堂辟为学生宿舍,刚建成尚未启用的湘潭老火车站,也临时用作教学点。百余师生蜗居狭小空间,无电灯照明、无规整课桌,白日席地听课,夜晚秉烛研学;敌机空袭炸毁黑板,师生连夜手写板书张贴复用,在硝烟弥漫中坚守讲台与课桌,从未中断一天学业。

风华正茂的茅以升
在这段烽火兴学的艰难岁月里,撑起整座学府、赓续百年文脉的核心支柱,正是被誉为中国桥梁之父的茅以升先生。
茅以升(1896—1989),字唐臣,江苏镇江人,中国近代桥梁工程、土木工程与工程教育的奠基人,中国科学院院士、美国国家工程院外籍院士。他一生立志报国,年少便与唐院结下不解之缘:1911年考入唐山路矿学堂预科,深耕土木工程专业,五年学业总平均成绩高达92分,名列全校第一。1916年,他以全国第一名的成绩考取公费留美,先后就读康奈尔大学、卡内基理工学院,斩获硕士与工学博士学位,其博士论文提出的“茅氏定律”轰动国际学界,荣获美国“斐蒂士”研究奖章。
1920年,年仅24岁的茅以升毅然归国执教母校,成为当时国内最年轻的工科教授之一。1933至1937年,他主持设计建造钱塘江大桥,实现了中国人自主设计、自主建造现代化公铁两用大桥的历史性突破,独创“射水法”“沉箱法”“浮运法”等前沿技术,震惊中外。抗战烽火燃起,日军兵临杭州城下,为阻滞敌军南下,他强忍悲痛,亲手炸毁倾注多年心血的钱塘江大桥,并愤然写下“抗战必胜,此桥必复”八个大字,以铁血丹心立下报国誓言。
炸桥明志,初心不改。正当山河沦陷、唐院风雨飘摇之际,全院师生与海内外校友一致公推茅以升临危受命,主持复校大业。此时,茅以升本可专心投身桥工建设,却毅然放下个人事业,挺身而出,义无反顾地扛起再续弦歌的千钧重担。
1938年1月,国民政府教育部正式批准唐院在湘潭复校,定名为“国立交通大学唐山工程学院”。1938年2月11日,湘潭十七总钱家巷福音堂外,“欢迎茅博士来复兴交大”的标语迎风舒展,茅以升风尘仆仆抵达湘潭正式履职,成为校史上首位师生公选、教育部正式任命的院长。他的到来,让身处困境的全校师生精神大振,办学士气空前高涨。
驻足湘潭的百余日,是茅以升流亡办学生涯中最为关键的一段时光,也是他与湘潭这座古城结下深厚情缘的开端。为妥善安顿师生、稳定办学大局,他多方考察选址,除钱家巷福音堂作为核心教学区外,还将湘潭陶公祠设为重要办学驻地,一度与钱塘江大桥桥工处合署办公。百余名师生挤在20余间简陋的房舍内,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教学生活。办学条件虽然艰苦至极,却丝毫动摇不了众人教育报国的坚定信念。
复校初期,教育部与铁道部迟迟未拨付办学经费,学校举步维艰。困境之中,茅以升奔走呼号、多方筹措,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学府。他亲自登门拜访校友企业家李国伟,成功筹得五万元巨额资助;又号召海内外校友同心募捐,短短半个月便筹得一万二千余元,化解了燃眉之急。为广纳天下流亡热血学子,他亲自草拟招生启事、刊登公告,打破战时常规,招录新生130人,在烽火之中为国家精心培育栋梁之材。
身为一院之长,茅以升以身作则、率先垂范,始终与师生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他时常勉励师生“坚忍耐苦、同心共济”,恪守唐院“严谨治学、自强不息”的百年校训。同时,他充分整合地方资源,邀约湘黔铁路局十余位校友工程师义务登台授课,保障铁路工程核心专业教学平稳运转,让课堂在战火中稳稳扎根湘江之畔。

今日钱家巷
在湘潭办学期间,茅以升以“炸桥明志、烽火兴学”的亲身实践,生动诠释了近代知识分子科技救国、教育兴邦的崇高理想。他深知,炮火可以焚毁校舍、阻断交通,却永远摧不垮一个民族的精神文脉;唯有育才兴学、薪火相传,方能积蓄国力、救亡图存,为民族复兴积蓄力量。
怎奈时局日趋恶化,战火步步紧逼。1938年5月,北平铁道管理学院流亡师生辗转抵达湘潭,并入唐山工程学院,师生人数急剧激增,钱家巷与陶公祠的校舍已无力承载办学需求。为保全教育火种、规避战乱冲击,茅以升高瞻远瞩,果断作出学院西迁决策,率领师生含泪告别湘潭,徒步踏上漫漫流亡办学之路,先后抵达湘乡杨家滩(今涟源)、永丰(今双丰)及贵州平越等地继续办学。
唐院在湘潭办学虽仅有五个多月,时光短暂,却在西南交大130年校史中重若千钧、意义深远。湘江之畔的古城湘潭,成为唐山交大烽火复校的重要精神驿站;茅以升在湘潭躬身兴学、苦心育才的担当之举,也为中国近代高校内迁办学史,写下了浓墨重彩的光辉一页。这段从湘潭窑湾钱家巷起步的办学历程,完整保全了中国近代铁路工程教育的核心火种,从湘潭窑湾、湘乡杨家滩办学时期走出的师生中,先后涌现出十位两院院士,为新中国轨道交通、桥梁工程事业筑牢了坚实的人才根基。
与此同时,这段珍贵的办学历史,也改写了湘潭高等教育的发展脉络。长期以来,世人皆认为创办于1958年的湘潭大学,是湘潭高等教育的起点,而唐院1937年在湘潭的办学实践,直接将湘潭高等教育发展史向前推进了21年,成为湘潭文教史上不可磨灭的篇章。
九十载岁月悠悠,窑湾历经沧桑、新旧交融。如今的钱家巷,狭长的巷道依旧连通中山路与人民路,斑驳的红墙黛瓦镌刻着岁月沧桑,街巷肌理依然保留着旧时风貌。巷内部分民居虽已纳入征拆范围,大多原住户已然搬迁,但古巷风骨犹存、文脉未曾中断。当年用作临时教学点的湘潭老火车站,已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饱经风霜的老建筑静静伫立,默默诉说着近90年前那群热血青年求知报国的青春岁月。

今日西南交大
昔日的福音堂书声、礼拜堂灯火、陶公祠墨香,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之中,难以寻觅完整的校舍遗迹。正因如此,西南交大校友才不远千里前来,俯身捧起一抔窑湾故土。岁月可以更迭建筑、改变容颜,唯有这片热土亘古不变,永远珍藏着当年的烛光书声、教学身影,珍藏着茅以升先生教育报国的初心与风骨。这抔承载着校地深情的窑湾土,将永久珍藏于西南交大校史馆,成为湘蜀两地跨越九十载、文脉永相连的精神见证。
离开湘潭之后的大半生,茅以升先生初心不改、笃行致远,一生为国筑桥、为国育才。新中国成立后,他历任北方交通大学校长、铁道科学研究院院长、中国科协副主席等重要职务。195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同年出任武汉长江大桥技术顾问委员会主任委员,坐镇攻克多项世界级工程技术难题,再筑大国工程丰碑。1989年11月12日,一代宗师茅以升在北京安然辞世,享年93岁。他用一生践行了“为国筑桥、兴教报国”的铮铮誓言。

晚年的茅以升先生
山河不忘先贤,岁月自有荣光。九十载风雨兼程,西南交大已然成长为中国轨道交通领域的顶尖学府,湘潭也已跻身湖南省科教次中心,高教事业蓬勃发展。湘江滔滔不息,蜀水源远流长,茅以升先生在湘潭留下的烽火兴学精神,早已化作两地血脉相连的精神纽带。钱家巷的青石板镌刻着峥嵘岁月,湘江畔的热土回响着袅袅弦歌。回望这段烽火岁月,茅以升先生炸桥御敌的家国大义、临危兴学的使命担当、深耕教育的赤子情怀,将永远激励着后人笃学笃行、爱国报国。
写于2026年4月28—29日

2026年4月11日,西南交大校友团来潭取土溯源。
参考文献:
[1] 西南交通大学校史编委会. 西南交通大学校史(1896— 2020)[M]. 成都:西南交通大学出版社,2020.
[2] 茅以升. 茅以升自传[M]. 北京:人民交通出版社,1996.
[3] 谷桔. 一抔窑湾土 九十载校地情[N]. 湘潭日报,2026-04-28.
[4] 中国工程院. 茅以升院士生平史料汇编[Z]. 北京:中国工程院,2010.
[5] 曹辉. 西南交大湘潭寻根[N]. 湖南日报,2015-08-14.
[6]周磊、何歌劲等人相关文章及《雨湖区志》。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