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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工记 (小说)
吴晓薇
去年是刘家“特殊”的一年。兄弟姊妹中最年轻的他也退休了。
大家坐在一起吃饭,他自嘲自己为“三无”人员,无组织管束,无纪律约束,无时间牵制,是真正的自由人。退了休,悠闲自在的生活拉开序幕,谁知烦恼接踵而至。家人戏语道: 都是幸福的烦恼。清晨手机的铃声一响,他“嗖”地一下,从床上一跃而起,睁着惺忪的双眼问家人,几点了?并习惯性地快速穿好衣服准备上班,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有一段时间闲赋在家。当睡意撤离大脑,他猛地又像一堵沉重的墙轰然倒下,拉起被子继续睡。这一惊一乍的情形让家里人神经紧绷,脑门生疼。好在家人提醒过他好几次后,再也不惦记早起上班的事了。
近四十年的工作规律一时半会还真难改过来。过去上班前的一杯浓酽茶换成了一杯热牛奶,他咂巴着嘴,似乎在喝一杯难以下咽的汤药;骑了几十年的自行车靠在墙角,就像跟他一起退休的老伙计似的,满目沧桑垂头搭眼,极不情愿地缩在一角,它似乎和他的主人一样眷恋往昔的热闹生活。它想不明白是岁月抛弃了它,还是主人已经意识到,它只是岁月的附属品。这些都不重要了,现在它踏踏实实地呆在家里,不需要再风驰电掣般地在阳光下,风雨中,在漫天弥漫的柳絮里飞奔旋转,那些满怀激情的日子,现在想起,心依旧激动地颤抖。而现在颤抖的除了主人抽烟的双手还有挂在窗户边的钓鱼竿上的鱼线。
老刘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儿子。孩子不仅相貌帅气,身材挺拔,最让左邻右舍称奇的是他一个普通工人竟培养出一个博士生儿子。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地方,能培养出一个这样的孩子,平静的生活泛起微澜。大家纷纷称道,这是祖上积德了哦,养出这么有才的孩子,关键还特别帅气。街坊有几个女人有事没事来窜门,拉完家常,末了拐弯抹角地给他介绍谁的侄女有多标致,谁的女儿正是好年华,家世又好,老刘听了这些笑嘻嘻不作声。他的同事们则说,两口子总算苦尽甘来,就等着享福吧 !可是只有他心里清楚,孩子懂事,上学没有提任何要求并不等于未来几年的花销不大,家里的家底和可怜的退休金无时无刻地提醒他得找点事做,否则他这个做父亲的有何脸面和几个哥们喝酒吹牛。虽然妻子宽慰他,不用着急寻事做,在家好好歇一阵子再说。老刘固执地坚持说他不能在家吃闲饭,要出去打工挣钱。
第一个反对他出去打工的是他的妻子。老刘的妻子小巧玲珑,一双特别好看的大眼睛让人过目不忘,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难怪儿子长得帅,原来人家妈妈就是一个美人儿。”住在他家对面的”孙二娘“时常给老婆这样说。其实“孙二娘”原名孙尔良,纯爷们,因为嗓门大,还乐善好施,尤其心肠热。大家叫着叫着就叫成了“孙二娘”。只是大家只敢背后叫叫而已,都害怕他那铜锣似的大嗓门。赶巧,老刘和老孙聊天,老孙听老刘想寻个活,便一拍大腿说道:“这事你算找对人啦,包在我身上。”老刘疑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激动地赶忙掏出香烟递到老孙的手里。这年头,年轻人找个合适的工作都不容易,更何况他半百老翁。
老孙还真是个能人,几天后就把老刘介绍到附近拖把厂。
听到丈夫有了工作,妻子也很高兴。晚上专门多炒了几个好菜,把老孙两口请过来,酙上热茶,开启好酒,大家喝的是酒酣脸红,好不尽兴。别看老孙嗓门大,但是可没有孙二娘的酒量和胆气,老婆“哼”了一声,他立即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出走,准备回家。老刘架左胳膊,老孙老婆架右胳膊,老刘妻子则在后面恭恭敬敬地捧着剩下的半瓶好酒尾随其后。这架势这真有点皇帝老儿酒宴退朝的气派,他腆着肚子,迈着八字步摇头晃脑地说:“我没醉,我没醉……。”慌乱中,老刘的一只拖鞋被老孙踩掉,他只好赤着一只脚,亦步亦趋地把老孙送回家。
回到家里的老刘,一下瘫倒在沙发上,刚才尽顾着给邻居两口敬酒,自己就没有吃什么。这时他感到胃里火烧火燎的,空空的如同案几上的杯碟碗筷。妻子从厨房给他端出一碗热汤面,让他吃了。
第二天醒来,老刘头痛眼胀,顾不上吃早饭,叫来妻子郑重其事地说:“这是寻的第一份工作,赶快给我把白头发染一染 这样显得年轻些。”他妻子咯咯地笑了。她没有想到丈夫对这份工作如此上心,昨晚睡觉前还嘱咐她把那件格子呢外套烫熨平展 ,上班要穿。她心里竟有些心疼起来。头发一染黑,配上平时舍不得穿的淡青色格纹外套,老刘的脸和脚下的皮鞋一样闪着光亮。脸色润泽容光焕发,脚底像是有了弹簧,一看就知道是内容充实的。
拖把厂的活不累,就是工资不高。老刘原来干活就漂亮,这里的活对他而言小菜一碟。他总觉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他的技术,他的管理能力在这种作坊式的工厂里就好似潜龙在渊。第三天的中午,生产科的副科长找到他。“老刘,对不起 ! 我们要的是五十五岁以下的技术工,你的身份证已显示你超龄了。”老刘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心想:既然人家嫌咱老,还留在这儿自找没趣吗?”老刘二话没说拿起水杯大步走出厂门。
老刘的第一份工作就这样宣告结束。
鉴于第一份工作的失败教训,老刘这次从网上认真筛选招聘广告,从年龄、专业、薪资、规模、文化、地域选择第二份工作。他戴着老花镜在网上寻,妻子也托亲戚朋友帮忙找。皇天不负苦心人,寻寻觅觅中真找到外地的一家工厂,最吸引老刘的是可观的薪资,对口的专业。就这两条足足让老刘兴奋了几个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妻子怯怯地问他:“这单位条件这么好,不会是搞传销的吧。”这一问,老刘的心猛地一沉,十分的兴致减了一半。
“法治社会,没有那么多坏人。”老刘肯定地说。“我还听说,南方有些器官贩子专门盯着北方的打工人呢。”妻子的这些话顿时让老刘心烦意乱,心里不免有了担心。整整一个晚上,梦魇不断,好像真的处在魑魅魍魉之地。清晨醒来,他又回到了现实中。无论妻子怎么劝他不要去,他铁了心还是想去看看。妻子只好嘱咐他:“放机灵点,看形势不对就往回撤。”
老刘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转乘汽车又换摩的终于找到了网上签约的那家工厂。工厂是正规的单位,老板是诚恳的中年人。没有所想象的那么恐怖。老板对他的工作经验十分满意。交代完工作要求带他了到职工宿舍,推开房门,屋里空无一人,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差点把老刘熏倒在地,老板捂着鼻子用方言尴尬地骂了一句,虽然老刘没有完全听懂,但他知道是说:一群不讲卫生的猪,连卫生都搞不好。还没有等他再说什么,老刘已经跑出房间,喘着粗气干呕起来。那个狭小的厨房,垃圾随处可见。苍蝇肆无忌惮地飞舞在食品、衣物上。卫生间的状况让有轻微洁癖的老刘更是惨不忍睹。那股难以忍受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老刘的心拔凉拔凉的, 一个管理如此混乱的工厂怎么可能有好的效益呢?他决定放弃这个工作。
回到家里的老刘还不知道有一件好事正等着他。他外甥给他在国外联系了一个工作。听到此事,他觉得自己这是撞上大运,去国外挣美金,他连想都不敢想,整日感觉云里雾里像是在做梦。高兴归高兴,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摆在眼前,他的英语水平根本无法交流,出去工作只怕是寸步难行。去,还是不去,他难以取舍,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跨出国门打洋工于他而言绝非小事,这一次他没有一意孤行,决定开家庭会议投票决定,最后的投票结果打破了他的出国梦。
这次工作还没有成行就已流产。
老刘还在继续找适合自己的工作,他东奔西跑,妻子看他明显瘦了,劝他歇一歇。他瞪着的眼睛呵斥道:“歇啥呢?你叫我喝茶看报坐吃等死。”妻子听到这话,脸瞬间变色说道:“好心当做驴肝肺! 看你魔怔的样子,外人还以为是我逼你挣钱呢。”说着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是啊,连懵懂的三岁小孩潜意识里都知道,妈妈是做饭的,爸爸是挣钱的道理。这种固有的传统养儿模式造成父母很大的压力,给予孩子健康的身体和舒适的生活还有最好的教育配置,是天下父母无不为之努力的奋斗目标,否则,做父母的心里便惶恐起来,像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一般。这种事,自古已然,于今为烈。
正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焦虑的老刘终于接到好友的电话。一个听起来很适合他的工作正等着他。他换下爬山后湿漉漉的短袖,换上清爽的衬衣准备再次“出征”。人到中年还是想少点。就像登高攀临,虽然路上好多绊脚石,曾把自己磕碰得鼻青脸肿,还有好多陷阱,让自己做了多年的井底之蛙。可是这些都是宝贵的人生财富。向上走总是吃力艰难的,可登临巅峰看到的种种景象是不可言说,也是妙不可言的。
也许幸福就孕育在不断重复的痛苦中。

作者简介:
吴晓薇,网名:东篱采菊,陕西省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喜欢朗读、阅读。用心生活,真情写文,先后在各网络平台上发表散文、诗歌、随笔五十余篇。
(审核:董惠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