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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辉(《潮州乡音》执行主编、《岭海潮音》主编)
春天,韩江之畔,木棉花又次第开了。一团团一簇簇的木棉花,染红了天际,映着古城墙,映着广济楼,映着广济桥,映着韩江水,映着摩肩接踵的游人,这是潮州年年此时最动人的雅景。
欹倚石栏杆,看着水平如镜的韩江水,若有所思。一千多年了,从“恶溪”到“韩江”,身旁这条江,不管名字如何更替,始终不歇地向南流着,流入南海,流走了光阴,也流走了无数乘着红头船下南洋的背影。江这头,是故乡的根;江那头,是随洋流散落天涯的叶。中间牵着的那条线,是乡音,是乡情。
前些天,收到朋友的信息,问我是否有兴趣写写侨刊,写写《潮州乡音》。我不写东西已久,敲键盘、执纸笔已鲜有动力,可面对《潮州乡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毕竟接手《潮州乡音》编务年头已久,感情早刻进骨子里。有些东西像是长在血液里的印记,一旦听见、看见,心里那扇以为关上的门,便被风吹开一条缝,透出些昔日的光与尘来。

一张纸,能有多重?可这《潮州乡音》,自1985年夏天走来,四开版面,小小薄薄的一页,拿在手里,却觉得沉。
这份沉,是几位心怀侨情的退休归侨,凭着一腔滚烫的热忱,自筹资金、自组稿件,在简陋的办公条件里,牵起了一条跨越山海的线。“让漂在外面的人,能听见家里的声音。”这是他们心中再朴素不过的执念。那声音里,有韩江的流水声,有巷头阿伯阿叔们食工夫茶的闲聊声,有时年八节各乡各里游神赛会的锣鼓声,还有木棉花“啪”地落地的轻响……那是刻在潮人骨子里的乡音。
那时的稿件,多是手写誊抄;那时的排版,是铅字手工拼接;那时的发行,信封上的地址、收件人全靠手写,而后漂过重洋,送到潮人手中。没有华丽装帧,没有大量发行,却字字真挚。每一篇报道、每一则消息,都带着韩江的水汽、古城的烟火和红桃粿的咸香味,那浓浓的“潮味”与“侨味”,是海外乡亲最深的乡愁。

韩江寄意,古城留声;初心不昧,终有回响。
这份初心与坚守,很快收获了家乡与海外的双重认可。凭借在联络侨心、文化传播上的贡献,《潮州乡音》逐渐得到重视与支持。1990年,《潮州乡音》获得财政专项补贴,编辑部也有了编制,办刊条件有所改善。2007年9月,刊物从小报改版为期刊,有了财政专项经费,办起刊来就更有底气,期刊一出版,便以精美的版式、丰富的内容得到海内外读者的好评,索阅的邮件、电话不断。从自筹经费到财政支持,从小报到期刊,一步步走来,《潮州乡音》每一步都浸着办刊人的汗水,载着家乡的嘱托,也带着海外乡亲的期盼。可我知道,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初心。它依旧是一封写给天下潮人的“大家书”,每一期,都漂洋过海,抵达有潮水、有潮音的地方,送到会馆、同乡会,送到一位位鬓发已白、乡音未改的侨胞案头。我有时想,在曼谷、在巴黎、在旧金山的黄昏,一位老伯戴上老花镜,慢慢翻开还带着油墨香的纸页,那目光掠过“古瀛洞天”“铺地锦”那些字时,会不会有一瞬恍惚,觉得人在故乡——或在西湖公园看“古瀛洞天”这古迹,或在巷口啜饮清甜微苦的铺地锦水?
如今,纸媒的日子,是看得见地薄了、淡了。《潮州乡音》也一样,邮资昂贵、资金缩减,发行量从每期数千份,慢慢缩至如今不到一千份。满世界都是屏幕的光,指尖一划,信息便如潮水涌来,又快又喧嚣。还有人愿意静下心,就着一盏灯,去读几页纸吗?那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那油墨若隐若现的气息,会不会终有一天,成了只能在记忆里打捞的、很遥远的东西?想起这些,心里总有些空落落的惋惜。像眼见着一盏陪伴多年的温润纸灯笼,在越来越亮的电子霓虹里,光晕渐渐显得幽微。它还在亮着,固执地、温柔地,可看它的人,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但《潮州乡音》似乎又在告诉我,有些连接,是屏幕替代不了的。它顺应时代,推出电子版,递向数字时代的年轻一代,可那纸质版本,依旧一期不落地印着、寄着。这像极了家的温情:你可以打电话,可以视频,看见动态的影像,听见即时的声音,可总还有那么一封信,一纸带着折痕、在路上走了许久的印刷品,拿在手里,才有那种实实在在、可触摸的慰藉。纸会发黄,字却一直都在,安安静静,等你翻开。
多年来,《潮州乡音》被无数潮人视作心头所好。香港潮属社团总会主席陈幼南先生,把它当作“枕边书”,每期必读;北京大学朱跃生教授称赞刊物可读性强、信息量大、乡土气息浓郁,是海外潮人了解家乡的最佳窗口;泰国潮安同乡会反馈,每期50册刊物供不应求,要求增加份数;香港中文大学丁身珍教授在饶宗颐学术馆看到刊物时爱不释手,当即请带队的潮州导游联系编辑部索要;中山大学林悟殊教授、美国加州大学周鸿翔教授等各界学者,也在字里行间,读懂了一份跨越山海的乡情。
几年前,潮州乡音编辑部在历年刊载的文章中精挑细选,结集成一本厚厚的《岭海潮音》。书分“乡心”与“乡音”两辑,一边是游子的回望,一边是故土的诉说。两边文字对着读,竟像是一问一答、一来一往的絮语。这絮语,不是讲述什么宏大历史,而是诉说着真实、贴近血脉的乡音、乡情。

韩江边的木棉花年年开得热烈,无论有没有人看它。韩江水依旧不紧不慢地流着,流走了岁月,却流不走那缕乡音。我想,《潮州乡音》大概也像这江畔的一株老木棉,根,是深深扎在这片土地里的。它开过一季又一季的花,那花是它的文章,它的消息,它承载的悲欢。花落为泥,滋养着根;新芽再发,又会在春风里,循着潮音,继续热烈地开下去。
纸会旧,墨会淡,可乡音不会断。它会借着纸页,借着屏幕,借着一句口耳相传的“胶己人”,一直传下去。只要还有潮人在天涯,只要还有人念着那口工夫茶的香,这“乡音”,就总能找到要去的耳朵,要暖的人心。
这便够了。我想,这便是一张纸、一本书,所能承载的最重也最轻的情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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