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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海潮 /文
一个人,如何活出九种人生?
2025年2月13日,“作者面对面500期庆典大会”上,我第一次见到白庚胜先生——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长。彼时只是互加微信,匆匆一晤。我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礼节性相识,未曾料到此后每一次交集,都在刷新我对他的认知。
真正走近他,是从一封贺信开始的。
由我和叶建华、刘承彦主编的《古今石油和化工人》(第一辑),于2025年4月18日举办新书发布会。我与叶建华诚挚邀请白庚胜先生莅临。他极为重视,决定参会,但后因作协有重要会议未能成行,却特意发来贺信。这份心意,令我们十分感动。贺信中写道:“海潮、建华二先生:欣闻大作《古今石油和化工人》于近日出版,并于今日发布,特致祝贺!这部作品反映了中华民族的石油化工历程,彰显中国人民的创造精神,讴歌新中国石油化工业的伟大成就,是坚持以人民为中心创作实践的结晶……望你们继续前行,攀登新时代文学高峰,为工业题材文学创作再立新功!”
2025年10月12日,《古今石油和化工人》(第二辑)作者培训班举办,我们再次邀请白庚胜先生为培训班授课,题目是“纪实文学的时代价值”。他的讲座高屋建瓴,思想站位极高。他还娓娓讲述了中国民俗与民俗文化的传承脉络与历史纵深,令我深受震动。白庚胜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及各民族文化的深厚情感与全身心投入,充分彰显了他作为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的影响力。他特别谈到如何做好“灵魂工程”、推动大文化建设。他对中国民俗的深刻了解,绝非闭门读书所能企及——他实地考察,做足功课,走遍全国两千多个县。这意味着,他几乎用脚步丈量了整个中国的文化版图。
随着与白庚胜先生的接触日益增多,我愈发感受到他的学识渊博、涉猎广泛。他的著述涵盖民间文学、民俗学、民族学研究,以及学术翻译、文化学、非遗抢救保护整理、文学创作与评论等诸多领域。他曾任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常委,积极参政议政,提出46项提案,从“救救中国的眼睛”到“抢救文化遗产”,许多都已得到落实。
我与叶建华曾几次前往白庚胜先生家中拜访。在他的家里,从客厅的满墙书柜到书房的靠墙书架,从案头到地上、甚至床上,目光所及之全是书。
我忽然明白:所谓“九个世界”,从来不是标签的堆砌,而是一个人用一生对童年火塘边那些故事的深情回应。这就是我要讲述的故事——一个纳西族放牛娃的逆袭,以及他亲手建起的九个世界。
火塘边的“大学”
1957年2月14日,丽江金山乡的一个纳西族农民家里,一个男婴呱呱坠地——这就是白庚胜。
七岁那年,久病的父亲离世了。一个年幼的孩子忽然就成了家里半个顶梁柱——上山砍柴、烧火做饭、喂猪放牛,样样都得干。母亲用瘦弱的肩膀扛起全家生计,但白庚胜并不只是趴在母亲背上哭泣的孩子。他学会了观察,学会了倾听,学会了在火塘边捕捉那些口耳相传的故事。
每天晚上,干完农活的母亲坐在火塘边,就会给白庚胜讲纳西族的神话传说:从玉龙雪山的由来,到金沙江的传说,一个接着一个,常常一讲就是大半夜。母亲不仅会讲故事,还会唱纳西族的古歌,那些曲调里藏着民族的历史和智慧。母亲没有读过书,但她把纳西族的文化刻在了骨子里。
不过,火塘边讲故事的可不止母亲一个人。村里有个叫庚生的盲人哥哥,本民族的歌谣、神话、故事、谚语他无所不会。白庚胜那时候就不时蹲在他身边一遍一遍地听讲。还有一个叫和芝林的表叔是个铁匠,还会打猎,谁也没想到他肚子里藏着许多东西。多年后一次徒步回家的途中,二十多岁的白庚胜和表叔聊起自己正在收集民间文学,对方忽然来了一句:“小表侄,我给你唱首歌吧。”那首《挽歌》一开口,就让白庚胜红了眼——“昨夜我做了一场大梦,梦见大雨倾盆。今早起来一看,那不是大雨,而是孝男孝女泪流如注,世界汇成茫茫的大海。”白庚胜后来感叹:“你听听,这意境,这比喻,比我在大学里学的《诗经》动人。”
火塘边的故事听多了,白庚胜心里就埋下了一颗种子:这些东西要是没人记下来,等老人们走了,也就永远没了,多可惜。这颗种子后来长成了参天大树,但他当时并不知道。
松脂灯下的求学路
那个年代,村子里条件艰苦,学校里用的是纳西语教育。白庚胜虽然懂一些汉字,但不会说汉语,但这没有阻止他对知识的渴望。为了读书,他每天跑到山上砍松脂晒干,等到天黑就点着它们,借助那飘忽不定的微弱亮光,抓紧时间读着从别人处借来的书,第二天再还给主人。飘忽不定的火苗,被烧着的眉毛,还有屋外此起彼伏的蛙声,组成了他记忆中最美好且最眷恋的童年。
1974年,十七岁的白庚胜从丽江师范学校毕业后,成为一所农中的物理老师。谁也没想到,一个物理老师日后会成为中国民间文化领域的泰斗——命运这玩意儿,从来就不按常理出牌。
三年后,丽江县决定办一所新中学,需要一个普通话说得标准的年轻教师教语文课。因为丽江少数民族说普通话普遍带一股浓重的口音,县里就决定派个年轻人去北京把普通话学好。就这样,1977年初,白庚胜被派到了中央民族学院汉语言文学系学习。
到了北京,白庚胜做好了回丽江当语文老师的准备。但人算不如天算,彼时中国社会科学院刚从中国科学院独立出来,新成立的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急需既懂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又懂汉语的研究员。于是,白庚胜与一名蒙古族同学被选中,一起留在了北京。
白庚胜后来用一句话总结了自己这一路的经历:“我是大山里长大的少数民族孩子,带着满身泥土味上的大学。”这句话轻描淡写,但细品之下,满是泥土里长出来的倔强。
地下室里的“夜校生”
在少数民族文学研究所,白庚胜面对的情况堪称“四无”:没有导师,没有课题,没有经费,也没有食堂和宿舍,前后搬过九次家,最难的时候住地下室,啃干馒头。但白庚胜眼里始终有光——“我知道,这是我靠近文化的最佳机会。”
怎么靠近?工资除了吃饭及孝敬老母之外,几乎全用来买书;白天蹬着自行车去北大、北师大旁听讲座,找钟敬文、段宝林、马学良这些名师蹭课;晚上在夜校听外语课,或者在宿舍挑灯夜读。“那时候就一个念头,”他后来回忆道,“把失去的时间补回来。”
至于外语,白庚胜在大学期间没有学过。但生活在改革开放的年代,他知道开放某种意义上就是对懂外语的人的开放。于是,他每天晚上去夜校学习日语,从一个不会说汉语的纳西族放牛娃,到后来通晓九种语言。这条路走了多久?答案是一辈子。
1983年,白庚胜报考北京大学民间文学硕士研究生,却因为北大当年有一条校内“优先”的规定,使他没能如愿。1986年,中国社会科学院有公派出国留学的名额,三十二个人竞争,白庚胜抱着十二本日语教材死记硬背,最终脱颖而出。1987年,他抵达日本大阪大学,师从日本学权威小松和彦先生。
日本街头的中山装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中国留日学生圈里流传着一个令人热血沸腾的故事:有一名国家公派留学青年,穿着庄重的中山装,在人群攒动的日本街头,用流利的日语将一群前来挑衅的日本人怒斥一番,然后潇洒地披上风衣扬长而去,徒留众人在原地叹服于他的一身风骨。
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白庚胜。
有人可能会问:这人怎么这么硬气?答案很简单——他从心里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纳西族的儿子,是中国的儿子。从日本获得博士学位后,导师向他发出留日工作的邀请,但他坦诚回答:“归国是我的不二选择。”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留下来?他说:“我是一个来自云南丽江大山里的纳西族穷孩子,从小学到大学,再到读研究生,继而出国留学,从没花家里的钱,都是国家和人民供给的。我们纳西族东巴文化里有很浓的报恩思想。所以,我回到祖国从事学术研究。虽然当时国内月薪不多,但我心里很踏实、很坦然。”
在日本期间,白庚胜还创办了《留日青年》杂志并任主编,把在日中国留学生的思想凝聚在一起。这段经历为他后来的国际文化交流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一个“三不像”的诞生
回国之后,白庚胜的人生仿佛按下了“加速键”。1990至1996年,他先后在中央民族大学研究生院攻读民族民间文学、语言文化学专业硕士与博士课程,分获硕士、博士学位;期间,又于1992年考入日本筑波大学历史人类学系攻读博士,1997年获文学博士学位。1998至2001年,在北京师范大学从事民俗学博士后研究。两个博士、一个博士后,通晓九种语言——用今天的网络热词来说,这叫“学历天花板”。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学术履历耀眼的人,却给自己贴了一个有趣的标签:“三不像”——不像学者,不像官员,也不像作家。
“不像学者”:四十岁之前,他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作,学术生涯风生水起,本可以沿着学者的路一路深耕下去。但他选择了另一条路——走上仕途。
“不像官员”:他曾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分党组书记、中国文联党组成员与书记处书记,可他干的,却是组织“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这类听起来不太像“官”该干的事。白庚胜心怀家国,务实担当,刚直不阿。正如他在新作《金生丽水》诗集中的《向我开炮》所写:“为了祖国,为了中华,为了尊严,为了和平,只要需要,向我开炮!”他曾任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常委,积极参政议政,提出46项提案,许多都已落地见效。
“不像作家”:他现任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了50卷《白庚胜文集》,主编了40余种、近万卷册的丛书、类书。但这些成果大多属文化学领域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作品”。
面对这个“三不像”的标签,白庚胜想得很开。他幽默地说:“不论组织把我安排在哪里工作,我没有过一分钟的懈怠。我始终保持积极进取的精神,做一点对国家与人民有用的事情。”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背后却是三十多年的默默坚守。
脚丈两千多县
白庚胜干过一件让同行瞠目结舌的事——全国两千多个县,他几乎调研了全部。这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他几乎用脚丈量了整个中国的文化版图。
在挂职云南省政府期间,他的足迹便踏遍云南一百二十九个县区。一到周五下班,他就会深入民间进行田野调查,或阅读州志、县志,走访博物馆和考古点,写下无数调查报告。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拼?他笑着说:“用脚丈量文化土地,是‘条条道路通罗马’。”
这句玩笑话后面,藏着巨大的危机感。白庚胜深知,民间文化产生于民间,很弱势,需要有人去研究、保护、传承。如果不加以收集和整理,它必将很快绝迹。“民族文化,潜藏着巨大的文化基因。尽管新中国成立后得到了空前的重视,但仍有许多工作要做,再也经不起全球化及城市化的冲击,必须和时间赛跑,多留一点是一点。”
白庚胜和冯骥才曾一起发起“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用十年时间在全中国境内对民间文化遗产进行系统的抢救和保护。他主编的《中国民间故事全书》洋洋三千余卷,几乎覆盖了中国民间故事的全貌。他还主持了“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发展工程”等10余项国家特别委托项目和社科重大项目,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玉龙雪山脚下的“牧牛人”
2018年全国两会期间,白庚胜在接受央视采访时,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词——“牧牛人”文化。他说要保护好玉龙雪山脚下的“牧牛人”文化。这个词用在他自己身上,竟然莫名地贴合:他这一辈子,不就是中国民间文化的“牧牛人”吗?
他的家乡丽江,是中国唯一拥有文化、自然、记忆三项世界遗产桂冠的城市。作为丽江人,白庚胜对家乡的感情,几乎可以写成一部史诗。
事实上,他真的写了一部史诗。他的诗集《玉璧金川》里有一首《玉龙山宣言》,用第一人称拟人拟物的手法,让玉龙雪山亲自开口说话:“我的名字叫玉龙山,我来自洪古,但刚届韶华之年;我远离南亚次大陆,但印度洋的暖流总在头顶缠绵。我没见过陆海沉浮,却挂满螺贝珊瑚为项链;我作天地之合,引日月北斗歇息于纳西妇女的披肩。”
读到这里,你几乎可以想象这位纳西族学者,站在玉龙雪山脚下,仰望终年积雪的山巅,眼中泛着泪光,嘴里念着自己写下的诗句。那不是简单的抒情,而是一个游子对故土最深情的告白。

十七次贵州与五十卷文集
白庚胜对贵州有一种特殊的感情。2025年的一次采访中,记者问他到贵州多少次了,他脱口而出:“十七次!”
为什么记得这么精确?“因为每次来,我都会在本子上记录过程。单是脱贫攻坚方面的采风活动,我就来了七次。”
这份精确,透露出一个学者的严谨和一个“山里娃”对云贵高原的特殊感情。他的老家在云南丽江,当年去北京读中央民族学院时,每次往返都要经过贵州。所以他说:“到贵州就像到家一样!”
白庚胜除了专著《云贵高原文化》,还在贵州出版50卷《白庚胜文集》,凝聚了他数十年间从事民间文学、民俗学、民族学研究,以及文化遗产抢救保护整理工作和文学创作、文化交流与传播的丰厚成果。这份缘分,从四十多年前的求学之路就已开始。
写给爱妻的情诗
白庚胜硬汉归硬汉,但也柔情似水。他的最新诗集《金生丽水》2025年10月由广西民族出版社出版,其中的一首长诗《致爱妻》,先后被瑞典《北欧时报》、希腊《Polis》(《磨砺》)与中东《Almanar》(《灯塔》)等发表,并获大奖。
一个纳西族学者,用情诗“占领”了北欧、希腊和中东的媒体版面,这件事本身就很有喜剧效果。但白庚胜的《致爱妻》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不是一个文学匠人的雕琢之作,而是一个走遍万水千山的人,在无数个深夜对爱人的真情告白。
白庚胜曾经说过,他的诗有“情怀”——既有激情澎湃,也有拳拳盛意,“情怀”中洋溢着深情。而这种深情,很大程度上来自他那位相濡以沫的妻子孙淑玲女士。他亲切地称呼她“孙老师”。在《致爱妻》这首诗里,他写出了一个不凡妻子的形象,让读者感知到爱的奉献和力量。
“放牛娃”的晚年事业
如今,年近古稀的白庚胜依然精神矍铄,满腔事业心。
他常说:“生命当为祖国而存在,智慧当为人类而创造,激情当为时代而燃烧。”这话听起来像是一句口号,但看看他六十多年的人生——从丽江大山的放牛娃,到通晓九种语言的学者;从火塘边听故事的孩子,到主持国家重大文化工程的文化领袖——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每一个角色都演得认真。
他发起的“中国民间文化遗产抢救工程”,挽救了无数濒临消亡的文化瑰宝;他主持的纳西族象形文经典数字化国际共享平台项目,正借助科技的力量让古老的东巴文化重获新生。他的50卷《白庚胜文集》,凝聚了数十年的学术精华与文化奉献。
白庚胜常说:“做学术要从小口切入,不可囫囵吞枣。一个人的一生做不了很多事,只能根据自己的能力、优势和特点,力所能及地做几件有奠基性的、长远性的工作。无愧于自己、无愧于人民就足也。”
他做到了。
尾声:九个世界,一个白庚胜
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白庚胜,那就是“丰富”。他是火塘边听故事的纳西族儿子,也是松脂灯下苦读的放牛娃;他是通晓九种语言的学者,也是走遍两千多个县的文化拓荒人;他是发起抢救工程的守护者,也是横跨多个学科的著作者;他是刚直不阿的官员、政协常委,也是写给爱妻深情诗句的诗人;他还是玉龙雪山脚下的“牧牛人”——一个人活出了九种人生。有人问他:“您这么折腾,不累吗?”
他大概会笑着回答:“不累。因为每走一步,我都在回应童年时火塘边那些故事的召唤。”
是的,从玉龙雪山的传说,到金沙江的史诗;从纳西族火塘边的民谣,到中华大地两万里的田野调查;从北京潘庄东路的满墙书柜,到希腊、中东媒体上的中国情诗——白庚胜用六十九年的人生,完成了一个放牛娃的逆袭,也完成了一个文化守护者的使命。
这大概就是一个纳西族男人最浪漫的告白——用一生去回应那句他常说的话:“生命当为祖国而存在,智慧当为人类而创造,激情当为时代而燃烧。”
本文作者翟海潮,源自公众号“思想者札记”(ID:SXZzhaj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