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打摭”杂谈
过去在皇甫川,“打摭”是最常用的方言词汇之一。
“打摭”就是“收拾””的意思,主要包括“打扫、清洗”。举例如下:
每天饭后,都要清理厨房卫生,包括洗锅碗,清理案板,收拾锅头,处理餐余,摆放东西,清扫地面,将厨房收拾干净,这就叫打摭。
每天要扫屋子、院子地面,清理多余垃圾,这也叫打摭。
每年过年前,还要进行一次大扫除,清理放置在案底,柜底和各个角落的积尘杂物,扫除墙面各处的虫网、落尘,清洗各种家俱上的尘土,这还叫打摭。
“打摭”一词的主力军是“摭”,关中方言中发音同“遮”字。它本来是“拓”的异体字。
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手部》说,“拓,拾也。陈、宋语。从手,石声。摭,拓或从庶。”意思就是,“拓”在古时陈、宋一带(今河南东部、山东南部一带)的方言,表示“选择的拾取”之意,字形为形声字,以“手”(扌)为形符,表动作;以“石”为声符。人们后来将“拓“写作“摭”,“拾取”的意义不变。
“拓”是个形声字,声符为“石”,有多种读音,表示“收拾”时就发“zhi”(职)或“chi”(迟)音。“摭”最早也随“拓”发“zhi”音。因其声符由“石”换成了“庶”,发生了转音,成“职略切,音灼”(见《康熙字典》) 。这就是关中“摭”发“庶”音的来历。
“打”基本意就是“击打”,发音本同“顶”,后亦写作“挞”,从之转成今“大”音。“打”字后发展出多种意项,然皆从“击打”为动作发出有关。其中一个义项就是“除去”。宋· 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即为此意,与“摭”组合后,“打”为“清理”之意,起辅助作用,使动词更具动作感和日常性。
在关中,“打”“摭”二字结合,就变成了“收拾”“拾掇”的意思。
有意思的是,在关中,“收拾”“抬掇”两词,也含有“教训”的义项,而“打”(击打),本来就是“教训”的形式之一,因此,表示清理收拾卫生的“打摭”,使用“打”字在内,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打摭”时要扫地。扫地又分屋子和院子,使用的工具各有不同。
屋子的地面,我们称“脚(jué)子”,实则“脚地”之转音,有时也省略为“脚”,言调二声(阴平),以同发四声表示足的“脚”的正别。这个词不仅用于口语,也出现在柳青《创业史》、路遥《人生》等文学作品中,均指代自家窑里或屋内的地面。
将屋子地面称为“脚子”,是关中方言保留古汉语表达的一个生动例证。人们将种地的地方叫“地里”,道路叫“路上”,而家中院落和屋内的地面则称为“脚子(地)”,有“立脚之地”的意味。
过去川人生活水平低,地面不砌瓷片,扫地时用的工具我们叫“笤子”,正式名称“笤帚”(音tiáo zhou),是以高粱糜子、黍子穗、地肤茎秆等植物材料为主制成的短柄、扁短的清扫工县,同地面接触部分是结果实的“穗”部分,比较绵密,用起来不伤地面,且能将土尘细碎之物清扫干净,所以主要用于扫炕、扫地等室内清洁。
清扫院子或路面则用扫帚,多以竹枝、高粱穗或扫帚草等材料扎制,体积较大,多用于户外清扫。因其柄长,可以双手加握,用起来得力,给劲,能清理大垃圾。但其同地面接触部分粗、硬,空隙大,容易在地面上拉下扫痕,所以不适合屋内。民间将扫帚称为“扫子”。
扫地时,往往事前要在地面轻轻洒水,使地面微湿,使细尘附地,扫时不会四处飞扬。
至于清洗工具,厨房和其他地方也不同。
厨房用的清洗的布片,叫“搌布”,用比较绵密的细布制成,比较“温柔”,适合锅碗条盆和案板等物。“搌”一词,本来就是“轻轻擦抹或挤压;吸去湿处的液体”的意思,所用布片当然叫“搌布”了。
厨房清洗,乡人还经常用丝瓜成熟后剥去外皮的絮状物,用起来比较得动,且不沾油,我们叫“草搌布”。
擦洗家具的布料,相对比较粗糙,多用废弃毛巾或不穿的衣裳布片制成,用起来有力,动作比较“粗暴”,我们叫“抹布”。
抹布不用于厨房,在人们心理中,它比较“脏”,什么东西都接触,而厨房是制食入口之地,专用搌布。
打摭出来的污水垃圾,也有名称。前者叫“恶水”,后者叫“脏发”。
普通话中,恶水指不干净的污水。唐代韩愈《病鸱》诗用“恶水沟”指污水沟渠,这可能是关于“恶水”见于书面语的最早记录。在陕西方言中,“恶水”打扫厨房、屋子和院子后余下的泔水、污水或脏水,就叫“恶水”。
过去农村没有上下水系统,人们打摭,从井里用桶打水,放在盆中,用来打摭。余下的恶水也会用盆子盛着。端出屋子,倒入菜地,后院草地,或者通向院外,流入草园子的恶水沟,乃至专门方便的“茅房”(川人称茅子),厨余泔水会用来喂猪。
用盆倒恶水,身子前倾,双手用力,恶水便成瀑布样落在地上。这个动作叫“泼”。在元杂剧《神奴儿》第二折中,婶子王腊梅勒死侄儿神奴儿后,将其埋于阴沟,并提到“填上些土,泼上些水”以掩盖罪行。此处“泼下的恶水”即指倾倒的污水或脏水,用于掩盖尸体痕迹。
因为恶水是污秽之物,在关中,还经常用“给人泼恶水”形容给人载脏陷害,污人清白。
打摭出来的固体垃圾,包括尘土,杂屑、毛发,还有其他杂物,我们叫脏发,“发”读作轻声,带有语助词性质。脏发会被倒入菜地、河沟等。同工业垃圾不同,脏发同恶水都是自然之物,易为自然所吸收,真可谓“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最终回归大自然,完成一个循环。
有些长时间打摭不到的家俱底下,屋子院子的角落,“脏发”沉积,会发出各种气味来,特别是意想不到的小动物尸体,菜饭杂屑,时间长了发酵,会发出酸、臭等难闻气味来。因此,在更广义的用法中,脏发”也写作脏醱(zǎng fǎ),被引申为“发酵酸腐的食物”,甚至比喻被迫接受不正当事务,如“吃脏醱”表示承受本不该承受的屈辱或损失。
因此过年前,要全家动员,进行一年一度的大扫除,将平常清扫不到的地方沉积的杂物都清理一遍,特别是柜子底部、墙角。后者经常被称为“墙旮旯”,普通话叫qiáng gā lá,关中土话叫“墙gelao”。还有个土话叫“旮旯拐角”,通常指城市或乡村中偏僻、隐蔽的小角落,尤指老城区里那些弯弯曲曲、容易被忽略的小巷子。
“旮旯”一词,据说同阿尔泰语系有关,为蒙古语"格勒"的音译变体,原指居住地或神圣场所,蒙古族聚居地现仍存"锡林格勒盟"等地名。该词传入汉语后词义由"神圣场所"演变为"偏僻角落",语音演化为"旮旯",字形保留了"日"部构成的特征。清代小说《儿女英雄传》第二七回已出现"炕旮旯"的用例。
在陕北,“旮旯”一词,写作“圪崂“,常作为地名使用,如陕西省的周家圪崂、红军圪崂和圪崂湾村。
写到此处,小时候老家的老房土院,拿起笤子扫子抹布,清理院庭的情景,不觉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