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长沙老街”文化散文系列
潮宗街——麻石板上的岁月回声
□卢圣锋
一座城市如果有幸留下几条麻石老街,那便是这座城市最大的福气。麻石不比水泥,它是有生命的。每一块石头都来自山野,被匠人凿成方形,铺在街上,让千千万万双脚去打磨。时间久了,石头表面会泛出一层温润的光,像是被岁月包了浆。这种光,是新铺的石板永远模仿不来的。
潮宗街的麻石,就有这种光。
我是从湘江中路拐进潮宗街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潮宗街历史文化街区”几个字。走进去没几步,脚下的路就变了——不再是平整的水泥,而是凹凸不平的麻石。这些石头一块挨着一块,铺得很密,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石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痕迹,像是老人手心的掌纹,记录着这条街所有的过往。
潮宗街这个名字,来源于潮宗门。潮宗门是长沙古城的西城门之一,因为靠近湘江,江水涨潮时能漫到城门下,所以叫潮宗门。城门早已不存,但名字留了下来,成了这条街的名字。老长沙人还习惯叫它另一个名字——草场门正街。草场门是潮宗门的俗称,因为古时候城门附近是堆放草料的地方。
一条街有两个名字,一个雅,一个俗,恰好说明了这条街的双重性格——它既是官道,又是市井;既承载着历史的重量,又跳动着生活的脉搏。
我沿着麻石路慢慢往前走。街两旁是清一色的老建筑,青砖灰瓦,木门木窗。有些房子明显翻新过,外墙刷了新漆,但格局没变,还是那种前店后宅的样式。有些房子则保留着旧貌,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颜色。正是这种新旧夹杂的状态,让潮宗街显得真实——它不是一条被精心打扮过的仿古街,而是一条真正活着的老街。
潮宗街的麻石路面,是清代铺的。那是在雍正年间,长沙知府张翥主持修建的。当时的长沙城,主要街道都是麻石铺就,但后来城市改造,大多数麻石路都被掀掉,铺上了柏油。潮宗街是少数幸存者之一。这些石头在这里躺了将近三百年,看尽了这条街的兴衰。
我在一块石头上看到一道深深的辙痕,那是独轮车长年累月碾压留下的。古时候的潮宗街,是通往湘江码头的主要通道。城里的货物要运到码头上船,码头上卸下的货物要运进城里,都要经过这条街。独轮车、板车、马车,日夜不停地在这条街上走过,久而久之,石头上便留下了这些辙痕。
我蹲下来,用手指去摸那道辙痕。石头被磨得很光滑,辙痕却很深,像是刻进去的。我想象着几百年前的景象——天还没亮,街上就响起了车轮声。推车的是些赤膊的汉子,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嘴里喊着号子。他们从码头上来,推着从洞庭湖运来的鱼虾、从湘南运来的稻米、从江西运来的瓷器。货物在潮宗街卸下,再分散到城里的各个角落。这条街,曾是长沙城的生命线。
如今,那些车轮声早已远去,只有石头上留下的辙痕,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当年的繁华。
走到街的中段,我看到一栋特别的建筑。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是清水砖,窗户是拱形的,带着几分西式风格。楼前的石碑告诉我,这里是“民国长沙海关公廨旧址”。长沙开埠后,清政府在这里设立了海关,管理进出口贸易。那时候的潮宗街,洋人、买办、商人往来不绝,热闹非凡。
我在楼前站了一会儿,想象着当年的场景。穿长袍马褂的中国商人,和穿西装打领结的洋人,在这栋楼里讨价还价。他们说的不是长沙话,也不是普通话,而是带着各种口音的官话和洋泾浜英语。潮宗街,曾是长沙最早接触西方文明的地方之一。
海关公廨旁边,有一条更窄的巷子,叫“楠木厅巷”。巷子里有一座老宅子,是清末民初长沙富商朱昌琳的故居。朱昌琳是做盐业和茶叶生意的,富甲一方,但他最有名的不是财富,而是乐善好施。长沙闹饥荒时,他开仓赈灾;湘江发大水时,他捐资修堤。老长沙人提起朱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我走进朱家老宅看了看。宅子是典型的晚清建筑,三进两院,虽然有些破败,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天井里有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坐在树下喝茶,很是惬意。一个老人告诉我,这棵树是朱昌琳亲手种的,有一百多年了。我抬头看了看那棵树,枝叶繁茂,生机勃勃,像是朱昌琳的善行,惠泽了后世一百多年。
潮宗街的文化底蕴,不仅在这些看得见的建筑上,更在这些看不见的精神传承上。朱昌琳的善行,贾谊的忧思,屈原的孤愤——这些湖湘先贤的精神,就像是湘江水,一直在滋养着这片土地。
继续往前走,我看到了潮宗街的另一张面孔——年轻人的面孔。
这是我没想到的。来之前,我看过资料,说潮宗街日均吸引两万年轻人涌入。我以为这是夸张的说法,到了才发现,一点都不夸张。街上到处都是年轻人,三五成群,有的在拍照,有的在逛街,有的坐在路边的咖啡馆里聊天。他们的穿着很时尚,举止很放松,和这条百年老街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我走进了一家开在老房子里的咖啡馆。咖啡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装修很简约,但保留着老房子的原貌——裸露的青砖墙、木质的梁架、老式的木窗。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留着胡子,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告诉我,他以前在北京工作,后来回到长沙,开了这家店。
“为什么选在潮宗街?”我问他。
“因为这里有味道。”他说,“新城区太新了,没有故事。潮宗街不一样,每一块砖都有历史。在这样的地方开店,每天都能遇到有趣的人,听到有趣的故事。”
我点了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潮宗街的麻石路,阳光照在石头上,泛着青光。一个穿汉服的女孩从窗前走过,裙摆飘飘,像是从古代穿越过来的。她停在一家店门前,让同伴给她拍照。那家店卖的是潮牌服装,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球鞋。古代和现代,就这样在潮宗街上相遇了。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潮宗街之所以吸引年轻人,不是因为它的“老”,而是因为它的“真”。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复制、被模仿的时代,真实的东西越来越少。潮宗街是真实的——它的麻石是真的,它的老房子是真的,它的历史是真的。年轻人来这里,不只是为了拍照打卡,更是为了寻找一种真实感,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质感。
这种真实感,是任何新建的仿古街区都无法提供的。
从咖啡馆出来,我继续往前走。前面是“潮宗街历史文化陈列馆”,是一座利用老建筑改造的展馆。走进去一看,里面用图片、文字、实物和多媒体,展示了潮宗街的历史变迁。从古代的草场门,到清代的海关公廨,到民国时期的商铺林立,到今天的文旅融合——潮宗街的每一个时代,都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陈列馆里有一面墙,上面贴满了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有些已经泛黄。我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到了几十年前的潮宗街——那时候的麻石路还是同样的麻石路,但街上的人不一样了。男人们穿着中山装,女人们穿着列宁装,孩子们穿着补丁衣服在街上玩耍。街两旁的店铺,不再是咖啡馆和文创店,而是粮店、煤店、修理铺。时代在变,潮宗街也在变,但那条麻石路,始终没变。
走出陈列馆,天色已经不早了。我决定在潮宗街吃晚饭。街上有很多小吃店,卖的都是长沙特色——臭豆腐、糖油粑粑、刮凉粉、口味虾。我选了一家看起来最地道的店,要了一份臭豆腐和一碗刮凉粉。臭豆腐炸得外焦里嫩,配上辣椒酱和蒜泥,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满嘴都是香味。刮凉粉滑溜溜的,酸辣可口,是夏天最好的开胃菜。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手脚麻利,说话大嗓门。她一边干活一边和食客聊天,聊的无非是家长里短——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哪里的菜便宜,最近天气怎么样。我听着这些对话,觉得亲切。这才是真正的市井生活,不是表演给游客看的,而是实实在在的日常。
吃饭的时候,我和店主聊了几句。她在这条街上开店二十年了,见证了潮宗街的变化。“以前这条街很冷清,”她说,“没什么人来。后来政府搞改造,把路修了,把房子修了,游客就多起来了。游客多了,生意就好做了。”
“你喜欢这种变化吗?”我问她。
她想了想,说:“喜欢。以前街上太冷清了,现在热闹了,有生气了。不过有一点没变——这里住的大多是老长沙人,大家还是像以前一样相处。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说得对。一条街的活力,不在于它有多少游客,而在于它还有没有原住民。潮宗街幸运的地方在于,它在改造的过程中,保留了大部分的原住民。这些人,才是潮宗街的灵魂。他们每天在街上走来走去,在街边聊天打牌,在店里做生意,让这条街保持着最真实的烟火气。
吃完晚饭,天已经完全黑了。潮宗街的夜景很美,屋檐下的红灯笼亮了,把麻石路映得通红。年轻人更多了,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涌进咖啡馆、酒吧、文创店。街上回荡着音乐声、笑声、说话声,热闹而温暖。
我在街上慢慢走着,享受着这份热闹。一个年轻人走过来,问我能不能帮他拍张照。他说他是从广州来的,在网上看到潮宗街的照片,觉得很美,就专门来了一趟。“不虚此行,”他说,“这条街很有味道。”
我帮他拍了几张照片,背景是灯火阑珊的潮宗街。他看了看照片,很满意,连声道谢。看着他开心的样子,我想,这大概就是潮宗街的魅力吧——它能让人在几百年的麻石路上,找到属于自己的瞬间。
夜深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我准备离开,但走到街口时,又折了回来。我想再看一眼夜晚的潮宗街,看看它在无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街上安静了下来,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麻石路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像是铺了一层银霜。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更衬托出夜的寂静。我站在街中央,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这条街在夜晚的呼吸。
风从湘江方向吹来,带着水汽。我突然想起,这条街的尽头,曾经是潮宗门,门外就是湘江码头。几百年来,无数的人从这个码头出发,去往远方。他们中有商人,有学子,有军人,有移民。他们从潮宗街走过,走上码头,登上船,顺湘江而下,入洞庭,进长江,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湖南人“敢为天下先”的精神,不就是从这样的出发开始的吗?从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到贾谊的“国其莫我知兮”,到曾国藩的“扎硬寨,打死仗”,到毛泽东的“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湖湘子弟,哪一个不是从这样的老街、这样的码头出发,去闯荡天下的?
潮宗街的麻石路,见证了太多这样的出发。
我在街中央站了很久,直到风变得凉了,才转身离开。走出潮宗街,回头看了一眼——街口的灯还亮着,像是在为那些将要出发的人照亮前路。
第二天清晨,我又来了一次潮宗街。清晨的街很安静,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个环卫工人在打扫卫生。阳光斜斜地照在麻石路上,石头上的水汽还没干,亮晶晶的。我沿着街走了一遍,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
这一次,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街两旁的墙上,钉着许多铜牌,上面写着每一栋建筑的历史。有的写着“民国时期商铺旧址”,有的写着“抗日战争时期避难所旧址”,有的写着“长沙和平解放谈判旧址”。原来,潮宗街的每一栋房子,都有故事。
我在一栋不起眼的民居前停下来。铜牌上写着,这里曾是抗日战争时期的一家医院,专门收治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那时候的长沙,是抗战的前线,三次长沙会战,打得惨烈无比。潮宗街离湘江码头近,伤兵从前线运下来,直接送到这里救治。这条街上,曾经躺满了受伤的士兵,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药水味。
我站在那栋房子前,想象着当年的场景。那些士兵,有的来自湖南本地,有的来自外省。他们年纪轻轻,却要在战场上拼命。有些人的生命,就在这条街上走到了尽头。他们中的很多人,连名字都没留下。
历史就是这样,它不只是由那些大人物书写的,更是由这些默默无闻的普通人构成的。潮宗街的麻石路,见证过他们的伤痛、他们的牺牲、他们的悲欢离合。
走完潮宗街,我坐在街口的一家早餐店里吃早餐。要了一碗米粉,一个鸡蛋,一杯豆浆。米粉还是那个味道,汤鲜味美,码子实在。吃完早餐,我觉得浑身暖暖的,有了力气。
结账的时候,我问店主:“这条街为什么叫潮宗街?”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这条街上住了一辈子。他想了想,说:“老辈人讲,是因为潮宗门。潮宗门外就是湘江,江水的潮水能涨到城门下面。潮宗街就是通向潮宗门的那条街。”
“那潮宗门的‘宗’字是什么意思?”我又问。
老人笑了:“这个我不太懂。不过听人说过,‘宗’有‘本源’的意思。潮宗,就是潮水的本源。湘江的潮水,从洞庭湖来,从长江来,从很远的地方来。但它的本源,在我们湖南的山里。”
我听完,若有所悟。潮宗,潮水的本源。这个解释,有一种朴素的哲学意味。湘江的潮水,从很远的地方来,但它的根在湖南。就像湖湘文化,它吸收了中原文化的精华,融合了南方的灵气,但它的根,在这片土地上。
潮宗街,就是这条根的一部分。它的麻石路,承载着长沙的记忆;它的老房子,见证着历史的变迁;它的年轻人,延续着文化的血脉。它是古老的,也是年轻的;它是历史的,也是当下的;它是长沙的,也是中国的。
我离开潮宗街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游客和居民混在一起,各得其所。一个年轻人推着自行车从街上走过,车筐里放着一束鲜花。一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一群孩子在麻石路上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我看着这些画面,心里想,这就是潮宗街最珍贵的地方——它不只是一条供人参观的老街,更是一个有人生活的地方。在这里,历史和现实不是对立的,而是融合的。几百年的麻石路上,走的是现代的人;古老的房子里,过着现代的生活。这种融合,让潮宗街有了生命力,有了温度。
走到街口,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照在麻石路上,石面上的水汽已经完全干了,泛着温润的光。那道光,像是从几百年以前照过来的,又像是要照到几百年以后去。
潮宗街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慢一点,二十分钟就够了。但它的时间跨度,是三百年——从雍正年间铺下第一块麻石,到现在。三百年,对于一条街来说,不算太长;对于一个人来说,却是很多代人的记忆。
我走在回酒店的路上,脑子里还想着潮宗街的那些画面——麻石上的辙痕、朱家的老树、海关公廨的拱窗、夜晚的灯火、清晨的阳光。这些画面,像是一帧一帧的老电影,在我的脑海里循环播放。
我想起余秋雨先生在一篇文章里说过的话:“时间和文字在一个个老庭院里厮磨,这是文化存在的极温暖方式。”对于潮宗街来说,时间和记忆在一条条麻石路上厮磨,这也是文化存在的极温暖方式。
走一条老街,就是读一段历史。潮宗街的历史,是长沙的历史,也是中国的历史。它让我们看到,一个城市的文化底蕴,不是写在书本里的,而是刻在石头上的,铺在脚下的,活在人间的。
下次来长沙,我还会再来潮宗街。不为别的,就为了在那条麻石路上走一走,感受一下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石头,听听它们无声的诉说。
每一条老街,都是一本打开的书。潮宗街这本书,我读了,但没有读完。它还在继续写下去,由那些走在这条街上的人,由那些住在这条街上的人,由那些爱着这条街的人,一页一页地写下去。
而我,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读者,在麻石路上留下了自己的脚印,然后带着这些脚印的记忆,继续上路。
(作者: 史学研究学者,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