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丰善
老家庙会的文武大戏开锣的那一刻,尘封在心底数十年的锣鼓经,骤然冲破时光枷锁,在耳畔轰然响起。那熟悉的锣音鼓点,不只是戏曲的伴奏,更是我1978年那段短暂敲锣岁月的回响,是传统戏曲跨越封禁、重焕生机的时代印记,更藏着中国戏曲独有的、以声塑人、以韵传情的艺术灵魂。时隔半生再听“急急风”“四击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锣槌的触感,才真正读懂这些锣鼓节奏里,藏着人物的悲欢、心境的起伏,也读懂了它与现代文学表现手法截然不同的东方艺术韵味。
1978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偏远的小山村,被贴上封建标签、封禁十余年的传统戏曲,终于迎来了重生。散架多年的戏班子被村民们重新聚拢,破锣旧鼓被擦拭干净,简易戏台在村中搭起,我凭着一腔年少热忱,成了戏班子里最年轻的锣手。老艺人手把手教我锣鼓经,从最基础的节奏敲起,而最让我铭记至今、刻进骨子里的,便是“急急风”与“四击头”。这两种锣鼓点,看似只是简单的敲击韵律,却精准对应着戏曲舞台上不同的人物情境、形象塑造与心理流转,每一声锣响,都藏着人物的精气神,每一段节奏,都是人物内心的直白诉说。
“四击头”是戏曲锣鼓里最沉稳、最有分量的节奏,由大锣精准敲击四下而成,“仓——仓——仓——仓”,四声锣音铿锵利落、顿挫有力,从无半分拖沓。老艺人常说,四击头是人物的“定音鼓”,是舞台上的“精气神定格器”,从不用在琐碎情节里,专属于人物亮相、起霸、关键动作定格的高光时刻。戏台上武将登台,身着铠甲、昂首挺立,四击头准时响起,每一声锣响都踩在人物的步伐与身姿节点上,一步一锣,一姿一音,最后一锣落下,人物身姿彻底定格,威风凛凛、气宇轩昂的武将形象瞬间立住,骨子里的英气与威严,全靠这四下锣音托举;若是文臣庄重登场,四击头节奏稍缓、余音稍长,便衬出人物的沉稳端庄、气度不凡,满腹诗书的儒雅气质不言自明;哪怕是城府极深的反派角色关键亮相,四击头的沉厚铿锵,也能烘托出其暗藏的锋芒与慑人气场,让台下观众未听台词,便知此人身份不凡、心思难测。
它从不刻意渲染复杂情绪,也不额外铺垫人物背景,只用极简的四声锣音,完成人物形象的精准塑造,把人物的身份、性格、气场尽数浓缩在节奏里。在短暂的敲锣时光里,我握着沉甸甸的锣槌,每一次落下“四击头”,都能感受到台下观众的屏息凝神,这简单的四下敲击,没有任何多余修饰,却成为人物形象最直接的注解,是人物风骨最直白的表达,这便是戏曲锣鼓“以简驭繁”的魔力。
而“急急风”则与“四击头”的沉稳内敛截然相反,是戏曲武场节奏最快、力度最强、变化最丰富的锣鼓点,“仓仓仓仓”“仓台仓台”的敲击声密集如骤雨、急促如奔雷,是戏曲里营造氛围、刻画人物心理最有力的武器,更是人物内心情绪的“声音外化”。老艺人教我,急急风从没有一成不变的敲法,节奏的急缓、敲击的疏密、力度的强弱,全随人物的处境、心境灵活调整,每一种敲法,都对应着一种人物心理状态。
当戏中人物心急如焚、匆忙赶路,或是四处寻人、焦灼不安,急急风便用明快紧凑的节奏,声声递进,把人物内心的急切、慌乱全然释放,让观众闻声便能感受到人物的步履匆匆与心神不宁;若是两军对阵、兵刃相交、打斗厮杀,比如《打渔杀家》里萧恩与教师的激烈对打,《空城计》中司马懿率兵急袭西城,急急风节奏愈发急促猛烈,锣音鼓点层层紧逼,没有半分喘息,把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紧张氛围拉满,既凸显了人物的果敢勇猛,也让戏中的危机局势扑面而来;即便没有激烈的武打场面,急急风也能变奏抒情,适配人物细腻的内心挣扎,《断桥》里白素贞满心悲戚、身体虚弱,又带着爱恨交织的绝望,此时的急急风刻意放缓节奏、减轻力度,少了几分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沉郁顿挫,把角色内心的痛苦、委屈、虚弱与不甘,全都揉进疏密有致的锣音里,不用一句唱词,便将人物复杂的心理状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急急风”的精妙,就在于它完全贴合人物的内心起伏:人物心乱,锣鼓便乱;人物情急,锣鼓便烈;人物悲恸,锣鼓便沉郁。它把人物无法用台词、动作直白表达的急切、紧张、焦灼、悲怆,全都化作可闻可感的声响,让观众透过节奏,直击人物的内心世界,与角色共情共鸣。
那时年少,只知跟着鼓点机械敲锣,不懂其中深藏的艺术门道;如今半生已过,历经生活的起落,再听这两种锣鼓经,才猛然发觉,戏曲锣鼓塑造人物、表达情感的方式,与现代小说、影视、散文等文学艺术的表现手法,有着天壤之别,尽显东方传统艺术的独特风骨。
现代文学艺术,擅长用细腻的文字直白描摹心理,用长篇台词倾诉情绪,用镜头特写、细节刻画放大人物喜怒哀乐,讲究直白、具象、细腻,把人物的内心世界平铺直叙地展现给观众。比如写人物焦急,会细致描写“他心跳如鼓、额头冒汗、脚步慌乱,脑海里满是急切与不安,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写人物威风,会刻画其衣着、神态、眼神、动作,全方位铺垫人物气场。可戏曲锣鼓经,走的却是极简、写意、留白的东方艺术路子,它没有一句台词,没有一个字的文字铺垫,不做任何直白的情绪解说,只靠节奏的急缓、力度的强弱、敲击的疏密,便完成了人物形象的塑造、心理的表达与氛围的营造。
“四击头”寥寥四声,沉稳有力,无需多余修饰,人物气场、性格尽数尽显;急急风一阵急响,韵律多变,不用半句旁白,人物心境、戏剧情境一目了然。它是“无声胜有声”的艺术,留足了想象与共情的空间,让观众在锣鼓节奏里,自行体会人物的悲欢离合,感受戏曲的张力与韵味。正所谓“一台锣鼓半台戏”,锣鼓未动,戏已开场;锣鼓一响,众生百态尽在声响之中,这种留白写意、以声传情的表现手法,是现代文学直白铺陈的表达方式,永远无法替代的东方艺术智慧。
可惜那段敲锣的时光太过短暂,我刚摸清锣鼓经的门道,刚读懂节奏与人物的牵连,便应征参军,告别了故乡的戏班子,告别了那面陪伴我无数个日夜、印满我指尖温度的铜锣。此后数十年,我奔波于生活,忙于工作,辗转四方,再也没有机会触碰戏曲锣鼓,那些烂熟于心的节奏、老艺人的叮嘱,渐渐被岁月尘封,只在偶尔的梦里,响起熟悉的锣音。
我以为,那段与戏曲相伴的年少时光,早已随着山村的风消散在岁月里,可当老家庙会的锣鼓再次响起,四击头的铿锵沉稳、急急风的激越多变,瞬间冲破时光的阻隔,唤醒了所有尘封的记忆,也彻底唤醒了深埋心底的对戏曲的热爱。
听着戏台上疏密有致的锣鼓,看着台上人物的悲欢离合,看着台下乡亲们沉醉的神情,我忽然明白,这些流传百年的锣鼓经,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舞台打击乐。四击头的沉稳,是人物风骨的定格,是传统文化里的端庄厚重;急急风的激越,是人心情绪的奔涌,是世间百态的生动写照。它们以最朴素的声响,承载着传统戏曲的艺术精髓,承载着乡村百姓对文化的渴望,也承载着我们这代人对故乡、对岁月、对时代变迁的记忆。
现代艺术的表现手法纷繁多样,直白细腻,各有魅力,可戏曲锣鼓这种写意传神、以声传情、留白蕴意的独特魅力,始终无可替代。它藏着中国人独有的艺术智慧,藏着岁月沉淀的文化根脉,更藏着我此生难忘的故乡情、少年梦。
锣鼓声声,穿越数十载时光,依旧动人心弦,当年那个站在戏台侧敲锣的少年,早已被岁月打磨了模样,可这份被锣鼓重新唤醒的戏曲热爱,这份藏在乡音里的岁月情怀,永远炙热,永远清晰。
作者:张丰善,邢台市信都区人。 邢台市文学作家会员,爱好文学,其作品在报刊网络时有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