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郝东风

编者按：1978年3月，郝东风从峰峰矿区临水公社入伍，有幸分配到驻守在罗布泊核试验场区的阳平里气象站。阳平里气象站是60年代初试验基地第一个进驻被人称为“死亡之海”的罗布泊北岸的单位。他们在十分恶劣的自然环境中，克服常人难以想象的困难，保障了1964年10月16日我国进行的第一次原子弹试验。在之后的数十年里，他们坚守在大漠深处，参加了我国所有的45次核试验任务，出色地完成了各项工作任务，多次荣立集体一、二、三等功。1966年2月，被国防部授予“模范气象站”荣誉称号。作者真实地记录了在戈壁滩、在核试验场区里那些有趣的或者让人尴尬的往事，更有那让人难以忘怀的核试验。这些往事或者惊天动地、非凡卓越，或者平淡寻常、世人不屑，但这些构成了他们在大漠的全部生活。

拜访阳平里气象站第一任站长王国元

说到这里，王站长陷入沉思，我望着这位老人，心头便浮现出五六十年前那张英俊的脸庞。我想到了一个问题，从六〇年底进入场区后，有几年阳平里气象站没有配备干部，一直由王国元临时负责，我问他这是什么原因呢？王站长说：其实在六二年的时候，司令部直政处就申报提名我当站长，政治部审查后说我超龄，不符合条件，就这么给放下了。六三年下半年，张蕴钰司令员到阳平里气象站，看我还在临时负责，就问怎么回事。当听说是超龄的原因后，就给政治部的首长说，我们使用干部，不能光看年龄，还要看是不是人才和他对工作的态度。这样，到年底就批准我提干当站长，我还要感谢张司令一句话就改变了我的命运。

高云站长接过话来说：那个时候，基地已经准备第一次核试验，气象处增员，气象站布点，到处缺干部，不打破条条框框，一些优秀的老战士、业务骨干就难于走上领导岗位。

说到那个时候的优秀战士，我想起了阳平里气象站的老战士刘宝才同志。在第一次核试验的一些回忆性文章、书籍里，都会提到气象战士刘宝才攀登102米铁塔进行气象观测的事迹，但在那之后，刘宝才就销声匿迹了。王站长抑制不住地惋惜：刘宝才是一个很优秀的战士，我很喜欢他。他一九六三年从山西入伍进入阳平里气象站，第二年就参加我国第一次原子弹试验。由于试验准备工作的需要，上级指示阳平里气象站派观测员每天攀登102米高、安放原子弹的塔顶收集空中气象资料。这是一项艰巨、带有危险性的任务，我们安排刘宝才同志去完成。刘宝才也不含糊，从练习登塔开始，到能够熟练地登上去，也就练习了六七天时间，就可以熟练地徒手登顶观测。

在整个“零前”的三个月里，他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荣立了个人二等功。遗憾的是，他在六五年底就复员了，对这个事我一直很内疚，这么优秀的战士就这么走了，如果他留下来，应该是很有前途的。

高云站长说：他们那一批战士也是机遇不好，基地从那时开始一直到六九年，受形势的影响，是一个干部断档期，一直到六九年后期，才陆续开始提干。我就是六七年准备提干，政审、体检都做完了，直到六九年才提成干部。我们那一批，全基地总共才提了两个人，一个是气象处的我，另一个是工兵团的一个干部。所以，机会和才干擦肩而过的时候，就把一些优秀的人才给错过了。

但是王站长还是不愿意认同这样的结果。我知道王站长惜才、爱才，对当年在戈壁滩里一块喝苦水、吃干菜的战友，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谊。他们一起迎接“零时”的到来，一起迎接举世震惊的巨响。我问王站长第一次核试验有什么感受？王站长说：就是忙。六四年十月十六日是第一颗原子弹试验的“零时”，我们最后忙了三天三夜，我带着两名观测员、一名司机和一台汽车，留在安放原子弹的铁塔下，进行最后的气象要素搜集。这个时候，原子弹的引爆雷管已经插上，基地司令员张蕴钰和九院的李觉部长从铁塔上下来，我向他汇报了当前的风向风速，随后我们一起撤离爆心。我们这个车队是最后撤离爆心的，几个小时后，原子弹爆炸成功。

第一颗原子弹试验成功，无疑是一次震惊世界的大事件，也给阳平里气象站带来了荣耀，评功授奖，领袖们接见，那时你可是很风光的！我与王站长说。王站长平静地说：那一次咱们阳平里气象站在表彰上还不太突出，除了刘宝才立了个人二等功，站里没有单独获得什么集体荣誉。只是试委会决定给气象系统全体参试单位记集体一等功，咱们的荣誉包含在那个集体一等功里。气象站单独立功是在一九六五年。那是参加第一次空投原子弹试验，有了空投原子弹，咱们国家才算真正具备了核作战的能力。那一次试验我带着两个观测员在前方组建观测哨，那一次“零前”天气变化很大，到底试验不试验，就看天气预报情况。我带领观测员到爆心去放测风气球，那样晚上气球上的灯光看得要远一些，气象要素的搜集能够满足预报的需要，这样，对“零时”的确定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其实就是观测点和方法做了一些改变，看似简单，用起来就决定了大事。任务完成之后，阳平里气象站荣立集体二等功。

这年的国庆节，我代表阳平里气象站到北京参加国庆观礼代表团，“十一”这天还登上天门城楼。国庆节过去有一两天时间，安排中央领导接见观礼团成员，我们又集中在人民大会堂受到毛主席的接见。参加那次接见的中央和军委领导还有周恩来、朱德、陈云、林彪、贺龙、聂荣臻，接见后中央领导和我们合了影。

听说有和毛主席的合影，这可是珍贵的历史资料，我与王站长说，能不能让我们一饱眼福？王站长说：这也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观礼过后我回江苏老家探亲，让我母亲看看那张照片，让老母亲知道，你儿子还与毛主席等这么多领袖照过相。我母亲看后爱不释手，我就把它留在老家，由我母亲保管。后来政治运动起来了，照片上的好多人不是被打倒，就是靠边站，我母亲担心惹祸，就把它卷起来，藏在老家阁楼上。南方天气比较潮湿，过几年再拿出来，照片已经糟得不成样子了。

亲历过的事情，时间久远了总会留下一些遗憾，好在我们现在还能聆听，听老人家讲述那时的艰辛，那时的辉煌。王站长说：到了六六年，是阳平里气象站最忙碌，也是最辉煌的一年。二月份，国防部命名阳平里气象站为模范气象站，当时在马兰进行了授旗仪式，我那时已经转任指导员，和站长廉庭贵出席了授旗仪式。当我从国防科委副主任罗舜初手里接过那面绣着“模范气象站”的锦旗时，几年的艰辛都一扫而光。这一面旗帜，不仅仅是气象站的荣誉，也是我们气象系统和全基地参试指战员的荣誉。随后，紧张的试验就开始了，十月份进行了导弹核武器试验，十二月份进行了氢弹原理试验。氢弹原理试验那次的天气最不好，天寒地冻的一直没有好天气过程，气象站派出气象观测哨，严密监视天气变化。“零时”定在中午十二点整，上午九点天空还在下雪，十时出现了云缝，十一点云层就移动到场区东部，十二点晴空如洗，试验获得了成功，这次试验阳平里气象站荣立了集体一等功。

现在知道那次试验是氢弹原理试验，当时可不知道。我带着观测员进爆心观测的时候还问首长，这次进行什么试验呢？司令员说，你就别问什么试验了，安排人员进去观测吧。那个时候保密就是严，只知道干活，其他的不让打听。这次试验后，那一片场区就被划定为永久沾染区。

我听老同志们讲，咱们气象站在空爆场区的时候，营房和工作设施都很简陋，为什么不建正规营房呢？

王站长说：六〇年底进场区住在气象大沟，场区正在测绘，建营房不具备条件，只能住帐篷，也有一些简易地窖。后来搬到阳平岗，没多久就开始进行试验。咱们气象系统有个特点，就是气象观测要靠近爆心，“零时”的时候撤出来，试验过后再搬回去，帐篷搬家方便。只是到了六六年，上级批示让盖简易营房，为盖营房，站里还经历过一些争论。是让工兵盖？还是咱们自己动手盖？大家有不同意见。我们几个干部引导大家学习毛主席教导，认识到向上伸手，还是自己动手，是执行不执行毛主席建军路线、发扬不发扬艰苦奋斗光荣传统的重大问题。于是向上级报告了一个发动群众，自己修盖营房的计划。我们一面坚持正常的业务工作，一面盖房子，加上兄弟单位的支持，终于盖起了五百平方米的地窖式营房。

这种情况，现在的人很难理解，但那时就是这种风尚。我说：这样就解决了几年的住宿办公问题。王站长接着说：也没有完全解决。咱们的营房离主控站很近，离爆心不到几十公里。主控站是钢筋水泥地下工事，咱们的营房是土坯苇把子泥墙，每次试验，都要撤到安全距离之外，爆炸完成了再搬回来。当量小的试验，门窗经常被冲击波破坏，当量大的试验，能把半地下地窖房顶给掀翻。这样就只能翻建或者在附近重建，反正戈壁滩有的是地方。

我担心这样会不会吃到很多沾染。王站长说：当时也没考虑那么多，那时的口号就是“死在戈壁滩，也要搞试验”。总觉得试验过后，大风一刮，有点沾染也没什么。

那时的人们确实有一种大无畏的英雄主义气概，人们对困难和风险总是那么淡然和蔑视，一心扑在试验工作上，从不考虑个人的利益，难道没有人想不通？

个人想不通也得通。王站长语气坚定地说：一个是环境逼的，当时的政治氛围就是官兵一致，领导带头垂范，战士们哪个不争先恐后？另一个是思想教育，当时场区里提出了很多鼓舞人心的口号。譬如“为祖国争光，为人民争气”“戈壁为家，艰苦为荣”，这些口号确实鼓舞了士气，激励了斗志，对我们渡过难关，坚守戈壁滩起到了重要作用。

我问王站长，你从入疆再到进入戈壁滩，在大漠深处的核试验场区里工作了有十多年，那你是什么时候调出场区的？王站长说：我调出场区就到了一九七零年，参加了十余次核试验，常年在爆心附近工作和生活，身体状态也不太好。那个时候到医院检查，白细胞只有两千七，离正常值差了一半。领导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把我调到气象处管理科当协理员。经过两三年的调理，一直到七二年以后，白细胞才恢复到正常值。

我们聊到这个时候，到了中午吃饭时间，王站长专门让还在上班的小儿子回来陪我们吃饭。儿子听了我们的一些谈话，对我们说：你们聊的这些事情，好多细节我都是头一次听说。以前只知道我爸爸参加过核试验，没想到还有这么多故事！

高云站长说：我们这一代人，特别是参加核试验工作，以前是保密，不能说，现在有些解密了，但我们都老了。有些事情还有记忆，更多的往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匿在历史的长河里，如果没有你爸爸的讲述，现在的人们不会知道，在咱们国家，曾经有这么一群人，在西北荒凉的戈壁滩里，在那样艰苦的环境里，为了我们国家的国防安全，在默默地努力，在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年华。我们这些人活到现在，是一种幸运，好多战友们英年早逝，也有一些战友没有走出戈壁滩，倒在了核试验的工作中。我们把它讲述出来，对后人是一种交代，也是对未来的交代。

告别王站长，登上返程的火车。飞奔的车轮，飞驰的思绪，脑海里一直是戈壁滩里的故事在闪现。那个十年，是阳平里气象站从初建到辉煌的十年，是阳平里气象站从渺小到成熟的十年，也是我国核武器试验装备关键的十年，成绩显赫的十年。

毛主席在一九五八年六月的军委扩大会议上曾指出：搞一点原子弹、氢弹、洲际导弹，我看有十年功夫是完全可能的。经过一代人的努力，全国的大协作，参试人员的牺牲奉献，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原子弹试验成功，证明我们国家有了研制核武器的能力，打破了美苏的核垄断；六五年五月十六日空投原子弹试验成功，说明我们有了核武器反击能力，打破了发达国家对我们的核讹诈；六六年十月二十七日，导弹核武器试验成功，使我国的战略核反击能力极大地提升；六七年六月十七日首次氢弹试验成功，确定了我国在世界上全面核装备的大国地位。这个时候，我的耳边又响起了另一位老人的话：如果60年代以来，中国没有原子弹、氢弹，没有发射人造卫星，中国就不能叫有重要影响的大国，就没有现在这样的国际地位。这些东西反映一个民族的能力，也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兴旺发达的标志。

够了，这些就足够了，领袖们没有忘记，人民也不会忘记。虽然现在核试验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参试人员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但是，我们用青春、用汗水和热血为祖国、为人民所做出的牺牲，历史永远也不能忘记。

十年阳平里，大漠铸辉煌。

一九七七年，王站长和高云副站长先后调离核试验基地，奔赴江阴卫星测控基地，登上远望号测量船，遨游在西太平洋，继续书写国防科技不朽的诗章。

我们衷心祝愿老首长们健康长寿，待来日，再来倾听他们那从天穹传来的英雄故事。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郝东风，50年代末出生于河北峰峰矿区，下乡插队，后应征入伍，服役于新疆马兰核试验基地，多次参加大气层和地下核试验任务，服役期满复员进入银行工作，至退休。业余写作在《金山》《金融文坛》《中国金融文学》《金融时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数十万字。出版散文集《守望风云》（即：核爆亲历记）。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

编审：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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