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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苑百家 李伟华题

2026 年 4 月 27 日,92 岁的作家王蒙在“阅见西湖・晓风书屋”,做《读书与人生》的讲座。我全程录下了讲座内容,事后整理录音文稿时,四十多年前课堂记忆也随之浮现 ——1982 年,我在丽水师专(学院)读大一,黄培源老师曾给我们讲过王蒙的作品与人生。

当天的王蒙身形清癯,精神矍铄地走进讲堂,听众们掌声热烈,当王蒙坐下时,作家主持人李菁以王蒙的代表作《青春万岁》中的诗句开场:“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来吧,让我编织你们,用青春的金线,和幸福的璎珞,编织你们。” 这瞬间,听众们都回到了青春岁月。在他的笔下,青春热烈纯粹、满怀向往,有遐想、有热忱、有蓬勃的生命力。青年人渴望生活、向往远方,心怀赤诚,不惧风雨,以昂扬的姿态迎接每一个日子。这份蓬勃向上的青春情怀,也是王蒙一生文学气质里,最明亮、最热烈的底色。
李菁接着介绍王蒙的经典句子:“写作是我给世界的情书。”王蒙走到哪里,就把欢乐,把睿智,把他对人生的洞察带给大家。
接下来王蒙开讲。他聊到读书,说读书是人生很宝贵的一部分,读书和不读书的人生不一样,书是活的,有生命力,哪怕是看起来生僻、隔膜的书,里面也有活气。
他举老子的话做例子,老子说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韩非子和钱钟书都觉得这话有点过了,东施长得不好看,不是西施太美造成的,西施也不用为东施的不美负责。他说自己有次去北京金融界讲老子,话还没解释完,主持人就说“这就像一个绩优股,大家都去炒,一炒就变成了垃圾股,千万别‘皆知美之为美’就往上凑,肯定崩盘。”金融人的话,也对应了老子这个道理。
他说大家都觉得庄子玄乎,其实他的话里有很实在的道理。比如庄子讲过,宋国有户人家,世世代代靠漂洗丝絮过日子,天天泡在冷水里,会做一种防手冻裂的药膏。有个外地人听说了,出百金买了这个药方,这家人觉得祖祖辈辈漂洗一年也挣不了几金,卖药方一次就能拿百金,就答应了。那个人拿了药方去游说吴王,当时吴越打仗,冬天水战,吴国士兵的手都冻裂了,用了这个药之后就没事了,最后吴国打败了越国,那个人也得到了封地封侯。庄子说,同一个药方,用在小处是护手的,用在大处就能定国封侯,东西没变,看你怎么用。他还说,庄子后来觉得惠子死了很难过,因为没人跟他抬杠了。

他说,活读书能给人增加活力、兴趣和热爱,让人感受到活着的滋味。他七岁时,读《小学生模范作文选》,第一篇《秋夜》的第一句是 “皎洁的月儿升上了天空”,他第一次知道 “皎洁” 这个词,从那之后,他看月亮,就觉得那是 “皎洁” 的月亮,月光不再只是客观的存在,变成了能让他感动的东西。
不光是月亮,爱情也是这样。五四之后大家才慢慢知道 “爱情” 这个词,阿 Q 就不知道,他对吴妈有好感,就直接跪下说 “我要和你困觉”,结果被当成冒犯,还被赵太爷扣工钱。他说,如果阿 Q 懂点文学,能念一句徐志摩的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说,写爱情诗的人对人的贡献很大,他十五六岁的时候读《安娜・卡列尼娜》《初恋》,读普希金的诗、陆游的词,有了这些书里的内容,他的爱情经验就比别人丰富,也更能懂怎么去表达。他说现在有人把爱情说成 “泡妞”,他觉得很遗憾,不同的语言对世界的反应是不一样的,他现在九十多了,想写情书都来不及了。他说,一个人不读爱情的书,不读哲学、历史、孔孟老庄,一生会有很大的遗憾。读好书、获得长进,是人生的高光,是没法比的幸福和成功。
他还聊到自己小时候的事,说他小学的时候背过《孝经》《大学》,十一岁的时候学画马,画出来的马像老鼠,他不服气,就写了一首《题画马》:“千里追风孰可匹,长途跋涉不觉劳。只因伯乐无从觅,化作神龙上九霄。” 他说那时候就是小孩学大人说大话,其实不太懂伯乐,就是觉得自己画不好马,就把自己比作千里马,没人赏识就变神龙飞上天。
他说,1945 年他十岁半,姐姐小学毕业,他给姐姐写了两句话当寄语:“百折不挠能成事,勤苦有恒困难逃。” 那时候他还小,就是觉得做事情要坚持,有恒心,不怕困难。
1946 年他十一岁,当时叶剑英同志在北平军调部工作,身边的工作人员李新来他家送信,那天他正跟姐姐吵架,李新没批评他,跟他说,要学会自我批评,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不要怪别人。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道理,一下子就懂了要自省、自律,这件事他后来经常提起。
他说,他少年时候最早学会的歌是苏联的《喀秋莎》,那是他青春最初的爱情萌芽,那首歌里的少女站在河边,思念远方的爱人,把爱情和爱祖国连在了一起。
小时候读巴金的《灭亡》,第一页就有一句话:“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这句话让他很震动,他觉得,一个人如果只守住自己,就只是一粒麦子,要是能奉献、投入,就能结出很多子粒,活出更大的价值。
他还聊到李商隐的诗,说大家都喜欢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他觉得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更有味道,前一句是直白的心意相通,后一句是藏在岁月里的怀念和怅惘,不用多说,就能留下一辈子的念想,这是东方的含蓄。
听着这些内容,我想起了 1982 年的丽水师专,黄培源老师给我们上现当代文学课的事。黄老师是浙江义乌人,北大中文系毕业,当时他身形清瘦,常戴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很儒雅。
当年的课堂上,黄老师给我们讲王蒙。他给我们讲《青春万岁》里的青年理想,讲《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里理想和现实的碰撞,还讲王蒙的人生经历,讲他那些坎坷的际遇,还有他去新疆扎根时候的坚守和豁达。那时候我们年纪小,不太懂那些人生浮沉的重量,就记得黄老师讲的时候,语气很动容。这是我最初对王蒙的印象,想不到四十多年后在杭州听王蒙谈读书与人生。真是感慨人生的机缘。
这场讲座从下午三点开始,持续了一个小时。王蒙语气时而平和,时而昂扬,而又时不时来个幽默风趣,赢来阵阵掌声。

王蒙是中国当代著名作家,曾获 “人民艺术家” 国家荣誉称号,还曾任文化部长。从 1953 年创作《青春万岁》开始,七十多年间,他笔耕不辍,发表作品超过 2000 万字,这些作品被翻译成 30 多种文字在全球出版。他常调侃自己是 “90 后”,活得像 19 岁。这次来杭州,他就是跟大家聊怎么把死书读活,聊文学到底有什么用,他说文学是生活的 “镜子” 和 “灯火”,照见人心里那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从 1982 年的丽水师专课堂,到 2026 年西湖边的讲座现场,四十多年过去,当年黄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讲的王蒙,今天我自己见到了,听他亲口讲自己的人生和读书的感悟,这两段经历,因为文字,因为读书,连在了一起。
2026.4.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