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桂阳”文化散文系列
舍人渡:一座被淹没的古桂阳“副中心”
□卢圣锋
舍人渡已经没有什么了。
我是秋天去的。舍人渡离县城不过十二公里。十二公里,放在古代,挑夫们挑着盐担子走半天就到了;可我们今天开车,竟有一种越走越远、越走越荒的感觉。
到了。下车一看,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欧阳海水库蓄起来的水,把舂陵江撑得满满当当,从山脚一直漫到山腰。水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青灰色绸缎,风吹过,微微起皱,又很快平复。岸边泊着两三只小船,空的,绳缆系在木桩上,随波轻轻晃动。远处有白鹭立在水边,一动不动的,像一尊小小的瓷像。
舍人渡呢?我问。
同行的当地人指了指脚下。在水下面。
1969年,欧阳海水库动工修建。舂陵江被拦腰截断,水位上升了十几米。舍人渡——那个曾经的“桂阳副中心”,那条长长的青石板街,那些鳞次栉比的伙铺饭馆,那座日夜喧闹的码头,统统沉入了水底。一同沉下去的,还有九个村庄,一千九百多口人的家园。他们被迁到耒阳、迁到衡南、迁到县内别的乡镇。有的人走了再没回来,有的人走了又回来了,对着这片茫茫的水面,不知道该把乡愁往哪里放。
我站在水边,看着这片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湖面。水下面,真的有过那样一个热闹的码头吗?
史书里是有过的。
同治《桂阳直隶州志》记载:“舍人渡,水陆转运所聚也。”短短几个字,说得云淡风轻。但同一部志书里还有另一段话:“州中货物转船之埠,女担男负,日有千数行李,水陆于此分途。”日有千数——每天上千人在这里装卸货物,男女挑夫穿梭不息,行李货物堆积如山。那不是码头,那是一座城市的心跳。
史料里还记着一笔:食淮盐时,舍人渡被商旅们称作“小南京”;食粤盐时,它又被改称为“小广东”。一个码头的绰号,跟着盐路改来改去——这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商业史。淮盐从长江来,经湘江、舂陵江南下,在舍人渡上岸,转运往桂阳、临武、嘉禾、蓝山,再翻过南岭进入广东。粤盐从南海边来,经北江、连江北上,翻过骑田岭,在舍人渡上船,沿舂陵江、湘江一路运往湖南腹地。两条盐路,方向相反,却在这座码头交汇。舍人渡的挑夫们大约不太在意挑的是淮盐还是粤盐,他们只在意肩上的担子重不重、脚下的路好不好走。
除了盐,还有铜。大凑山的铜矿从秦汉时就已开采,冶炼出来的铜锭、银锭,正是通过舍人渡装船,沿舂陵江北上进入湘江,运往帝国的铸钱炉。唐代桂阳监所铸的“桂”字开元通宝,宋代的银锭,清代的铅锌,都曾经在舍人渡的码头上停留过——被挑夫们从骡马背上卸下来,在岸边堆成小山,然后装上一艘艘木船,顺流而去。每年通过舍人渡转运出去的盐达三万余担,铜、银、铅、锌不计其数。到了民国,据1942年的资料记载,桂阳年货运量土靛五万担、食盐三万担、矿石两万担、烟草一万担,布匹、药材、南杂、百货、瓷器、苎麻、红枣等,都以人力畜力运输,大部分都要经过舍人渡。这些数字是干巴巴的,但数字背后,是那些挑夫们弯着腰、一步一步把一座山的重量搬到船上去的身影。
(舍人古渡)
舍人渡的名字,和一个人有关。
他叫陈傅良,温州瑞安人,南宋乾道八年进士,淳熙十四年冬从家乡出发,走了八十三天才到达桂阳,出任桂阳知军。他任职不过一年半,却做了一件事:组织人力物力,在舂陵江边修建了“通津码头”。
在那之前,舍人渡只是一个天然的泥巴码头。船只靠岸,货物装卸,全凭人力在泥泞中挣扎。陈傅良来了,看见了,动手了。他让人铺上石阶,修起泊位,理顺了水陆转运的秩序。从此,舟楫停靠有了固定的处所,货物装卸有了规范的流程。舍人渡迅速兴旺起来,附近的圩市“天天赶闹子,夜夜唱小曲”。后来,陈傅良升调京师,官至中书舍人。桂阳人感念他的功德,便把这处渡口改名为“舍人渡”,附近的圩市叫“舍市”——用他的官名,记住他这个人。
我在史料里读到陈傅良在桂阳的政绩:首为教条,戒其吏以徒善远罪,论其民以孝弟姻睦;体贴民情,积极发展农业,奏请减免桂阳军贡银二千两,为惠一方。一个知军,在偏远州郡任职不过一年半,做了这么多事,然后走了。他走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八百多年后会有人站在他修过的码头——不,码头已经在水下了——会有人站在码头沉没的地方,念起他的名字。
这便是“舍人”二字的重量。它不是封号,不是谥号,是一个官职。桂阳人用一个官职来命名一座码头,这在中国的地名史上并不多见。他们大可以叫它“通津渡”——陈傅良自己就是这么题的。但他们不。他们要叫它“舍人渡”。因为“通津”只是一个功能性的名字,说的是“通往津渡”,说的是交通。“舍人”说的却是人,是一个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读书人,是一个离开桂阳后还惦记着这处渡口、专门题字送回来的老人。他们用他的名字命名这座码头,就是要让每一个在这里上船下船的人都知道:曾经有一个人,为了让你们方便,修了这座码头。
而这座码头,现在在水下。
我在水边站了很久。水面很静,静得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远处有两只白鹭飞起来,贴着水面滑翔了一段,又落下去。岸边的芦苇已经枯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同行的当地人告诉我,1969年欧阳海水库蓄水后,舍人渡九个村庄的一千九百多口人全部移民外迁,大部分去了耒阳。据介绍,有一个姓侯的老人,是樟市镇人,当年跟着家人迁到耒阳,住了七年,又独自回来了。他回到舍人渡,发现村子没了,码头没了,青石板路没了,父母的坟也没了——全在水下。他在岸边搭了一间小屋住下来,守着这片水。有人问他为什么回来,他不说。只是每天傍晚,独自行走在江岸上,望着浩荡的舂陵水,心生凄怆。有时会掩面而泣,说:父母亡了,他们的房子沉在水底,再也看不见了。
侯姓老人的经历,让我想起舂陵江上的船工们。民国时期,他们用船歌来记从桂阳到长沙、从长沙到武昌的漕运路线——每十五里一句,从舂陵江一直唱到长江。那些船歌现在大概没有人会唱了。水库一修,航道一断,船工们上了岸,船歌便沉入了水底,和舍人渡的码头、街巷、青石板一起,成了水下的记忆。
我试着想象舍人渡曾经的模样。同治《桂阳直隶州志》说它“水陆转运所聚”,不像桂阳聚族而居的村落那样一个村一个姓氏,舍人渡号称“百家姓”,聚集了四面八方的人氏。那些从江西来的、从广东来的、从湘西来的,操着不同的口音,在码头上找活干。挑夫、船工、客栈老板、饭馆伙计、铁匠、木匠、裁缝——他们不是同一个宗族,不拜同一个祠堂,却因为一座码头聚在了一起。舍人渡是一个“聚”出来的地方。它没有祠堂,没有族谱,没有那些聚族而居的村落所珍视的血缘纽带。它的纽带是货物——盐、铜、银、茶、布匹、药材。这些货物从四面八方来,又从这里往四面八方去。挑夫们把货物从船上卸下来,又把新的货物装上船。他们不需要知道彼此的姓氏,只需要在码头边擦肩而过时点一点头,在同一个茶亭里歇脚时递一碗粗茶,就够了。舍人渡的百家姓,是商业写下的族谱。
这种“聚”,比宗族的“聚”更脆弱,也更动人。宗族聚在一起靠的是血缘,是祠堂,是族规,是千百年不变的祖坟山。商业聚在一起靠的只是“有利可图”。有利则聚,无利则散。舍人渡兴旺了几百年,从南宋修码头开始,到明清盐铁贸易鼎盛,到民国公路铁路兴起、漕运衰落,它一直在聚散之间浮沉。1969年,欧阳海水库大坝合龙,舂陵江的水位一天天上涨,舍人渡的居民们挑着最后一点家当,沿着山路往外走。他们回头看,水已经漫过了码头最低一级石阶,漫过了青石板街,漫过了他们住了几辈子的房屋。那一聚一散的最后一笔,不是他们自己写下的。是一座大坝替他们写下的。
欧阳海大坝是1966年经国务院批准建设的,采用双曲拱坝设计,坝高58米,总库容4.24亿立方米。1969年动工,1970年建成蓄水。大坝建成后,灌溉耒阳、衡南等地农田90万亩。桂阳人用一个人的名字命名了这座大坝——欧阳海,桂阳人,1963年推开惊马、舍身救列车,牺牲时只有二十三岁。他们把对他的纪念,筑进了舂陵江的筋骨里。
欧阳海推开惊马、舍身救列车的那一刻,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将来会被刻在一座大坝上。他只是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大坝的设计师们勘测坝址的时候,一定也不知道野鹿滩曾经是舂陵江十八滩之一,以山高谷深滩险著称。他们只是按照地质报告,在最适合筑坝的地方画了一条线。那条线,恰好画在了舍人渡的下游。
这便是历史的残酷与公平。它不会为一座码头的兴衰而改变流向,不会为一个老人的乡愁而停下脚步。它只是向前走。大坝要修,航道要断,码头要淹,人要迁。那些住在舍人渡的人们,他们在接到搬迁通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没有人记录过。但我想,一定有人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夜,独自走到码头上,在青石板上坐了很久。月光照在舂陵江上,水声和千年前一样。天亮后,他挑起担子,往山外走,再也没有回来。
舍人渡沉入水底,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水下的青石板还在,码头的石阶还在,那些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的石头还在。它们只是不再被人看见了。但舂陵江的水流过它们,抚过它们,和千年前一样。侯姓老人站在江边时,他知道那些石头就在脚下,只是隔了一层水。
从舍人渡往上游走,舂陵江两岸散落着许多遗址。
对岸的仁义镇三都村,2011年发掘出了八千年前的千家坪遗址——那是湘南地区最早的史前聚落,出土的红白陶器、石器、骨器,带有强烈的洞庭湖文化、怀化高庙文化印记。专家认为,舍人渡一带应该是桂阳最早有人类聚居的地方。八千年了,先民们在舂陵江边搭起干栏式的房屋,烧制白陶,刻上凤鸟和太阳。他们选择这片土地的理由,和陈傅良修建通津码头的理由,和那些“百家姓”挑夫们聚在这里的理由,大约是一样的:水。
再往下游走,瓦窑村——又是一个被舂陵江淹没的村庄。它曾经是桂阳最大的陶窑,始烧于五代,鼎盛于宋代,至今枯水季节还能看到滩涂上堆积如山的瓦砾。同治《桂阳直隶州志》记载:“州北瓦窑平原敞旷,旧有仓基,今建常平仓。”瓦窑村是除桂阳城外唯一设有常平仓的地方——那是官府的储备粮仓,说明它曾经是一处重要的物资集散地。窑工们在江边挖出黏土,烧成陶器,装船运走。他们的手印留在陶坯上,和千家坪先民刻在陶壁上的凤鸟纹一样,都被舂陵江看在了眼里。
瓦窑村的下游,还有一座东湖观。那是与桂阳城内五云观齐名的道观,曾经香火旺盛,解放后改作了樟市乡的中心完小。道士们晨钟暮鼓的声音,学童们朗朗的读书声,都消散了。更早的时候,东汉桂阳郡太守周憬,在延熹年间凿开了舂陵江的航道,“排颓盘石,铲高填低,凿截回曲,弼水之邪性,顺导其经脉”。他凿开的那些礁石,有一些可能就沉在舍人渡附近的江底。周憬和卫飒、茨充、栾巴、许荆,被桂阳人并称为“五公”,德泽后人,名迹长存。舂陵江上的每一座渡口、每一段航道,背后都有他们的手。他们用锤和凿,把一条桀骜不驯的江,驯成了一条可以通航的水道。舍人渡后来的繁华,是从他们手中开始的。
从千家坪的陶片到瓦窑村的瓦砾,从周憬凿开的礁石到陈傅良铺就的石阶,从挑夫的号子到老人的叹息——舂陵江边的文明,一层一层地堆叠着。舍人渡是其中的一层。它被水淹没,但这一层并没有消失,只是沉入了更深的时间之中。
水下的舍人渡,是一个被凝固的标本。它不再生长,不再变化,不再有新的挑夫住进来,不再有新的货物从这里转运。它以1969年的模样,永远停在了水底。那些青石板上的蹄印,那些码头石阶上的磨痕,那些伙铺门板上的木纹,都停在了1969年。水是一种奇特的时间介质。它淹没,也保存。千百年后,如果水退了,舍人渡露出来,人们会看到一座完整的、停在二十世纪中叶的码头——像庞贝古城,像被琥珀包裹的昆虫。当然,水不会退。欧阳海大坝还在,灌溉着九十万亩农田。舍人渡将继续沉在水底,作为一座“副中心”的遗址,作为一种文明的代价。
舂陵江把桂阳本土自然地分为南北两部分。在以漕运为主的时代,舍人渡是连接南北的枢纽——从桂阳城来的货物在这里上船,沿江北去;从长江流域来的货物在这里下船,翻越南岭南下。它是一座城市的“副中心”,是在桂阳城之外,另一个心跳。这里,再次重复1942年资料里记载着桂阳的年货运量:土靛五万担、食盐三万担、矿石两万担、烟草一万担,布匹、药材、南杂、百货、瓷器、苎麻、红枣都以人力畜力运输。这些货物从舍人渡上船下船,从一只手交到另一只手。它不生产任何东西,它只是转运。但正是这种“转运”,让它成了一个文明的节点。
文明的本质,不就是转运吗?把盐从海边转运到缺盐的内陆,把铜从矿山转运到铸钱的炉火边,把一种思想从一个头脑转运到另一个头脑,把一种记忆从一代人转运到下一代人。舍人渡所做的,正是这样一件朴素而伟大的事。
天色向晚。水面从青灰变成了橘红,又变成了银灰。远处有渔人撑着竹筏经过,筏尾拖出一道细细的水痕,很快就平复了。
我在水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秋天了,水比空气凉得快。指尖触到水面的时候,我忽然想,这水和八百年前陈傅良站在码头上看见的水,是同样的水吗?和一千九百年前周憬凿开航道时看见的水,是同样的水吗?和八千年前千家坪先民在江边汲水时看见的水,是同样的水吗?
是的。水是同样的水。只是码头的石阶沉下去了,青石板街沉下去了,伙铺饭馆沉下去了,九个村庄沉下去了,一千九百多口人的家沉下去了。水把它们都收走了,收进自己幽暗的深处,像收走所有曾经在它岸边活过的事物一样。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水面变得幽暗,远处的山影一层一层地淡入夜色。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平静的水面。水下面,舍人渡还在。青石板还在,码头的石阶还在,百家姓的挑夫们踩出的脚印还在。它们只是不再被人看见了。但舂陵江的水流过它们,抚过它们,和八百年前一样。侯姓老人大概又走在江岸上了。他望着这片水,水下面是他的村子,是他父母的坟。他每天傍晚都来走一走,走在这条看不见的路上。
我忽然觉得,舍人渡并没有真正“被淹没”。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从“水陆转运所聚”变成了“水底静默所藏”。它不再转运盐和铜,不再聚集挑夫和商贾,不再“天天赶闹子,夜夜唱小曲”。它开始转运另一种东西:记忆。每一个知道它沉在水底的人,每一个站在水边往深处看的人,都在帮它把记忆从水底转运到水面,从过去转运到未来。
水边很静。只有微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一下一下,极轻极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数着过去的日子。
那不是水声。那是舍人渡在水下呼吸。
且听。
(被淹没的古渡口,静水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