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九月残阳》之篇外
读书偶得 ◎齐文胜


一
放下书,看了一眼手机,5点37分。睡意仍然一点没有。《九月残阳》居然一口气,不,两口气看完了。一个晚上看完上篇,第二个晚上看完中篇和下篇。
在被手机掳掠为奴的时代,我很少看纸质书。发心想看,也难得看完,大多烂尾。读书就是个叶公好龙的事。不过我有自己的看书偏好,昨天下午跟朋友电话闲聊还提到了,就是“崇洋媚外、厚古薄今”。对于小说的好坏,我不懂,我只看看得下去的。我就是看故事。今人的书,王继王大爷的往事记忆三部曲都是一气看完。
而有些书就看不下去。比如,残雪的小说,第一次传言她被诺奖提名,我弄到她书的电子版,看不下去。去年传被提名,我又打开,硬着头皮看,还是看不下去。有专业作家,不知道有没有专业读者,反正我不是,因此我不用专业标准苛求自己,阅读躺平。
再比如,方女士的那个日记,我就一直很不以为然,清楚记得我只在朋友圈转发过一篇。因为我当时虽然也被关在家里,但有汉口小魏医生在的小群,有青山社区医院的表妹在的小群。展女士在武汉,她也有在小群分享。我是说,现场叙述比日记所载具体、鲜活得多。我总是推荐方女士的小说“ruanmai”。跟《六月悲风》一样,故事的背景是与咸丰同属恩施的利川。我认为这可能是她最好的小说。都是写人的故事。读完知道那个时代的真实样貌。小说里才有鲜活的历史。
1998年出差呼和浩特,看到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震撼之下我从此不看正史,只看故事,看笔记,看小说。《酉阳杂俎》比新旧唐书好,唐传奇、唐人笔记都比新旧唐书好。真正的历史在人的故事里。
看《九月残阳》,我想起雷巴科夫的《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如果看到苏联伟大成就的数字,对苏联仍然无感,那《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会让人深切地感受苏联。
读《九月残阳》仿佛是看一堆旧照片,或者刷一段一段的短视频,可能太沉浸在每个人的故事而几乎不注意到是有一个人在旁边散漫地讲解。每一张照片、每一段视频的背景都是炼铁炉的浓烟、粉尘和炙烤。但照片是不同时期的剪影。有扑向高炉风口的程松柏和坐在轮椅上的程松拍。我们需要自己通过这些照片和小视频重新把程松柏、温宁静、徐书记、唐小妖、桂姐、小嫂子、张胖子们构建成完整的形象。当然会意犹未尽,这正是《九月残阳》的魅惑所在。对于没有亲身经历的人,大历史叙述让你“知道”那个时代,但是融入感受、经验和情感的“知道”才能形成知识。好的故事,你跟人物合为一体,一起歌哭言笑,一起喜怒哀乐,跟他一起生死。你也在那个时代活过一遍。然后你可以像张胖子一样痛斥黄双林是“工人阶级的叛徒”,甚至可以像瘫痪的程松柏一样给他一拳头。
去年秋天,我跟随几个朋友走了一趟沙洋,寻访劳改农场和五七干校的旧址。有个干校是财政部领导下放劳动的地方,保存陈列较好,领导们都有回忆节选陈列。项怀诚写道:“我在沙洋“五七”干校三年,身心受到极大锻炼,对我一生的帮助都很大,永远不会忘记”。他在干校三年,亲身经历、体验、感受过干校的劳动。多好啊,要不要恢复“五七”干校呢?
潘石屹有一年在微博上深情地怀念他的知青岁月。他应该也是经历过知青生活。我当年评论说,他只是将自己对逝去青春的怀念错误地移情为对那个时代与那个运动的赞美。读《九月残阳》不一样,在小说里,你可以是程松柏,也可以是唐小妖。如果你是刘家山、温宁静们呢?
《九月残阳》里黄双林看过《日瓦戈医生》的书和电影。第一个华人获诺奖的时候,我看了作品非常不满意。莫言获奖的时候我仍然不满意。因为中国近三百年来发生的故事太精彩了,汉语作家辜负了这段伟大的历史。中国还缺乏《日瓦戈医生》这样配得上这个民族和历史的伟大小说。
阿尔巴特街青年男女的命运就是苏联历史的写照,《九月残阳》中武钢青工的命运就是那个火红跃进的大工业时代投下的印记。
二
2018年秋天,我晚上开车经过咸丰一个叫黄金洞的地方。天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我压制住停车的冲动没有停留。但高董子崩岩的画面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上映。我沉浸在《六月悲风》的故事里。《六月悲风》的故事一多半发生在黄金洞。
张閎弟兄曾经在朋友圈发过一句疑问,记得好像是评论蜂拥蚁聚的旅游,说山水风景有什么好看的。他的文学评论我看过后一点也不记得,只有这一条我没忘记,因为我有答案:风景不殊,正自人物有异。因为这片山水的人物和他们的故事,让它在自然之上有更多可以“看”的东西。黄金洞是因为《六月悲风》里的人物和故事吸引我。是人,赋予了自然另一种价值和意义。《六月悲风》让我产生了对黄金洞的想象和向往。我去白鹿原也是受了《白鹿原》的诱惑。一次,潍坊兄弟送我去胶州机场,我说,先去趟高密吧。当然是因为莫言。
如果咸丰或黄金洞拼旅游的话,《六月悲风》足可以吸引更多游客。可惜黄金洞人和咸丰人都不知道。他们看不到《六月悲风》。那里的人们应该也遗忘了曾经有武钢的知青下放在这里。人们习惯遗忘。
看完《九月残阳》突然发觉我很少去青山那边,甚至武钢、红钢城、青山,我都不知道哪个名字更准确。对于我,武钢曾经就是个令农村孩子仰望、向往的地方。要是能在武钢当工人,一点也不亚于后来考大学的荣光。后来生活在武汉,武钢形象逐渐模糊,仍很陌生。除了参观过长城电脑流水作业的生产线,我没去过工厂,我完全想象不出武钢的高炉,以及把温宁静弹到空中的钢索。我看到这个揪心的情节,想到的也只是武汉二桥的斜拉钢索。即使现在去武钢,应该还能找到《九月残阳》故事背景的影子吧,小说中写到1号炼铁炉还在。
宝丰路去去来来,都是导航上的地名。今后路过也许会想温宁静家住在哪一栋。我知道《九月残阳》是小说,但忍不住想,就像很想看看黄金洞的崩岩和印子石。
没有黄双林、温宁静、徐书记、唐小妖、桂姐、张胖子这样活生生的人活动的地方,哪里都是荒原。
我去某个地方,习惯先搜资料,尤其是翻当地的地方志,就是想先看看那个地方的人和他们的故事。
我遇到人跟我讲故事,我就说,写出来,写出来。我每次微信都把“私人史”这个公号找回来。我喜欢看故事,就像九月残阳里的鲁师傅、刘家山这样人的故事,温宁静、黄双林的故事。一个朋友岳父的个人回忆录还在我电脑里。写下来就是为山河大地增加颜色,写下来就是抵抗遗忘。可能这就是小说可怕的地方。
三
我想去宜宾的李庄。抗战期间有些人有些故事发生在李庄,我看了他们的故事就想去。我去过宜宾,没看书之前不知道有李庄,还是地因书出名。
《九月残阳》出来后,王大爷让李庄树德小院的任树德老兄给快递过来。内子收到后给我,我忘了放哪儿,怎么也找不到。书多了跟没书是一样的。我一直觉得愧对王大爷,都快不敢想去李庄的事了。
前天突然看到书架上一本《爱上当爸妈这件事》,书是哪里来的,脑子里完全没有影子。打开一看,野夫题写的四个大字赫然在目,原来就是《九月残阳》。恍然大悟,是换了书衣。这种事,历史上不多见。我的印象里毛主席《论持久战》在国统区就是换了书皮流传的。这值得记下来,不多说。今年去李庄的话,找任庄主喝杯酒,感谢一下。
《八月欲望》,王大爷给我签字的时候,我顺便为朋友何辉讨要了一本。这不是钱能买到的。我向何辉讲过武钢走出去的作家王老师和他的小说。何辉年轻的时候在武钢斜对江的肉联厂当团委书记。小说里黄双林他们厂的团委书记是曾丁丁。没等到我跟他讨论书的内容,何辉那年正月初七在轰动一时的雷神医院走了。我不知道《八月欲望》和我送他的《圣经》看过没有。直到腊月三十,我才带了一小蓝菊花去九峰山公墓看他。温宁静轻轻地念出:死去何所道,他人亦已歌。是的,人,转头即忘。
《八月欲望》里面的人物在我记忆里都很模糊,此刻我觉得戴荷花和温宁静就像一个人。我记得《八月欲望》里横渡长江的画面,淹死的人都要在阳逻打捞寻找。我记得这一点,因为我在这个纪念日被老师搧过一巴掌。不记得是纪念横渡多少年,那天我很兴奋地跑回小学,以为有什么活动,结果被一个老师搧走了,还没开学呢。别的都不记得了。
人习惯于遗忘。谁还记得武钢的武斗和渡江惨剧?在遗忘之前,人应该做点什么。王大爷写往事记忆三部曲,就是不想遗忘吧。
四
也不知道是哪次蹭饭认识王继王大爷的。我只记得一次酒桌上他跟武汉科技大学的李斯争论有没有神的问题。他远走清迈,泰国是佛教国家,这个问题应该仍在他面前。
有一年我去银川,宁夏朋友跟张贤亮比较熟,但我没跟他去张贤亮的西部影视城,他送我一大摞张贤亮的书。回西安的高铁上看完《一亿六》,翻了别的几本,我深深叹息。几十年他的小说仍停留在《绿化树》那个阶段。我感觉他晚年的挣扎和对死亡的恐惧,拼命想突破生命的虚无。苦难不能,金钱不能,美女醇酒不能,写小说也不能,他只能在虚空中归于无有。找不到生命的道路,我们都将归于无有。
王大爷的往事记忆三部曲能抵抗遗忘吗?如果生命和这个世界,所有一切都将灭亡,那写作还有什么意义呢?写作能完成生命的救赎吗?王大爷不会停止追问。更好的书可能是那些写不出来的,更有价值的文章可能是你看不到的。王继王大爷在他乡会不会有异乡三部曲呢?
严格说,我其实还没看完《九月残阳》,我刻意留下两篇跋和后记没有看。我很后悔先看了唐云——我知道他竟然不是由于他的文字而是他被下岗的事——的序,我怕受他影响。故事看完,我熟练劁猪匠一样,自我割去很多词句,小心翼翼地避开容易破碎的瓷器,写完了读后感。我现在去把跋和后记看完。

齐文胜,湖北黄陂人,清华大学EMB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