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柳横烟翠，老牛耕地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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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柳横烟翠，老牛耕地荒（四）

作者曹群

（四）

1938年1月24日，小年，祭灶王爷的日子。这天，秀秀出月子，圣梅过满月，村里的人过来祝福道喜。

赵老耿家狭小的屋里热闹非凡，大家抱着圣梅看来看去。两个疯女人显出往日少有的安静，赵老耿的女人甚至帮着招待起来道贺的客人。

看着女人的变化，赵老耿心中不禁对秀秀母女充满感激之情。他认为是秀秀母女的出现给了女人新的希望，圣梅的出生又更是减轻了内心深处她对儿子沉重的思念。

最重要的，圣梅出生激发出她的潜能，为秀秀接生的事在整个北运河被传得神乎其神。逐渐有人不在意她是疯子，找她去接生，但赵老耿几乎都拒绝了，他对来的人说：“她那是凑巧了，你们还是找别人去吧。”

只有一次，赵老耿带着自己的女人去接生了。那次依旧是难产，接生婆在无计可施情况下想到她，介绍事主来请她。她去后，母子平安。事家万分感激，居然给了她一块银元做酬金并送不少其他物件。

赵老耿还清了扯下的饥荒。

秀秀依旧神智不清，有时会歇斯底里地大叫，但当她将孩子抱在怀里喂奶时，安静就如春天里悄然开放藏在草间风儿吹不到的迎春花。就冲这点，赵老耿相信秀秀会象他女人一样有逐渐好起来的一天。他相信这两个女人。

命运虽多舛，但赵老耿想，只要抱定不放弃的决心，就没有过不去的河迈不过去的坎。治家要这样，治国也一样，要不放弃，就如他的家乡，逃走一个韩复榘，更多的齐鲁儿女却站了起来，东洋鬼子血洗过的土地上依旧有顽强的生命重生。每看到鬼子强横，他就在心里说：“甭看你现在能，也不过是蚂蚱的命，蹦达不了几天。”

晚7时，村人都回了自己家，北运河两岸笼罩在夜色里。

远在武昌的一栋二层小楼里，韩复榘正站在窗前，凝望着夜色中的长江。此时，他应是想起被他抛弃正被日军蹂躏的四千万山东民众，21日，军事法庭以“不遵命令，放弃守土”等罪名对他进行审讯，他知自己已成为历史的罪人。

楼下传来王兆槐的声音，说何参谋长有请。何应钦月初荣升军委参谋长，这个人可不能得罪，他匆匆往楼下走去。

站在院里，他才注意到院中全副武装的士兵，韩复榘暗叫：“我命休矣！”拔腿转身便往楼上跑，但枪声在他转身瞬间响起。

赵老耿一个多月后才得知韩复榘被枪决的消息，那天他喝醉了。

醉中的他叫着秀秀，反复念叨：“秀秀啊，仇报一半了，你等着，咱找小鬼子算总帐的日子也快了。” 酒醒后，他第一次和村人讲起秀秀的故事。

他说，那次从宜兴埠回来，过南仓时见到秀秀，当时跟着秀秀的还有一个老人，但老人明显看着已不行了。老人躺在路边一堆秫秸秆旁，秀秀挺着大肚子使劲拉她，他经过时看到这场景不禁停下脚步。许是感觉到身边有人，老人睁开眼睛。他蹲了下来，老人就把秀秀托付给了他。

老人说她是秀秀的婆婆，从章丘逃难过来，本想找安全的地方，却没想到走到哪都是鬼子。说到鬼子时，老人号啕起来，她说自己的儿子就是被鬼子“照天灯”折磨死的。儿子被折磨，媳妇都看到了，她亲眼看到自己的男人被鬼子在头顶掀掉骨头，插上了蜡烛。

儿子死了，媳妇疯了，老人为了媳妇肚里的孩子，才拖着老病之身带着媳妇流浪到这里。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耗尽，她求人收留媳妇，但国家动乱大家已自顾不暇，谁还会收留一个疯癫马上就要生孩子的女人呢。

老人说到这，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赵老耿说到这，看着正喂奶的秀秀一阵感慨：“她婆婆和男人应该可以瞑目了。”